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校园新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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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修文把文件放回桌上。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那份通知吹得轻轻翻动。
    “校长，我今天在会上讲的，”武修文的声音有点哑，“其实最开始不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是陈小海交不出错题银行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后来是……”
    他停住了。
    后来是黄诗娴敲开他的门，端了一碗馄饨进来。
    他埋头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说了一句：“武老师，你对学生那么有耐心，怎么就不能对自己也有点耐心？”
    那句话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在写发言稿的时候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让他眼眶发热。
    “后来我自己想通的。”武修文把这句话囫囵带过。
    李盛新看着他，目光很深，但什么也没追问。
    “回去好好准备吧。三周时间，够你把想说的理清楚了。”李盛新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下学期的教研安排，梁主任跟我商量过了。数学组组长还是林方琼，但她主动提出来让你做副组长，带六年级的集体备课。”
    武修文以为自己听错了：“林老师提出来的？”
    “对。”李盛新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她说你这个人‘有点东西’，跟着你能学到东西。修文，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十个一等奖都值钱。”
    武修文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操场上的暑气散尽了，地面上铺着一层银白的月光，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梦里。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那排木麻黄树下，在黄诗娴下午站过的那个位置停了下来。
    头顶的树枝被海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潮水在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而我的归期，是你站着的每一寸海岸。”
    武修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武修文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是李浩。
    “兄弟你出名了！”李浩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们梁主任把昨天总结会的纪要发到全县教研群了，你那句‘愿意等待的心’，被好几个学校的教导主任转发！”
    武修文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什么群？”
    “全县基础教育教研群！你平时不看群消息的吗？”李浩激动得仿佛他自己出了名，“城关小学的张主任在群里问你的联系方式，说要请你去给他们数学组做分享。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谁？”
    “陈小梅。二小的陈校长，你们这次转正面试的评委。”
    武修文一下子清醒了。
    “她在群里怎么说的？”
    “她说——”李浩故意拖长了声音，“‘这位武老师在教学反思中展现的人文关怀，正是我们当前数学教育最缺乏的东西。期待在转正面试中听到更深入的阐述’，一个字没改。”
    武修文握着手机坐起来。窗外阳光正好，木麻黄的影子在窗台上晃着，光斑碎碎地洒了一地。
    “修文，你还记得去年在松岗吗？”李浩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罗天冷叫你去办公室那天，你回来以后坐在床边，一句话都没说。我问你怎么了，你只说了一句‘落聘了’，声音平静得像是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特别怕你垮掉。”
    “我没垮。”
    “我知道你没垮。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去年你没被辞退，你还在松岗待着，叶水洪还是你的校长——你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武修文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还在证明自己吧。”他说，“证明自己的普通话够标准，证明自己的教学水平够好，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岗位。每天上课、下课、批作业、跟叶水洪较劲，然后觉得自己特别有理想。”
    “现在呢？”
    “现在，”武修文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说，“现在我只想留在海田。教好这两个班，把雏鹰计划做下去，把错题银行的方法再完善一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武修文的声音忽然轻下去，“每天能看见那片海。”
    李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你看见的是海还是人，你自己清楚。行了，不跟你扯了，我早上还有课。面试的事好好准备，陈校长在群里那句话就是明牌了，你要是还紧张就是矫情。”
    武修文挂了电话，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洗漱，换了件干净的T恤，拿着笔记本出了门。
    今天是暑假第一天，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上的声控灯不会在白天亮。但他的脚步踩在地砖上，还是发出那种踏实的声响。
    他走到六年级一班教室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最后一天的值日表，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四十二张课桌整整齐齐地排着，每张桌面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划痕和涂鸦。
    武修文走到靠窗那张课桌前停下来。
    这是陈小海的座位。桌面上用小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海”字，大概刻了很久，笔画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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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学生的视角看向讲台。这个角度和他平时站的位置完全不同——讲台显得很远，黑板反光，左半边的板书根本看不清。
