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骇浪

    主人并没有再用手拨动浴池的流水。但水面上此时仍在泛起新的涟漪。
    帕西诺先生品味很不错，在为这间浴池装点时，采用的是遥远东国的装饰风格，用石笼来放油灯，油灯的火光破碎在水里，颇有几分东式园林的感觉。
    但渐渐的，灯火在水中变的更碎了，帕西诺注意到开始有水珠从浴池中心升起。
    细碎的水珠升起又落下，帕西诺亲眼看着它们自我毁灭，变的粉碎。
    连带着，这片浴池原本光洁如琉璃般的水面也跟着一起被搅的一团糟。放在水面上的托盘开始摇晃。托盘中那价值不菲的波多尔酒庄的红酒和香气四溢的火腿滑向一旁，又很快倾覆在池水里。
    这实在暴殄天物，若是让外面的平民百姓见了，难免会说一句浪费。
    但帕西诺此时无暇顾及这点，作为管家，他见多识广，自然能意识到，这样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地震……整个科西嘉岛正在经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是，科西嘉岛并没有处在地震带上，这里的地壳条件向来稳定，从不出错。
    那眼前的景象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一场更大的地震正在更遥远的地方发生……地震波冲击到科西嘉，成为名为余震的回响。帕西诺知道有关海啸的知识。一场海底地震会让地震波沿着海底传播。这些震波一旦抵达大陆架的边缘就会受阻，从而向上涌起。
    ——这会激起滔天巨浪。但地震波同时也经过岩层传播，这比海水传播本身更快。
    海啸前必然有小规模地震，而现在抵达科西嘉的这场余震，就是一场灾难的信号。
    宅邸内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帕西诺忙不迭地去接电话。
    弗朗西斯对此并不在意，他继续用浴巾替怀中的女孩擦洗身体，并告诉她，她最喜爱的那只小黄鸭现在游荡到了浴池中的哪个方位。
    几分钟后，宅邸之外拉起了警报。声音刺耳，连带着整个海滩上的探照灯全部亮起。
    灯柱平扫过海面，很快有当地的警察冲上海滩，开始将海滩中还逗留的一些人疏散去高处。
    的确涨潮了。西格诺堡下方的礁石此时被淹没了大半。在数分钟前，它还独自矗立着。海浪在礁石上拍碎成白色的浪花。如白色的满天星，洒了一地。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帕西诺接完电话从客厅回来了。他面色严峻，站在弗朗西斯身后说道：“警署打来的。”
    “他们说，一场海啸在八分钟之前袭击了东边的维斯塔小镇。那里的向日葵花田全部被海水淹没。”
    “浪峰在那边有所削弱，但仍然长驱直入，向着科西嘉涌来。”
    “大概三分钟后，第一波浪峰就会抵达科西嘉。和您所预言的一模一样。”
    “西格诺堡地处整个科西嘉的最高处，他们说应该不会影响到宅邸，但仍希望我们保持留意，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尽快向小岛内部撤离。”
    “您说的全部都对，今夜会有一场大潮。”
    “一定会很壮观吧……”弗朗西斯对此并没有显的太有兴致，而是用手指抚摸怀中女孩的耳垂，轻声说道，”如果你也能看见的话，那一定会更美。“
    帕西诺先前所见的那根银白色的细线此时越发逼近了。海面被镀了一层银色。
    小岛上也有尘埃教会的教堂，教堂的钟楼此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沉重的敲钟声，不知道是在报时，还是在向整个科西嘉岛发出警告。
    潮峰很快逼近。帕西诺最开始还能俯视浪潮，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抬的越来越高，到最后，只能如瞻仰神祗一般，仰望于它。
    整个海面都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蜷曲，就好像有一双大手从你看不见的角度将整个世界都折叠起来一般。由数百万吨海水筑成的巨墙正在迎面推来。今夜并没有暴风雨，但从高处自发降落而下的海水，却成了呼啸的雨点，以狂风之姿，拍在西格诺堡坚固的玻璃窗前！
    帕西诺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除了海浪和雨声，他便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点一般，砰砰狂跳。
    第一道水墙砸在了西格诺堡下方的黑色礁石上。很快，雷霆乍响，巨浪破碎的声音，整个科西嘉岛都能听见。
    下方的沙滩已经被彻底淹没了。原本架在沙滩上的阳伞此时如一叶孤舟，漫无目的地在海面上漂流。
    它们存在不了太久，因为当下一道巨浪打过来时，它们顷刻间就会变的支离破碎，渣都不剩。
    白色的海浪泼天，雨比刚才下的更大。
    弗朗西斯已经从浴池中走出来，他披上白色的浴衣，却浪荡地没有束紧衣带。这让他那身漂亮的肌肉和胸膛暴露在灯火里，任何一个姑娘见了恐怕都要为之尖叫。
    他安抚还在水中的女孩。示意她乖乖待在原地。然后，帕西诺看见主人不知从何处撑开一把黑伞，他走出温暖的浴室，来到已经被暴风雨毁的一片狼藉的阳台。
    在这里，整个西格诺堡正面迎击海啸。雨点打在黑伞的伞面上，发出如鞭炮般的声音。
    主人在哪儿，管家便要跟在身边侍奉。
    帕西诺恪守这条准则。他也急忙追出去，从主人手中接过伞，替他遮住头顶。
    帕西诺意外地没有感到恐惧。尽管优秀的管家应当有此等定力，但不知为何，站在主人身边时，他只觉得身边侍奉的是一位王座上的君主。
    君主不退，那侍臣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恐惧的。
    弗朗西斯留下了最后一杯波多尔红酒。他俯瞰下方的海滩，看着海滩和海滩边的木屋如浮萍，在海水中游荡。
    狂潮还在发起进攻，堤岸上的公路，汽车，房屋，海滩边的游艇，此时全部撞的粉碎。
    只有面对此等伟力，你才会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只蝼蚁。
    海面上正在卷起巨大的漩涡，弗朗西斯看着那些残破的碎片被卷进漩涡的涡心。是啊，蝼蚁也正在狂热地奔向那那死亡螺旋。
    “接下来，不要眨眼，帕西诺先生。“
    “因为马上，你所见到的一切，会颠覆掉你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你有听到它们的惨叫声吗？“
    “惨叫声？“帕西诺觉得不解。但他微微闭眼，试着用心去聆听主人所说的声音后，很快，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耳膜。
    撕心裂肺，有如钢刀，好似有无数婴童的怨灵正在这浪潮之中怮哭。
    有一道闪电忽然打在海面上。很快，一闪而过的电光将潮水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给照亮。
    漆黑的鳞片，细长的尾部交织在一起，有如交媾。它们逐浪而行，随着海潮一时被抛入半空，一时又坠入渊底。它们像万虫一般在浪峰上蠕动，那可怖而又带着鳞片的鬼面上，正是在发出帕西诺刚才所听见的惨叫声。
    一首地狱之歌……
    帕西诺的手开始颤抖，甚至难以握住伞柄。但弗朗西斯一把将其扶住，没让他因恐惧而跪下去。
    “你的主人是我，而不是这些畜生。“
    “帕西诺先生，这没什么可怕的，这只是一群【斯库拉】。“
    “它们是祂的喉舌，是那位栖息沉眠深海的巨物的先遣者。“
    “于整个科西嘉岛，不，应该说，于整个西西里而言，这场海啸都不过是这场无妄之灾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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