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我想我不得不离开南京
第303章我想我不得不离开南京(第1/2页)
扬州郊外的临时机场。
地勤兵哈着白气把飞机推出机库,两架侦察机一前一后升空,贴着江面往西南飞。
飞行员接到的命令很简单:沿江侦察,重点是当涂一线,看看南线日军的先头到底到了哪里。
飞机飞得又低又快,机翼下的长江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
过了南京航段以后,飞行员看见了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公路上,日军的行军队列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黑线,汽车的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排成串,扬起一道一道的尘土。
飞行员兜了一圈,又把油表看了一眼。
油已经不多了,再贪飞就可能回不去。他拉起机头,调转方向返航,落地还没熄火就朝跑过来的参谋喊:“快,快报上去!“
消息一层一层往上报。
扬州方面侦察机传回的消息刺破了南京城内最后那层脆弱的平静。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乌江,正沿着沿江公路向当涂县城猛插。
当涂城已经不安全了。
如果当涂城关一旦被突破,日军下一步就是往采石矶方向去。渡口一断,南京城与西南方向的最后一条陆上通道就被切掉了。
消息传到城里,像石头砸进半结冰的水面。
炸起的效果远比平静的水面来的猛烈。
各机关里人人奔走相告,他们都在等着上边的命令。
这一刻他们都无比的期盼最高统帅能赶紧下令撤离。
消息送到官邸时,常周泰已经坐在书房里等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脸上不兴不怒,像一潭冻了许久的深水。
几份电报摊在桌上:陆诚从句容发来的,报告方先觉兵团已经西移到位、八十七师正在汤山方向展开;
唐生志从卫戍司令部转来的,请示城内机关疏散的最后时限;
还有军政部关于武汉行营准备情况的回电。
他全部看过,慢慢地摘掉眼镜,揉了揉眼角。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擦过屋脊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防空警报,短促的一响,又没了。
他心里清楚,该走了。
作为一国领袖,不能在敌人的炮火已经够到城郊的时候还留在城里。
那样不是勇敢,是愚蠢。
可南京毕竟是首都,是政府的脸面。说走就走,全世界的眼睛都会盯着。
何况这一走,还不能一步就撤到西南去。
堂堂最高统帅,没有一下子撤进大后方的道理,总归是要过一下场面的——先去武汉,坐镇行营,让天下人看看中枢还在运转;
再往重庆,那才算把家底安顿下来。他常周泰一生最讲体面,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如此。
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手指不停的点怼。
等到陆诚的声音从话筒那头响起来,他才停了手,说:“仲明,南京这边,你回来吧。不能再等了,卫戍司令部需要在城里正式立起来。我这边,很快要去武汉。你在前方总揽全局,后方我给你押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诚明白常周泰这是要撤了。
陆诚说:“我明白了。我今晚就进城,先把指挥部搬到城里去。“
常周泰“嗯“了一声,又添了一句:“一定要把摊子摆开。不为别的,城里那些学生、百姓、各机关的人,看见指挥部还在,看见你还在,心里就还稳得住。“
“我懂。“陆诚说,“人心这东西,一到这个时候,就是纸糊的。“
常周泰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话筒,过了两秒,才缓缓挂上。
挂断电话后,常周泰让钱大钧去安排离京的一切事宜。
钱大钧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布置。
这是件极讲究分寸的差事:既要快,又不能乱;既要走成,又不能走得难看。
车队路线他一共拟了三套,最后定了城北出城直插机场的那条,沿途提前放了便衣。
不到一个钟头,南京附近的临时机场已经接到了净空命令。
几架运输机和十几辆汽车沿着指定路线悄悄向机场集结。
南京城里的报纸记者大多已经疏散,只留下几家中央社和《中央日报》的,被通知到机场等候。
他们大体猜到具体是什么事情,所以扛着照相机在候机楼外的跑道上等着。
冬天的风吹着跑道两边的荒草,发出一阵比一阵尖的哨声。
常周泰鱼二月七日傍晚抵达机场。
他携夫人一起,同行的还有陈不雷、钱大钧,以及少量必须随行的侍从室人员。
车队从城北一路开到机场,经过挹江门时,常周泰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口挤着很多等着过江的百姓和士兵,人头攒动。