    武修文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坐在陈小海的位置上，看不到黑板左半边。”
    然后他换到周小芹的座位。靠走廊，紧挨着教室的后门，从这里看出去刚好能望见那排木麻黄树。他写：“周小芹的注意力很容易被窗外的树影吸引。不是走神，是敏感。”
    他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坐过去，笔记本上的记录越来越多。
    “李伟强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但黑板反光最严重。他每次抄题都要歪着身子。怪不得他总往旁边靠。”
    “林晓玲的椅子比别人的矮一截，大概是被谁换过。她坐在这里看黑板得仰着头，一节课下来脖子肯定酸。”
    “许明杰的座位旁边是教室的配电箱，上课时嗡嗡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个声音一直存在，但注意力会被悄悄消耗。”
    写到第十七个座位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儿干什么？”
    武修文抬起头。黄诗娴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地挽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武修文合上笔记本。
    “我先问的你。”黄诗娴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讲台上，“我去宿舍找你，门锁着。李浩打了电话以后你一直没回消息，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武修文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五条微信。全是黄诗娴的。
    “手机静音了，”他有些歉意，“没听见。”
    黄诗娴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歪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你在记什么？”
    武修文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递给她。
    黄诗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画了一张简陋的教室平面图，每个座位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观察笔记。
    “你坐了十几个学生的位置，”黄诗娴说，“就是为了看他们平时上课能看到什么？”
    “不止。”武修文指了指图上的标注，“李伟强坐在第一排，但黑板反光。许明杰旁边有配电箱的噪声。周小芹容易被窗外的树影分心。这些事他们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但如果我连他们每天坐在教室里面对的是什么都不了解，我讲的课再好也有一半进不去。”
    黄诗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武修文。”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李校长跟我说了面试的事。评委换人了，陈校长很欣赏你。还有数学组的副组长，林方琼主动让贤。”黄诗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他手里，“这些都不是运气，是你应得的。”
    武修文把笔记本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操场上有几个提前返校的学生在踢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木麻黄树在风里摇，那排树枝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着节拍。
    “黄诗娴，”他没有回头，“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没有海田，没有李校长，没有你——我就是一个被松岗扫地出门的代课老师。普通话不标准，饭也不会做，穷得只能顿顿喝白粥。”
    “那是以前。”黄诗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知道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吗？”
    武修文转过头看她。
    “你昨天在会上讲错题银行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林方琼问你的问题，你连想都没想就答出来了。李浩说你变了，我看不是变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是海风把一些东西吹走了，又把一些东西吹进来了。”
    武修文看着窗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当老师就是把知识讲清楚。学生听懂了就是好，听不懂就是笨。后来陈小海交不出错题银行，周小芹对着试卷掉眼泪，我才明白——知识这东西，光是讲清楚远远不够。”
    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
    “每个孩子坐的座位不一样，看见的黑板不一样，听见的声音不一样，心里装的事也不一样。如果我只是站在讲台上讲我的，他们有一半的世界我根本看不见。”
    黄诗娴没有接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他说完。
    过了很久，武修文从窗台上撑起身子，转过身来面对她。
    “所以面试我一定要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不是为了证明给叶水洪看，也不是为了那点编制。是因为只有留下来，我才能把这个事做下去。我还有很多个座位没有坐过，还有很多个学生——”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黄诗娴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不是安慰的，是从眼睛开始亮起来，然后嘴角跟着弯上去，最后整张脸都浸在那种暖洋洋的光里。
    “你笑什么？”
    “我笑你。”黄诗娴说，“你刚才那番话，像是把昨天发言稿里没说完的部分全倒出来了。要是你在面试的时候这么讲，陈校长不止会给你通过，她大概会当场站起来鼓掌。”
    武修文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那种从嘴角拂过去的微风，而是真的笑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把窗台上积着的粉笔灰都震得轻轻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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