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8章 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楚啸天没动。秦雪抱着胳膊靠门框上，也不动。三个人站成一条线，走廊里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压地砖咯吱响。
    苏晴脸上笑还挂着，果篮提手勒进指节。她往前递了递。“给小满的。”
    秦雪伸手接了。果篮接过来搁窗台上，人没让开。
    “苏小姐，有话这说。”
    苏晴看她一眼。嘴角收了收，又提起来。“我跟啸天说点私事。”
    “私事去外面说。”秦雪侧身，把门缝挡得更严实，“小满刚睡。”
    苏晴没动。楚啸天往前走两步，到走廊拐角，自动贩卖机旁边。苏晴跟过去。秦雪没跟，靠着墙，能看见这边。
    “赵德柱找你了。”苏晴开口，声音压得低。
    “你认识他。”
    “王德发跟他有生意往来。”苏晴顿了下，“赵德柱做老窑瓷器起家，手里过的东西，来路不干净的不在少数。最近在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套青铜钥匙。具体几把不知道。据说跟一个墓有关。”
    楚啸天手插兜里，铜钥匙贴着掌心。齿口那道棱硌在指根，他没动。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苏晴看着他。走廊灯管白得刺眼，她眼底有血丝，妆盖不住。
    “啸天，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赵德柱跟你爹当年是搭档。后来闹翻了。你爹那些东西……”她停了下，“王德发也在找。赵德柱今天出现在这，不是来看你妹妹的。”
    楚啸天看着她。她嘴角有块干皮，抿唇的时候扯了一下。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苏晴没答。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转过来。一张照片。老照片，四个人站在一个门楼前。中间两人，左边那个眉目跟楚啸天有七八分像。右边那个年轻，方脸，轮廓是赵德柱的底子。边上还有两个人，一个胖，一个戴眼镜。
    “这张照片我有三年了。”苏晴收回手机，“王德发保险柜里拍的。他一直没动，就是在等你爹出现。你爹不出现，你就是饵。”
    楚啸天看着她。自动贩卖机嗡一声，压缩机响起来。
    “你现在说这个，又为什么。”
    苏晴收手机的手顿住。她低头把手机塞回包里，动作慢。拉链拉上，抬眼。
    “没什么。你信不信随你。”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停下。
    “你妹妹那个会诊专家，是王德发通过关系请来的。林主任收了好处。周医生跟王德发吃过饭。”
    说完走了。高跟鞋敲地砖，一下一下，节奏没变。楚啸天站贩卖机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进电梯间。电梯门合上，钢面反光。
    秦雪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说完了。”
    “嗯。”
    “她告诉你什么了。”
    楚啸天偏头看她。秦雪脸上没表情，手插白大褂兜里。她一直这样，问话不绕。
    “赵德柱在做局。”
    “做局。”
    “我爹留的东西，有人盯着。”
    秦雪没追问细节。她看电梯门那儿，又看看窗台上果篮。走过去把果篮提起来，翻了下底部的价签。
    “楼下超市买的。九十八。”
    楚啸天看她。
    “王德发不会让她花自己的钱。”秦雪把果篮搁回去，“但她选了最便宜的。要么她没钱，要么她就是来递话的。”
    楚啸天没接。他回头看病房方向。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灯还亮着。
    “周医生那边，片子的事你确定。”
    “确定。编号顺序是上月第三批，小满是这月一号拍的。中间差了二十多天。”秦雪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CT申请单，编号用红圈标出来，“我拍了。护士站电脑里还有原始记录。”
    “林主任知道你知道？”
    “不知道。我趁他查房的时候看的。”
    楚啸天点头。他掏出手机，翻到孙老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秦雪看一眼屏幕。“你要问孙老。”
    “他玩古玩几十年。老窑瓷器他熟。”
    “电话里不说这些。”
    楚啸天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你跟我去趟古玩城。”
