第82章：第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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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分工就下来了。
    郑文在党政办门口堵住他，说：“陶同志，镇里研究过了，你先在党政办帮着处理日常，同时挂计生办协管，归葛主任那边。年轻人多跑跑，熟悉情况。“
    陶爱民应下。帮着处理日常，是客气的说法；挂计生办协管，才是实打实的位置。镇上人嘴快，当天下午就传开了：省状元陶爱民，分到计生办，跟看大门差不离。
    他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头一个礼拜，他没往村上跑一步，全泡在镇政府大院里。前世他带过班子、下过乡，太知道一个新人刚到，最忌讳两样：一是还没看清门道就抢着表现，二是还没认全人脸就指手画脚。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镇子的人先认全、把关系的纹路先摸顺。
    头天清晨，他赶在出工前到了院子，正好撞见一幕。三岔村两口子为争一口堰塘的水，闹到镇上，女的扯着男的袖子，男的梗着脖子，眼看要动手。范守业在院里当场调解，不急不躁，先听两边吵完，再点名批评占理却先动手的那户：“你有理你怕啥？
    “先动手就输理。“又给吃亏的那户递了根烟：“都是一个村的，水哪年不过来过去？今年你淹了半亩，明年他旱了半亩，账长远算。“三言两语，两口子讪讪地走了。
    陶爱民在廊下看着，心里有数：镇里办事，靠的不全是文件，是面子、人情、还有书记那张谁都买账的老脸。“范书记的会，推不掉“，转头就往书记办公室走。陶爱民看在眼里——马主任的腿，是往书记那头跑的。马主任也爱在闲聊里漏半句：“小陶啊，镇上事杂，你多听少说总没错。“这话是提醒，也是划定：你是书记这边的人，别往别处靠。
    组委员郑文，和他一样是上面下来的，年纪相仿。
    副书记陈德厚，本土干部，五十出头，老实巴交，分管信访，开会总坐范守业旁边，从不抢话。陶爱民观察了几天，陈德厚不是没主意，是习惯了把主意藏在肚里——本地派的老人，都懂“少说少错“。有一回镇上协调一起邻里宅基地纠纷，陈德厚从头到尾没发一言，末了范守业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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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民政口的小徐插嘴：“柳姨，您说范书记和李镇长，到底谁说了算？“柳姐斜他一眼：“小徐你懂啥，书记抓全面，镇长抓落实，俩人思路不一样，镇上才转得动。可差异大了，也磨人。“陶爱民把这句也记了——四万七千口人，是这镇子的体量，也是压在每一根轴承上的分量。
    土所的老李头，蹲在廊檐下补雨鞋，跟他闲扯：“小陶，你算算，全镇四万七千口人，摊到每个干部头上多少人？可镇上能拍板的，就那两三个。“这话粗，理不粗。
    葛红梅是头一周里跟他说话最多的人。社会事务办主任，直脾气，交代工作不含糊：“小陶，这摊子事，台账乱得我头疼。“
    镇上的钱袋子捏在书记一边，两个人免不了在工作上有分歧。一个要稳，一个要进；一个守土，一个图变。陈德厚夹在中间打圆场，马主任习惯按书记的思路传话，郑文左右为难，老吴只管账不管事。
    这格局，陶爱民前世在常委会上见过太多次。但他现在不是坐在上头的那个，他是刚进门、连椅子都没坐热的新人。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新人最要紧的不是显能耐，是先把规矩、把人脸、把谁和谁一条线，一寸寸看准。看准了，才知道哪步能迈、哪步得停。
    他也想起自己为什么放弃省委办公厅。那天收到母亲寄来的信，信里照例报平安，末了提一句“灶屋去年那只老母鸡又下蛋了，我留着，等你回来给你煮荷包蛋“。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屋忙活，荷包蛋卧在酱油汤里，香得他蹲在门槛上等。前世他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多少人想见他一面得排队，可没人给他煮过这么一碗。他回信只写“妈，等我安顿好，就回来吃“，把信折好，放进提包夹层。
    周五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底下补了一行字：
    先看清，再动手。
    窗外下起小雨，计生办那间漏雨的屋子想必又在渗水。他合上本子，心想：下周起，该去村里走走了——但这步走法，得先跟葛主任说，再让镇里知道。一个新人，不能闷头自己闯。
    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踩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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