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擒熊

    “啪！”
    一叠刚冲印出来的《落叶归根》宣传物料被方远扔在桌上。
    照片上，***饰演的老赵蜷缩在水泥管道里，背景破败。
    “就这？”方远明显有点不开心，这就是江志强给他弄的宣传物料，“灰扑扑，暗沉沉，拿这东西去电影节门口摆摊？人家以为咱们是来卖土豆的！”
    江志强无所谓：“方生，这些宣传材料没问题，是片子格调。洋鬼子看东方，大多数是猎奇，这东西能把他们吸引到电影院里来。”
    方远不满道：“我们要卖的是‘人’，是共情！不是卖惨！”
    “我要的是是个人都能看懂‘想回家’三个字怎么写！不是让他缩在水泥管子里像个难民！”
    冯晓刚和吕小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江志强是方远重金请来的“外援”，在香港电影圈摸爬滚打多年，资历深厚。方远这么直接驳他面子，气氛瞬间僵住。
    江志强沉默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方生，你的想法我明白。但这里是柏林，不是上海。按我的经验，这套更稳妥。你要改，可以，但时间紧，本地印刷社效率低，价格翻倍，而且效果未必好。”
    “钱不是问题！效果不好我认！”方远果断道，
    “但不能试都不试！江先生，你在行，人脉广，想想办法，找找有没有能理解我们意图的本地设计师，或者……能不能从香港调人加急做一套电子文件传过来，我们在这边找地方输出？”
    方远的态度异常坚决。他太知道后世那帮子电影人为了迎合老外的口味，专门去拍那些中国灰头土脸的氛围感的电影，然后回来以后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国际大导。
    《落叶归根》这部电影虽然是底层角度出发，但是他从来没有抹黑过发展中的中国，整个电影的主旨也都是往老赵的优秀品德上塑造的。
    方远不想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江志强看着方远坚决的态度，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尽力联系试试。香港那边，我让同事通个宵。”
    江志强的效率倒是很快，当天中午，他就找了个个匈牙利人，加价的也没有太过分，带着样品来了。
    海报主图换成了***一个特写镜头——不是喜剧式的咧嘴，而是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直直望向镜头，嘴角似哭似笑。
    下面一行醒目的英文标题：
    “TheRoadHome:AJourneyofOneMan，TheSoulofANation”（《回家之路》：一个人的归途，一个民族的魂）。
    “就是它了！”方远一拍桌子，“加印！有多少印多少！”
    就这个时候，冯晓刚从屋外走来，凑到方远身边，小声道：“老板，这次到柏林的不止我们，还有《大太监李莲英》剧组，他们的田导和主演姜文刚刚联系的我，说五分钟后到。过来和您打个招呼。”
    方远一愣，自己算是野路子出生，跟国内的主流电影圈几乎不打交道，不过人家也是善意，用不着拿架子，花花轿子众人抬。他点点头，叫上了江志强，和冯晓刚、***一起走到酒店大堂等候。
    刚到楼下没两分钟，田壮壮率先走进了酒店，跟在他身后的就是姜文，见方远几个人在楼下等着，田壮壮快步走了过去，然后伸出手：“方老板方老板！新年好！久仰久仰！刚刚找晓刚要了您这边的住址，不打扰吧？”
    方远握住田壮壮的手微笑道：“田导，您太客气啦，按理说应该是我们过去拜访您才对！新年好新年好！”
    众人寒暄了几句，相互介绍了下，姜文见缝插针对方远说道：“方老板，托您照顾，姜武过年回家变化很大，他没给您这边添麻烦吧？他要是犯轴，你直接抽，别客气！”
    方远笑着应道：“姜老师您说笑了，姜武可是实力派....”