    “现在？”
    “赵德柱说三楼，德柱斋。他让我去坐坐。”
    秦雪把白大褂脱了，叠两下搭胳膊上。“走。”
    两人往电梯走。经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楚啸天脚步没停。电梯到，进去。秦雪按一楼。门合上，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楼层数往下跳。
    “你信苏晴多少。”秦雪问。
    “不信。”
    “那你还去。”
    “她说赵德柱跟我爹是搭档。这个对得上。祠堂里那张照片，两个老人都认得赵德柱。一个看见他就闭嘴，另一个提都不愿提。”
    “所以赵德柱是冲钥匙来的。”
    “可能是。”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厅人来人往。楚啸天往外走，秦雪跟着。
    “也可能是冲你来的。”秦雪说。
    楚啸天没停步。出了急诊楼大门，外面太阳大，台阶发白。他站在最上面一级，摸出那把铜钥匙。日光底下，铜面有细纹，齿口磨得圆，钥匙柄上刻着东西。之前灯暗没看清。现在看，是个字。半个字，笔画被磨平了一部分。
    秦雪凑过来看。
    “什么字。”
    “看不全。像是个‘楚’。”
    秦雪偏头。“你家的钥匙。”
    楚啸天把钥匙收回去。“去古玩城。”
    拦了辆车。两人坐后座，秦雪坐左边，他坐右边。车上了高架，秦雪忽然开口。
    “苏晴说王德发在等你爹出现。那你妹妹的病，会不会从一开始……”
    “不会。”楚啸天打断，“小满的病是真的。片子是真的。但这个专家来头不对。”
    “你是说王德发借着小满这个事，在试探你。”
    楚啸天看着窗外。高架两边楼往后退，广告牌一片一片闪过。
    “赵德柱今天来，苏晴今天来，周医生今天来。凑一天。”
    秦雪接话。“你觉得是巧合。”
    “巧合太多就是有人安排的。但苏晴没全说实话。她告诉我的那些，是有人让她说的。”
    “王德发让她说这些？”
    “不知道。也可能是赵德柱。”
    秦雪靠回座椅。“那你去古玩城，不是正中下怀。”
    “我要看看赵德柱手里到底有什么。”
    “你知道他店里可能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
    秦雪看他一眼。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手搁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像在算什么东西。
    “你做事一直这么莽？”
    楚啸天转头看她。“我有钥匙。他有照片。孙老认得他。我手里已经有三张牌。”
    “孙老一张。钥匙一张。照片在祠堂，你带不走。”
    “照片在楚啸天脑子里。就是一张牌。”
    秦雪没再说话。车下高架，拐进古玩城那条街。两边铺子密，招牌层层叠叠。车靠边停。楚啸天下车，秦雪跟下来。古玩城四层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门口台阶上蹲着个人。灰夹克，头发乱。手里夹着烟，低头抽。听见脚步声抬头。四十来岁，黑瘦，颧骨高。看见楚啸天，站起来。
    “楚啸天？”
    “你谁。”
    “赵爷让我在这等你。三楼，德柱斋。他泡好茶了。”
    黑瘦男人掐了烟，转身往楼里走。也不回头，就迈步上台阶。楚啸天跟上去。秦雪拉住他袖子。
    “太顺了。”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楚啸天低头看她手。“你在这等。半小时我没下来，你打这个电话。”
    他把孙老号码报给她。秦雪记下，松了手。
    楚啸天走上台阶。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扑出来。黑瘦男人已经站在电梯口，按着按钮等。电梯门开，进去。黑瘦男人按三楼，退到角落，掏出手机开始刷。不看楚啸天。
    电梯上行，三楼停。门开，正对一间铺面。匾额黑底金字，德柱斋三个字。玻璃门内灯亮着，博古架上东西摆满。赵德柱坐在茶台后面，看见他，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
    楚啸天走过去。茶台上紫砂壶正冒气。赵德柱倒了两杯。推过来一杯。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说有我爹的东西。”
    赵德柱端杯闻香。没喝。放下。
    “东西是有。但你先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赵德柱看着他。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看人的时候像没睡醒。但楚啸天注意到他左手搁桌下，一直没动。
