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祸兮福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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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四日，申时。
    董辉拿着只竹筒进帐，笑着禀道：“王将军，节度使派人送信来了。”
    王天运接过竹筒，筒口封着火漆，漆面暗红，印着节度使府的印纹(1)。
    扯开封口，取出筒中信件，信是节度使鲜于仲通亲笔所写。
    “……王将军率残部辗转千里、收拢散卒、攻克东川、擒获敌将、缴获物资，殊为不易，居功甚伟……”
    看到这里，王天运露出笑容，他一直担心兵败受罚，如今看来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望王将军接信后安排妥当，即刻回归成都府面陈军情，勿作逗留。另：缴获的战马、物资一并带回。”
    反复看了两遍信，王天运将信摊放在案几上，宏声道：“击鼓聚将。”
    隆隆鼓声中，赵朗、张振、陈石等人陆续赶到。等鼓声停歇，王天运满面春风地扫看众人，示意赵朗把节度使的来信念了一念。
    众人无不喜笑颜开，征南诏失败，主将要负首要责任，校尉以上按照职级大小都要受罚，节度使的这封信让他们如释重负。
    陈石脸带微笑，战时他不过是普通士兵，问责问不到他头上来。他知道鲜于仲通之所以大包大揽地替众人请功，应该是御史中丞杨国忠发挥作用了。
    征南诏八万兵马，伤亡了六万，身为主将的鲜于仲通按律当斩(2)，可他是杨国忠举荐的人，又于杨国忠有恩，杨国忠便替他编造战功，掩败为胜了。
    而王天运率残部归来，破赕龙寨、目集驿杀敌、夺东川城擒住大军将段侔、打残磨弥殿部，更在梭形谷困敌得战马三百余匹、普摩寨迫降八百南诏精锐，抓住乌蒙兹莫次子段宏和鹰扬耆将阿若达，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有了这些功劳和物资，就能让“捷报”织实，编牢，让“胜利”变得真实，挑不出明显的破绽，难怪鲜于仲通会催促王天运尽快前往成都府。
    军事虚报战功现象普遍，天子专门下了《禁战功虚冒诏》，可是屡禁不止。陈石可以想像，勋簿上记录的杀敌、俘敌、释奴以及缴纳军械的数目肯定虚增数倍不止，鲜于仲通召王天运回去，恐怕还要在这勋簿上动动手脚，再塞些人进去。
    战功越多，自己的功劳便越大，此等于己有利的事，陈石自然乐见其成。
    “赵朗、张振、陈石，你们挑选百人明日随我前往成都府，把战马和缴获的辎重都带上。”
    “徐致、郭青，你们率部在此休整。”王天运想了想，道：“把袍泽们分成五批，给假一月，准他们轮流回乡探亲。(3)”
    “那些夷军先暂时住在营中，等我禀明节度使后再安置。陈石，你与夷军相熟，由你出面解说清楚。”
    众人领命离开。
    延陀葛闻讯而来，与王天运议定一同前往成都府，到了成都府请节度使颁下通关文书。有了通关文书，沿途就不会被关卡盘剥，能一路通畅回归部落。
    此次商队折损了十三人，但所得财物将近十万贯，战马六十匹，皮甲、兵器上百套，绝对物超所得。带着这些财物回到部落，部落很快便会腾飞而起，成长为拔曳固那样的大部落。
    陈石从夷军营中出来，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洒满整座营地，晚风带来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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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陈石要离开，竹生哭着说要跟他一起去成都府；库鲁憨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隆青默不作声，眼中满是猜疑……
    轻叹一声，陈石迈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有余力则助人，眼下的自己都如同草芥，连根都未扎稳，风雨尚难自保，谈何给人承诺？
    一群人站在夕阳余辉里，围在他的营帐前说笑，陈石看清是何深、郑全、王壮、许宾等人，脚步加快，脸上漾起笑容快步走去。
    “陈郎君回来了。”许宾扬声道。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陈石，笑脸相迎。
    陈石拱手，笑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陈郎君明日要跟王将前去成都府，怕是要各奔东西了，以后再见面难了。”郑全语气中带着不舍，道：“陈郎君救我一命，尚未报答呢。”
    陈石笑道：“战场之上，袍泽相助，谈何救命？郑兄这话说得生分了。”
    许宾嘻嘻笑道：“我可要跟着陈郎君一起去成都府，以后陈郎君去哪我便跟去哪。”
    王壮嘴中叨着根草茎，略带惆怅地道：“我要回家了，你们有什么东西要我带回去，趁早说。”
    他的右手蜷曲着，在了普摩寨中伏时伤了筋骨，无法用力。王天运已经核准他“残疾”(4)退役，只待他带着证明回普州登记入疾手续，便可脱离军籍(5)。
    众人一时沉默，笑意被暮色掩盖。何深看着他那只蜷曲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没有开口。
    反而是王壮不以为然地咧嘴笑道：“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指不定还因祸得福呢。”
    陈石觉得心被什么硌了一下，说不清是痛还是酸。将军白发征夫泪，或许这伤残退役真如王壮所说是福不是祸。
    郑全叹了口气，低声道：“说得也是，咱们八万袍泽伐南诏，能回来的有几人。”
    见众人神情忧伤，陈石拍拍王壮的左肩，笑道：“王兄这是要回家享福了，恭喜恭喜。可惜军中无酒，要不然咱们要喝上几杯。”
    许宾心思活络，接口道：“可不是。入疾退役，有驴车送返家中，沿路驿站管吃管住。返乡后可以免除租庸调赋税和徭役，官府还会送钱粮，可不是享福嘛。”
    “王兄弟右手伤了，其他都还好，说不定能到县衙当个差。”何深也凑趣道。
    王壮笑意更浓，大声道：“到时候你们路过普州，到安居县来找我，我请你们喝酒，管够。”
    何深道：“这次我没有轮到洗沐，你回家时帮我把赏赐带回去，交给我娘子。”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开口托王壮捎钱财回家。陈石想了想，道：“你帮我带十两金回去，交给我阿耶。”
    到帐中取出十两金放在包袱交给了王壮，陈石心中一松。十两金，能折八十两银(金银不流通，但富商或金银首饰铺会换)，计铜钱八万。这些钱能买上田二十亩，或买米六百二十石，抵得上一家人十数年所得。
    有了这笔钱，陈家的状况会大为改善，家中能添几亩地，修一修破败的房子，父母不用太辛劳，大哥也能结门亲事，弟弟和妹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自己算是替原主尽孝了。
    暮色渐沉，夜色温柔，今夜“夜严”的鼓声特别迟，让欢声笑语在营寨内持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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