有拉板车的,车上堆着锅碗和被褥,绳子勒进车把,把推车人的脊背都压弯了;有牵小孩的,孩子走不动了,被大人半拖着往前挪;
检查站前有人在争吵,被宪兵用枪托分开,声音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常周泰放下车帘,面孔重新隐进车内的阴影里。
坐在他身旁的夫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没有回握,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机场的跑道上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几盏防空灯用黑布半遮着,光柱只落在跑道中央。
运输机的螺旋桨缓缓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常周泰走到舷梯前,停住脚步,转身面向身后的众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
风很大,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哗哗作响。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城还看得见,黑黢黢的一大片,伏在紫金山脚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人临睡前还没有合上的眼睛。
就是这座城,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国民政府在这里立起来,北伐、定都、训政,多少大事都是在这座城里办的。
如今要走,竟是在这样的夜里。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遍面前的几张脸。
陈不雷瘦得几乎脱了形,钱大钧站得笔挺但眼下青黑一片,还有几个高级幕僚,一个个都像被霜打过的草。
常周泰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得平稳:“国家值此劫难,我常某人深感不安。此时的退却,是为了更好的归来。万望各位党国的精英干臣能同仇敌忾,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回到这里。回到我们的首都。“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仿佛要让风把这几句话吹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然后他转身,扶着夫人,一步一步走上舷梯。
陈不雷和钱大钧跟在后面,依次登机。
舱门关上之前,常周泰回过身来,再看了一眼南京。
“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飞机升空后,南京城在舷窗外面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蓝色中的几点暗红。
常周泰靠在座椅上,长时间没有说话。夫人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整个机舱里只有发动机的震动声和气流掠过的尖啸。
下一站是武汉。
抵达武汉时,已经是深夜。
但机场上亮得如同白昼。
陈诚带着湖北省政府、武汉行营的一干要员和安全部门的人早早等在那里。
飞机还没有停稳,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开到了舷梯下。
舱门打开,陈诚小跑着迎上前来,诸多报社记者纷纷举起照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常周泰站在舷梯之上,先没有动,让记者拍了半分钟的照片。
他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从容的表情,甚至比离开南京时更温和了些。
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一阵一阵发白。
他开口说:“作为一国领袖,我深感悲愤。但我以为,南京仍有一战之力。党国的将士们会为了首都与敌人殊死搏杀。希望百姓们能够相信政府,相信我常某人。“
说完,他朝下面的人群挥了挥手,缓步走下舷梯。
“辞修,辛苦了。“
常周泰与陈诚握手。
陈诚神情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连声说:“您辛苦了。您能平安抵达,我们就放心了。“两人面对镜头又握了一遍手,才一前一后走向汽车。
车队离开机场,沿夜路进入武汉市区。
陈诚简短汇报武汉的准备工作
“新兵正在训练,物资储备充足,行营各机关都已就位。“
常周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说:
“武汉这一面,你要替我看住。将来南京的部队撤下来,也要在武汉以北重新布防。这里现在是最后的退路了。“
陈诚说:“您放心,我已经在安排了。只要命令下来,武汉行营可以先派两个师接应南京方面。“