    “昨晚你进没进过楚家祠堂。”
    楚啸天端起茶杯。杯壁烫手。他吹了口气。
    “进了。”
    赵德柱眼皮抬了一线。又垂下去。
    “拿了什么。”
    “你猜。”
    赵德柱笑了。嘴角裂开，露出牙。牙缝里夹着烟渍。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没等楚啸天接话，自己往下说。
    “他拿了我一把钥匙。然后人就不见了。”
    茶台上，紫砂壶吱一声，水沸了。赵德柱提壶续水，动作慢。楚啸天看着他的手。虎口老茧在动作中绷紧，又松开。
    “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我救过他的命。”赵德柱把壶放回去，“后来他欠我一条命。他跑了。这笔账，该你还。”
    “凭什么。”
    赵德柱没接这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还有把铜钥匙。跟楚啸天兜里那把一模一样，齿口方向相反。
    “一对。”赵德柱把盒子推过来，“你手里那把，加上这把，能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也有他欠我的。”
    楚啸天没碰盒子。他看着钥匙。铜色比他那把新，没怎么用过。
    “你怎么知道我这把在手里。”
    赵德柱往后靠。椅子吱呀响。
    “你不知道你爹给你留的是什么东西。我知道。你不知道赵家是什么人。我知道。你不知道你妈去哪了。”
    他停住。
    “我知道。”
    楚啸天端起茶杯喝了。茶烫，苦，回甘慢。他把杯子搁下，站起来。
    “那地方在哪。”
    赵德柱把木盒盖上。手指压在盒面上。
    “你得先把那把钥匙给我看看。”
    “你先告诉我地方在哪。”
    两人隔着茶台站着。博古架上的老瓷瓶反着灯光，釉面一道细纹。门口有人探头，是那个黑瘦男人，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赵德柱坐回去。手指在盒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晚上。你带钥匙来。我带你去。”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晚我得先确认一些事。”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一口喝了，“你妹妹的病房，安保怎么样。”
    楚啸天没动。
    “你什么意思。”
    赵德柱笑。嘴角提起来，眼睛也没动。
    “没什么意思。关心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背对着楚啸天，“你可以走了。明天见。”
    楚啸天看着他的背影。赵德柱左手插兜，右手搭在架子上，手指摩挲一个瓷瓶的瓶口。动作很慢，像在盘东西。
    楚啸天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
    “对了。”赵德柱在后面说，声音不高，“孙老那边，你就别去问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楚啸天手没松。拉开门，走出去。
    黑瘦男人站在走廊，靠着墙。见他出来，侧身让路。楚啸天按了电梯。下楼。
    一楼大厅，秦雪站在门口。看见他，松了肩。
    “怎么样。”
    楚啸天往外走，脚步快。秦雪跟上。
    “他知道孙老。”
    “什么。”
    “他让我别去找孙老。”
    秦雪脚步慢了一拍。楚啸天已经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去哪。”秦雪问。
    “孙老家。”
    出租车停下。楚啸天拉开门坐进去。秦雪上车，关上门。报了地址。车开出去，楚啸天摸出手机拨号。响了两声，挂掉。又打给秦雪。
    秦雪手机响。她接起来。楚啸天在电话里说，声音平。
    “你听。别说话。”
    秦雪看他。他坐在旁边，却打着电话。
    “赵德柱右手虎口全是老茧。他左手一直放桌下，没拿出来过。他店里博古架上有个瓶，釉面有裂纹，但裂纹走向不对。有人动过。”他停了下，“他给我看了一把钥匙，跟我这把配对的。他说今晚要确认一些事。他问我小满病房安保。”
    秦雪握着手机，没出声。
    “这些，你都记住。”楚啸天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秦雪也看着他。他没再说话，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
    铜钥匙在兜里。隔着布面，齿口那道棱还是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