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巡礼者7号

    天光未明，最后一丝人造的暖色从客厅里熄灭。
    洛云芷站在玄关，手指抚过墙壁上斑驳的划痕——那是洛云书长高时她标记的身高线，一道，两道，三道。
    假的，都是假的。可她指尖仍在那粗糙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
    洛云书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小的身影裹在一件过大的深色外套里，那是洛云芷前几日从空间翻找出来的。
    此刻的他，看上去又像极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普通孩童，只是那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淀着非人的清明。
    “都收好了？”洛云芷问，声音是过度使用后的沙哑，却又异常平静。
    洛云书点头，没有多余动作。这间庇护所里所有值得带走的、蕴含能量或可能留下线索的物品，早已被他清理。
    星球意识的手段，无声无息，彻底干净，连一粒异常的尘埃都不会留下。
    洛云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曾以为是“家”的地方。
    温馨的伪装褪去后，只剩下一具空洞的、即将被遗弃的壳。她转身，拉开厚重的防盗门。
    门外并非熟悉的楼道，而是一片扭曲的、灰蒙蒙的光影。空间在她面前泛起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这是她“空间”能力更本质的运用——短距离的空间折叠与迁跃，并非简单的储物。
    记忆碎片的回归，让一些尘封的本能开始苏醒。
    “先去哪里？”洛云书问，踏出房门，站在她身侧。
    他小小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异常稳定，仿佛他本就是这空间褶皱的一部分。
    洛云芷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并非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灵魂中与洛云书同源的那部分力量，去感知这片天地间能量的“流向”。
    无数细碎的信息涌入——远处食堕者贪婪的嘶吼、地下深处水流微弱的呜咽、风中裹挟的绝望与疯狂的情绪碎片……以及，几道若隐若现、却充满针对性的、冰冷而熟悉的“视线”，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正从不同方向，隐隐指向这片区域。
    “东南。”她睁开眼，指向灰败天际下某个方向，“那里的能量涡流最不稳定，空间褶皱也最多，能最快掩盖我们的踪迹。而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而且什么？”
    “而且，我记得那里，上一世有一个‘老朋友’的早期观测站。虽然现在大概率已经废弃，但或许还留着点能用的‘信息’，或者……陷阱。”洛云芷扯了扯嘴角，“总得给他们留点‘惊喜’，不是吗？”
    洛云书看着她侧脸坚毅的线条，沉默片刻，道：“你在生气，姐姐。不是对我，是对他们。”
    “是。”洛云芷坦然承认，迈步踏入扭曲的光影中，“我气他们把众生当棋子，所有生命都可以被舍弃的残忍冷酷，更气我自己，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现在，我不想当棋子，也不想当纯粹的‘刀刃’。既然你要我‘帮助’，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空间通道在她身后闭合，将那座生活了很久的山间庇护所彻底抛在身后，连同里面曾有的虚假温暖和残酷真相。
    一步踏出，已是数公里之外。
    眼前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天白山脉的边缘地带，曾经苍翠的林木大多已化为焦黑扭曲的枯骨，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混杂着不明物质的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腐殖质气味，能见度极低，灰雾如活物般翻涌。这是上一次战斗遗留下来的痕迹。
    远处，高悬的太阳光芒辉耀着大地，清晰映刻着能量流动的痕迹。
    这里已是“雾原”的边缘，或者说，是多种异常能量区域交错的混沌地带。
    洛云芷迅速观察环境，躲避着能量流的波动，动作敏捷而精准，带着久经训练的警觉，与平日里在庇护所中那种惫懒松懈的状态判若两人。
    记忆的融合在进行，虽然依旧混乱，但属于上一世的战斗本能和生存技巧，正在快速回归。
    洛云书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巧，踏在灰烬上几乎不留痕迹。
    他不需要刻意隐蔽，那些翻涌的灰雾、紊乱的能量流，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会自然变得“温顺”甚至“回避”，仿佛臣民遇见了君王。
    “你能控制这些？”洛云芷在一处倾斜的巨大混凝土块后蹲下，压低声音问。
    “一定程度上”洛云书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虽然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并不畏惧暴露，“‘雾原’本质是极端能量溢散的具象化，也是为了遮掩我原本的气息。”
    “看来带着你，也不全是麻烦。”洛云芷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仪器，类似罗盘，但指针是某种幽蓝色的晶体，此刻正无规律地高速颤动着，指向数个方向。
