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前线填命

    1938年。
    抗战自去年全面爆发后，淞沪失守，金陵惨败，前线一路溃退，数以千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国府被迫西迁汉城，一面收容各地败兵，一面重新整顿军伍，对外宣称要重振旗鼓，与日军血战到底。
    与此同时，最高统帅部也作出决定。为了强化对日军事情报的搜集、整理与研判，原复兴社特务处正式扩充改组，成立军事情报调查统计局。
    局长由CC系大佬陈立夫担任。
    戴雨农则出任副局长，实际上军统内部大小事务皆由他一手掌控，并且越过旁人，直接向最高统帅负责。
    自此，“军统”这个日后令人谈之色变的名字，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而戴老板也算是一跃登天。
    从前，他只是个藏在暗处、见不得多少光的特务处处长，如今却摇身一变，坐上了军统副局长的位置。
    正所谓一朝得势，意气风发。
    如今的戴老板，可谓春风满面，恨不得一日看尽汉城繁华。
    他这个人，平日里有“四不六好”的说法。
    所谓“四不”，便是不饮茶、不抽烟、不照相，也从不在穿衣打扮上花心思。
    至于“六好”，则是偏爱好酒、美人、枪械、豪宅、高档轿车，同时还特别喜欢洗澡。
    戴老板早年不过是个混迹江湖、做些鸡鸣狗盗之事的人物，后来机缘巧合搭上了委座这条线，自此便给自己立下了一条规矩。
    委座喜欢什么，他便跟着喜欢；委座厌恶什么，他也绝不会碰。
    凡事都以委座的心思为准，揣摩委座意图，贯彻委座精神，服从委座安排。
    这套说辞，也一直被他拿来标榜自己的忠心。
    到了军统之后，戴老板更是说一不二。
    上至各处处长，下至普通特务，只要见到他，哪个不是心里发紧，做事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霉头。
    而在驭下这一点上，戴老板同样处处模仿委座。
    委座对真正亲近的嫡系心腹，动辄便是踹上一脚、抽上一巴掌。可那些挨了打的人不但不会记恨，反倒觉得这是受宠的证明，甚至以此为荣。
    戴老板对此自然学得极快。
    委座那套管束心腹的手段，被他照猫画虎，学得有模有样。
    汉城，军统局总部。
    这一天烈日当空，灼热的阳光将地面晒得发烫，就连院中的柳枝都耷拉下来，半点精神也没有。
    戴老板穿着一身中山装，个头中等，身板却十分结实。
    他生着一张棱角清楚的长方脸，肤色黝黑，下巴四周留着浓重的络腮胡。
    走动时，他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脊梁里撑着一根铁条，每一步都迈得又大又沉。
    此刻，这位军统实际上的掌权人正握着一根鸡毛掸子，嘴里不停怒骂，手上更是毫不留情，一下接一下抽向面前那名少校。
    挨打的人名叫李修凯，是军统人事处的一名科长。
    事情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当时戴老板乘车经过李修凯家附近，无意间瞧见了李太太。
    那女人体态婀娜，模样又生得漂亮，戴老板当场便起了心思，于是吩咐专门替他牵线搭桥的王汉光，将人弄到自己的公馆。
    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李太太遭到强迫，第二天才回到家中。
    李修凯得知此事后，又恨又怒，却不敢去找戴老板算账，只能把满腔火气撒在妻子身上。
    他拿起剪刀，直接剪掉了李太太一头乌黑长发，以此表示夫妻情分到此为止。
    他清楚自己根本斗不过戴老板，可这口恶气又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于是在局里私下议论起来，将戴老板欺辱自己妻子的事情到处说。
    没过多久，这些话便被人暗中捅到了戴老板面前。
    戴老板听完，立刻勃然大怒。
    一个区区人事处科长，居然也敢在背地里说他的闲话？
    这还得了！
    于是他顺手抓过鸡毛掸子，追着李修凯就是一顿狠抽。
    院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军统特务全都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敢替李修凯求情，更没有谁敢在这种时候上去拦戴老板。
    “妈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背后议论老子？胆子肥了是不是！”
    鸡毛掸子重重落下，戴老板紧接着又骂：“老子把你提到人事处科长的位置，是让你替国家办事、替委座分忧！你倒好，不想着尽忠，反过来造老子的谣！”
    又是狠狠一下。
    “你老婆就算长得跟花一样，老子还未必看得上！”
    他几乎每抽一次，嘴里便跟着骂上一句。
    李修凯早已被打得趴在地上，狼狈得如同一条死狗，可胸腔中的怒火和憋屈，却半点没有消散。
    只是他更加明白，这里是军统。
    而在军统，戴老板说的话就是规矩。
    对方只需动动嘴，便能让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己的命捏在人家手里，若这时候还不低头认错，谁知道过几天会不会被随便塞进一个必死的任务，扔到沦陷区去当炮灰？
    想到这里，李修凯哪里还敢撑着。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扑通一声跪下，脑袋朝地上接连磕了三次，撞得砰砰作响。
    “老板，卑职能有今天，全靠您的栽培。您的恩情，跟再造父母也没什么区别。卑职知错了，以后就算喝再多酒，也绝不敢胡说八道！”
    见李修凯跪在脚边拼命磕头，戴老板眼睛渐渐眯起。
    下一刻，他猛地抬腿，直接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混账东西！背后非议长官，不收拾你一顿怎么行？今天要是不罚你，以后是不是谁都敢躲在背后骂老子了？”
    骂完后，他站在那里沉吟片刻，怒气似乎也消去了一些。
    片刻之后，戴老板才开口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调你去汉口站，当副站长。”
    这话一出，李修凯脸色顿时变了。
    他哪里会觉得这是升官，反而第一时间认定戴老板还是不准备放过自己。
    李修凯慌忙爬起来，再次扑上前，死死抱住戴老板的大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老板！卑职跟在您身边这么些年，对您一直忠心不二，从来没有过半点二心啊！”
    “滚开！”
    戴老板根本不听，又是一脚把他踢翻，随后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周围那些特务见状，纷纷朝李修凯投去异样的目光，还有人在旁边低声议论，却始终无人过去扶他，更别提安慰。
    在他们看来，军统局里戴老板就是天。
    李修凯纯粹是自己找死。
    老婆被老板看上，这种事情藏还来不及，恨不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提。
    结果这家伙偏偏闹得满院子都知道。
    如今倒好，只怕连自己的命都得跟着赔进去。
    汉口站副站长这个职务，乍听起来确实风光，甚至像是升了一级。
    可眼下日军正在猛攻汉口，国军前线已经乱成一团，败势越来越明显。
    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李修凯派过去，什么意思，在场这些人哪个看不出来？
    说白了，就是把他送上前线去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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