    姜文以为方远要接着说客气话，什么姜武演技好，性格好之类的，正准备打断，只听方远继续说道。
    “...实力派，我抽他？我打不过他啊...回头您把这话带给他，说您给我特权了，随时能抽他，我才敢。”
    姜文哈哈大笑，觉得这年轻的不像话的星火公司老板有点意思。
    田壮壮道：“方老板，你们的电影今天上吗？我和姜文一起过去捧捧场，打扰吗？”
    方远肯定不会说：打扰，滚远点。自然笑容满面的答应，田壮壮那边还是阔啊，在这边直接租了好几辆车，作为今天下午电影主场东道主，居然是蹭别人的车过去的。
    柏林电影宫外，排队入场的观众们手持场刊，低声交谈。
    对于这部来自中国的参赛片《落叶归根》，大多数人的了解仅限于简介中的只言片语——“一段关于承诺与归乡的旅程”。
    海报上，一位面容朴实、头发花白的中国农民背着一个看似醉酒的人，行走在苍茫的山水间。
    这引发了许多猜测：是公路片？喜剧？还是社会写实？
    影片开始，车站餐厅里“劝酒”的古怪开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随着剧情展开，幽默与悲怆的奇特混合体开始发挥作用。
    有时候，地狱笑话也是可以跨越种族。观众席上时不时会传来轻松的笑声和沉重的叹息。
    观众的情绪完全被老赵的旅程所牵引。将尸体塞进轮胎一路滚下山坡的荒诞情节，引发了哄堂大笑；
    而老赵在坑边准备自我了结，喃喃自语“真舒服啊”时，无数人屏息凝神，眼眶湿润。
    灯光亮起，字幕滚动。最初的几秒是全然静默的，所有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激荡的情绪。
    随即，掌声如同迟来的潮水般轰然爆发，整整响了三分钟。
    方远推了推身旁的***和冯晓刚，又邀请了姜文和田壮壮一起走上舞台。
    掌声再次攀上一个高峰。***接过话筒，手有些抖，他望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酝酿了一下，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谢谢柏林，谢谢大家。我就是个普通演员，从黑土地里走出来，能站在这里，托了老赵这个角色的福……”
    台下的观众纷纷举手，想要问主创演员导演和编剧问题。
    方远下意识地扫过观众席。他眼尖，看见了一个留着不羁发型、眼神里了闪着狂热光芒的年轻面孔，正用力地鼓着掌，嘴巴还激动地张合着，像是在跟同伴说着什么。
    方远心念一动，从姜文手里拿回话筒，伸手指向那个方向，对翻译小刘说了几句话，小刘立刻用英语清晰地说道：“看来我们有位年轻的朋友非常激动。后排那位穿皮夹克的先生，能否请您分享一下此刻的感受？”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他大大方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电影……太有力量了！那种幽默和悲伤的结合，直击心灵！表演太不可思议了！我非常喜欢这种黑色幽默的感觉。”
    “thisfilmisvery...very...”年轻人突然卡壳，他可能觉得单纯“good”不足以形容这部电影，不能表达他有多喜欢这个风格。
    姜文伸手拿过话筒，帮他补充：“very牛逼！”
    年轻人一愣，虽然他听不懂牛逼是什么意思，但是莫名其妙被姜文自信昂扬的语气感染，觉得牛逼真的好像特别能形容这种感觉。
    “yes！veryNiuBi!”