    “能量读数混乱，有多个高能反应在靠近……不一定是冲着我们，可能是被这里的能量涡流吸引过来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左侧灰雾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湿滑的拖行声。浓雾被搅动，一个庞大的、由无数动物和人类残躯扭曲缝合而成的怪物轮廓，隐约显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表面不断有新的肢体试图伸出又缩回，中心部位是一张不断开合、滴落粘液的巨口，发出含混的、充满饥饿的嘶鸣。
    “食堕者，变异体，初步判断具有能量感知和吞噬特性，危险等级中上。”洛云芷快速低语，像是在做战斗简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疯狂的世界。
    她手腕一翻，一把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短刃出现在手中，刃身隐约流淌着暗银色的纹路——这是她用雾原制造出来的，辅以特殊合金与她的异能结合锻造，对能量生命和变异肉体有奇效。
    她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将目光投向洛云书。
    洛云书也看着那逐渐逼近的怪物，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它的核心意识已经完全被‘饥饿’和‘混乱’吞噬，是失败的能量代谢产物，只剩下最原始的聚合与吞噬本能。”他平静地陈述，“清理掉，对周围的能量场稳定有益。”
    “怎么清理？”洛云芷握紧了短刃。她感到了压力，这怪物的能量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强，而且似乎能干扰她的空间感知。
    洛云书抬起小手，对着那怪物的方向，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丽的能量爆发。那只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怪物，前冲的动作骤然僵直。
    紧接着，它那不断蠕动变幻的躯体，从内部透出无数道微弱的、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胡乱拼接的肢体、不断滴落的粘液、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净化。
    短短两三秒，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就化为一片飘散的、带着微光的尘埃，融入了周围的灰雾之中，只剩下几块最坚硬的、无法被立刻“代谢”的变异骨骼，叮当落地。
    灰雾似乎都因此稀薄、平静了片刻。
    洛云芷瞳孔微缩。她不是没见过强大的力量，但如此举重若轻、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般的“清理”，依然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寒意。
    这就是星球意识的力量？对自身“病灶”和“代谢废物”的天然权能？
    那藏在暗处的人，既然能逼得洛云书藏起来，他们的能力又该到了什么地步…
    “你也能做到的”洛云书收回手，看向她，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的你力量本质与我同源，只是表现形式和‘权限’不同。你暂时无法恢复到原本的程度。”
    洛云芷沉默地收起短刃。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能力不止于此，毕竟能成为背叛的掌权者，她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更关注另一个问题：“刚才的动静，会不会引起注意？”
    “会，也不会。”洛云书看向能量探测仪上依旧混乱的指针，“‘清理’过程释放的是纯净的星球本源能量波动，对那些依靠吞噬混乱能量和负面情绪存在的‘食堕者’和某些窥探者而言，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强光，它们本能会厌恶和远离。但对于同样能感知和利用本源能量的存在……”
    他话音未落，洛云芷猛地抬头，望向右侧一处较高的废墟残骸顶端。
    不知何时，那里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破旧却异常整洁的灰色长风衣，戴着遮挡了半张脸的防毒面具，背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长条形武器。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与废墟融为一体，若非洛云芷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露在面具外的部分，瞳孔是一种不自然的暗金色，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或者说，主要是看着洛云书。
    没有杀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探究般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困惑？
    洛云芷身体瞬间绷紧，挡在洛云书身前半步，短刃再次滑入手中，空间能力暗自流转，随时准备发动最凌厉的攻击或是最诡谲的闪避。
    陌生人却先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去取背后的武器，而是慢慢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异常年轻的脸庞，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他的目光掠过洛云芷，最终定格在洛云书身上，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自我介绍一下
    巡礼者
    七号。
    我叫乔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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