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灯下核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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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监试没有带萧然去钦天监。
    他领着萧然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座偏僻的小院。院门关着，院里只有两间屋，一间亮着灯，另一间黑着。郑监试推开门，把萧然让进屋，又警惕地朝外看了看，才闩上门。
    “这是老夫的私宅，“郑监试说，“钦天监那边，老夫让人去告了假，说你身子不适，要养几日。你且在这儿躲着，别露面。“
    萧然谢过郑监试，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摞纸——是他托郑监试核验笔迹的贡院收据誊本，旁边还放着一份字帖，像是从什么文书上临下来的。
    “郑大人，“萧然指着那份字帖，“笔迹核出来了？“
    “核出来了。“郑监试在对面坐下，神色凝重，“老夫找了钦天监三个老书办，都是看了一辈子笔迹的人，让他们分别比对你的收据誊本和这份字帖。三个人，三个答案——都说：出自同一人之手。“
    “字帖是谁的？“
    郑监试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萧然：“这是老夫今日收到的。你看了就明白。“
    萧然接过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是“衡“字——这是衡道公的亲笔信。
    信是写给郑监试的，言辞客气，说是听闻钦天监近日在核查一批旧文书笔迹，他致仕后闲居无事，愿为朝廷略尽绵力，特附上旧日手迹一份，以供比对。
    萧然读完信，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衡道公这是听到了风声，主动把自己的笔迹送上门来——他这么做，要么是自信笔迹查不出问题，要么，是想试探郑监试这边查到了哪一步。
    “郑大人，“萧然放下信，“衡道公既然敢送笔迹来，说明他不怕比对。可三位书办都说收据上的字是他的——那这收据，八成真是他亲笔签的。“
    “老夫也这么想。“郑监试点头，“衡道公敢送笔迹，是笃定没人敢把他的字跟收据放在一起比。可老夫偏要这么比——比出来的结果，老夫留了底。“
    他从桌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书：“这是老夫这些年经手抄录的贡院旧档。老夫原本只是觉得贡院的水深，随手留了些底子，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萧然心里一动，接过木匣，一份一份地翻看。翻到第三份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份贡院纳贡司的采买章程，末尾有衡道公的批注——批注的字迹，与他手里那张收据上“衡道公“三个字，一模一样。
    “郑大人，“萧然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份章程，是壬申年之前的？“
    “壬申年之前。“郑监试点头，“是辛未年贡院改制时的旧档。老夫当年抄录时，只觉得衡道公的批注写得漂亮，没想到——“
    “没想到这字迹，就是三十年后丹丸暗销收据上的字迹。“萧然接上他的话，心里那本暗账，又翻过了最沉重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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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着那份章程，忽然觉得手心里发烫。这是衡道公亲笔批注的旧档，加上他手里的贡院收据——两份文书，字迹同源，足以坐实衡道公经手丹丸暗销。
    可他还缺最后一环：衡道公的批注和收据，只能证明他“经手“，证明不了他“主使“。要证明他是账后之人，还需要一样东西——他的亲笔信，或者他身边人的口供。
    “郑大人，“他放下章程，“光有笔迹还不够。衡道公可以说，收据是纳贡司的人仿他笔迹签的。要钉死他，还得有别的证据。“
    郑监试沉吟了一会儿，说：“老夫倒想起一个人——衡道公当年有个幕僚，姓曲，跟着他做了二十年幕。衡道公致仕后，曲幕僚没有随他回州府，而是留在京城，在贡院纳贡司做了一等书办。这个人，是衡道公留在京城的'眼睛'——贡院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曲幕僚？“
    “对。“郑监试说，“此人年近六旬，在纳贡司待了三十年，油盐不进。可老夫听说，他前年得了场病，花了不少银子——他的俸禄，怕是不够治病的。“
    萧然心里一动：“有人给他送银子？“
    “有人给他送银子，可未必是衡道公。“郑监试意味深长地说，“衡道公致仕十年，曲幕僚还在纳贡司——若是衡道公还养着他，那就是衡道公在京城还留着人手，还管着贡院的事。萧副办，你若能从曲幕僚嘴里撬出话来，你手里那份账，就真的齐了。“
    萧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郑大人，曲幕僚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要怎么接近他？“
    萧然想了想：“曲幕僚在纳贡司当差，平日里经手的，无非是贡品的采买、验收文书。我若想接近他，就得先从贡品下手——可我一个从牢里出来的'窃账嫌犯'，怎么混进纳贡司？“
    郑监试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萧副办，你忘了——你现在是钦天监的人。钦天监管星象、历法、灾异，贡院采买贡品，向例要请钦天监择吉、验贡。老夫明日派你一个差事，让你去纳贡司走一趟——名正言顺。“
    萧然怔了怔，随即明白了郑监试的意思。他朝郑监试深深一揖：“郑大人，大恩不言谢。“
    “不必谢老夫。“郑监试摆摆手，“老夫只是觉得，壬申年那本账，该有个了结了。你且歇着，明日养足精神，去会一会那个曲幕僚。“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萧然坐在灯下，把郑监试给他的章程、字帖、信，一一收好，心里那盘棋，越下越清楚。
    衡道公、何司正、孙录事、曲幕僚——一张网上的四个结，他已经解开了三个，只差曲幕僚这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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