    方远翻了个白眼，你张麻子怎么提前教坏人家，他面对那个小伙子，用自己仅剩的口语说道：“whatsyourname？”
    小伙子一愣，笑道：“QuentinTarantino！”
    真的是你啊，恋足癖。
    昆汀塔伦蒂诺。
    此时的他，爆出名字以后，并没有掀起啥波澜，因为他只是个刚在圣丹斯冒头的新人，没多少人认识，只是作为电影狂热爱好者，自己跑过来度假的。
    首映式的热烈反响超出了方远的预期。观众的笑声、掌声不断。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落叶归根》的评论持续发酵，好评不断。方远带着主创们奔波于各种访谈、论坛和放映活动，虽然疲惫，但每个人都精神亢奋。
    终于，到了颁奖典礼之夜。
    方远和老赵冯晓刚等人坐在台下，虽然表面平静，但交握的手心里全是汗。一个个奖项颁发出去，每念到一个名字，都引起一阵欢呼和失落。
    一个个奖项名花有主，德语、英语、法语的获奖名交替响起，掌声如潮水般起伏。
    冯晓刚的手心全是汗，低声念叨：“最佳女演员……没了。最佳导演……也没了。”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
    ***坐得笔直，脸上还是那副憨厚沉稳的模样但是手却微微有点颤抖，方远看似平静地坐着，心里那根弦也绷到了极致，吕小军更是脸色发白，这时候让他上台，观众可能还以为他直接化了戏妆。
    终于，颁奖嘉宾准备宣布最佳男演员银熊奖。嘉宾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清晰地念道：
    “TheSilverBearforBestActorgoesto...ZhaoBenshan，for‘GettingHome’!”
    “哗——！”
    聚光灯瞬间打在***身上。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没听懂。是旁边的冯晓刚猛地推了他一把，激动地语无伦次：“本山大哥！是你！是你啊！”
    ***这才回过神，站起身，有些踉跄。他先是用力抱了一下方远，又抱了抱冯晓刚，这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中山装，走向舞台。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尊沉甸甸的银熊奖杯，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他站在麦克风前，望着台下无数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
    “谢谢柏林，谢谢评委。谢谢导演冯晓刚，还有方远先生！感谢我在电影里的好搭档吕小军！
    我就是个普通演员，从黑土地里走出来，没想过能站在这么老远的地方拿奖。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老赵的，是给所有像老赵一样，认死理、重承诺的中国老百姓的。谢谢！”
    他的话语通过同声传译传递出去，台下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方远在台下用力鼓着掌，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然而，惊喜还未结束。
    紧接着，在颁发最高奖项金熊奖之前，评审团大奖（SilverBearGrandJuryPrize）的名单揭晓。
    颁奖嘉宾再次念出了那个熟悉的片名：
    “...andtheSilverBearGrandJuryPrizegoesto...‘GettingHome’!Congratulations!”
    “轰！”
    这一次，整个《落叶归根》团队彻底沸腾了！双奖！最佳男演员和评审团大奖！
    冯晓刚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紧紧抱住身边的方远。连一向沉稳的江志强，也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冯晓刚被团队成员簇拥着，再次走上舞台。
    “感谢柏林！感谢评委，感谢电影出品方的方远先生....”冯晓刚的词可背的比***6多了。
    方远撇撇嘴，冯裤子这开门红，后世他一直瞄着想获得个A类电影节的奖项，不惜放弃自己驾轻就熟的冯氏喜剧，但是总是折戟沉沙。
    在新生代没出现之前，张、陈、冯公认的三大中国最顶级的导演，就冯晓刚的履历最薄，让他耿耿于怀。
    现在，他一出道就圆梦了。
    中国团队连下两城，无疑是今晚最耀眼的明星。
    颁奖礼结束，人流涌向大厅。***立刻被各国媒体团团围住，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而另一边，江志强身边，迅速围拢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发行商和片商。
    “江先生！恭喜！这部影片太动人了！我们在法国市场需要这样的作品！”一位法国发行商抢先递上名片。
    “江先生，亚洲地区的版权还在吧？我们公司对日本市场非常有信心！”日本片商的翻译急切地表达着意向。
    “北美，江先生，考虑一下北美艺术院线吗？我们有成熟的发行网络！”一位美国独立片商也不甘示弱。
    江志强瞬间被各种语言和报价淹没。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从容不迫地与众人交换着名片，用流利的英语回应着：“谢谢各位的厚爱！影片刚刚获奖，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评估。明天上午，我们可以在电影市场展位详谈，如何？”
    他经验老到，深知此刻不能轻易表态，必须待价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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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擒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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