常周泰“嗯“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何敬之怎么样了?在武汉还老实吗?“
陈诚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咳嗽一声,有些支吾地说:“何部长他……自怨自艾,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情绪很低落。我派了人照看,没有让他见外客。不过他还对……对……“
话到一半,他咽了回去,只拿眼睛看常周泰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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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话不用说。
车里的人心里都清楚,何应青骂的是谁。
那晚江边小楼里传出来的,除了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响动和怒吼。
何应青把常周泰、陈诚、陆诚、陆镇,把整个南京军政部都骂了个遍,说他们是过河拆桥的混蛋,说常周泰早晚有一天会被陆家兄弟架到火上烤。
这些话陈诚都知道,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何应青再怎样也是他们这一代的老人,有些东西说出来,恶心的是所有人。
常周泰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转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武汉夜景,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让他关着吧。“
陈诚应了一声,不再提这个话头。
到了暂住地,常周泰没有马上休息。他让人送了一壶茶到书房,独自坐了一个多钟头。
武汉的夜比南京安静得多,也陌生得多。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一张巨大的地图在慢慢展开——南京、武汉、重庆、宜昌、长沙、西安,每一座城都像一枚棋子,有些已经落定,有些还在半空。
他忽然有些怀念南京官邸的书房。那里的窗户朝南,冬天下午会有一点稀薄的阳光。
但这点怀念也只持续了几秒钟。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对自己说:“回不去的地方多了。“
也就是在同一天夜里,陆诚的车队从句容出发,沿着句容到南京的公路快速向北。
出发前,陆诚把句容那边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留在句容善后,部队整编的账目、补兵的名册、各师报上来的弹药清单,一摊子事都压给他;赵德明、邓超和半个参谋班子随陆诚进城。
周明远把城内布防材料一份一份钉好,交给陆诚时多嘴问了一句:“司令,南京那头,不比句容。进了城,想出来就难了。“
陆诚看了他一眼,说:“明远,这话以后不要再说。南京这头,进去了就没打算轻轻松松出来。“
车队没有开远灯,只打着近光在冬夜的道路上颠簸。
车载电话响起来。是唐生志打来的,问他到哪里了。陆诚说快进中华门了。唐生志说:“好,我在司令部等你。天一亮,咱们就正式开始安排防务。“
陆诚的车队在午夜后进了南京城。
城门检查已经比前些天严了很多。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队宪兵跑过去,皮靴在柏油路上踩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得残缺不全。陆诚没有直接去见唐生志,而是先带着赵德明、邓超和参谋班子去了中央银行。
银行的大楼已经半空了,只有几个留守职员。
地下金库被紧急改成了指挥部的核心区域,厚实的混凝土墙壁和铁门正好适合做防空。
金库里原先的货架都搬空了,只在地上留着一道一道的印子。几个工兵正在架设电话线和天线。
陆诚走进去时,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
二战中德军向来有在城市银行建立指挥部的习惯。
可以尽可能的防止炮击和轰炸。
为了保卫南京,司令部绝对不能出事。
但是陆诚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他更喜欢能看到敌人的地方,哪怕他的脑子里有图。
在这样的环境里,脑子里的图肯定能发挥出巨大作用。
消息是延后的,战机是稍纵即逝的。
“注意中央银行的通风,咱们没有打过这种防守战,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去检查一下。“
参谋们立刻去办。赵德明把地图铺在了一张巨大的黑色长桌上,四角用铜尺压住。
陆诚站到桌前,闭着眼睛嗅了嗅,像要让自己适应这个新空间。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清明了:“从现在起,这里就是南京保卫战的心脏。命令全部从这里出。“
他围着长桌走了一圈,把城防图从上看到下,心里像有一架算盘在飞快地拨动。
这盘棋和历史上不一样了。
若按他记得的历史,南京城里的守军哪有这么多,哪有这么精锐。
可这盘棋也有这盘棋的难处:守军更多、更精锐,相应的,扑过来的敌军也更多。历史上压在南京城外的日军,如今几乎都调转了方向,南北两线一起往这座城上碾。这仗怎么打?他陆诚有自己的算法——不打守不住的糊涂仗,要守就守出样子来,让敌人每往前推一里都掉肉。
他有信心,只要调度得当,咬下几只师团来,不是不可能。
日军不是铁打的,谷寿夫不是,柳川平助也不是。
伤亡堆到一定数目,谁都得停下来喘气。他要的,就是南京城上空的这几天、这十几天。
当务之急,是把人撤出去。
此前几日,陆诚在句容就与周明远反复推演过撤退方案,唐生志坐镇城内以来也下了几道令,要求各条出城通道分时、分批放行。
如今渡江委员会已经接管了下关码头和各处渡口,把江面上的渡轮、民船、商船全部登记在册,统一编号,统一调度——说穿了,就是全部征用。
宪兵和警察在码头外设了三道关卡,分别检查身份、许可证和所携物品。
所有要过江的人,必须凭各街道里甲签发的通行条。
老弱妇孺优先,学生和机关职员随后,最后是伤病员和部分在城防中没有直接任务的公职人家属。军
队系统的人,除非有军事委员会或卫戍司令部的手令,否则不准擅自过江。
码头上每天都有人和宪兵理论。
有当兵的想混在老百姓堆里上船,被宪兵从队伍里拽出来,扣下枪,押到一边去。
骂的有,哭的也有,可秩序没有乱。对老百姓来说,这不是完全自由的撤离,但至少有了秩序。
至少不会出现历史上那种船翻人亡岸边堆满箱笼的惨状。
陆诚清楚,时间越往后越紧,现在每多送走一万人,城破时就少一万个可能被杀死的人。
他不能把南京变成流民和死尸的都城。
南京城可以破,但南京的惨状,绝不能由他手上再来一遍。
为了保证渡江船只的安全,陆诚还从徐州方面协调了战斗机护航。南京上空不时有日军侦察机和小股轰炸机出没。
陆诚下令,白天以几个批次轮流在江面上空巡航,专门驱赶那些飞低下来扫射渡船的敌机。
所有渡船白天必须挂出特别标记,夜航则只准打小灯。江面上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艇往来。秩序不能说尽善尽美,但和历史上那些乱成一锅粥的撤退相比,已经像是一场被按在轨道上的疏散。
被送走的人,将沿着长江两岸,往河南去,往安徽去,往湖北去——往那些冬天虽然冷、但还属于中国人的土地上去。
当天夜里,陆诚在中央银行地下室召开了入城后的第一次作战会议。
唐生志坐在他右手边,卫戍司令部参谋处长、各城防部队的主官、宪兵司令、警察局长,凡是能到的都到了。
地下室没有窗户,几盏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没有人说话,没有寒暄,陆诚开口就说:“当涂方向已经接火。八十八师从广德撤下来以后,一路收拢,如今已经和补充旅一起前往当涂。三百师正在往城里撤的路上。现在的态势,日军南北两线都在往同一根轴上挤。我们必须在城防外圈再顶它一阵。“
他说着走到墙边,将一幅大比例的南京城防图拉开。
图上已经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内线、外线和沿江防线。
陆诚指着城外从汤山到紫金山的一条弧线,计划给各部队分配防区。
城内外的部队虽然番号众多,但真正精锐的仍然是自己的突击兵团那几个师。
保安团、暂编旅、教导总队和宪兵部队,守据点可以,撑不起运动战。
可时间来不及了,没有第二种摆法。
摆得再难看,也得把子落下去。
散会时天已经快亮了。陆诚没有休息,他带着赵德明和两名参谋,悄悄上了中央银行的天台。
眼前的南京城还在睡。
灰蓝色的天穹下,低矮的瓦房和教堂尖顶都像蒙了一层薄霜。远
处下关方向有船笛声传过来,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城市的轮廓描得越来越清晰。陆诚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赵德明说:“把渡江船只的清点表再给我一份。不要漏。每一艘都要在。“
赵德明应声去了。
陆诚仍站在天台上,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天光正好,风冷得钻骨头。
这个城市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可他知道,用不了几天,炮火会把眼前这一切都撕碎。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更多的人在那之前离开。
南京城会破的。会有血,有火,有国破山河的悲鸣。但南京的惨状,陆诚绝不允许它发生。
那些从光华门、中山门、挹江门、下关码头一波一波送出去的人,或许还能活着。
他们中间会有孩子,将来长大了,会记得有一年冬天,南京城外有飞机为他们护航,有船在江上把他们接走。
而这一切,就是陆诚此刻站在南京城最高的楼顶,所要拼命换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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