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江湖的一角

    蒋玲笼站在那里，墨镜遮挡了她所有的眼神，也隔绝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我近乎咆哮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我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对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一团没有生命的空气发泄。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和争吵，都更让人感到无力和愤怒。
    “说完了？”
    直到我因为激动而剧烈喘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时，她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阿宝，编号734。”她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你似乎对我们的合作关系，存在一些根本性的误解。我再重申一遍，你，是公司的‘外聘顾问’，你的职责，是接受、执行、并完成公司指派的任务。而我，是你的直接联络人，以及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官。”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让我瞬间从那股滔天的怒火中，清醒了过来。
    我一直以为的“合作”，在她，在公司的眼中，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清晰的、冷冰冰的等级关系。
    我，只是一个编号734的棋子。
    “至于你问的那些问题，”蒋玲笼推了推墨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黑莲是什么，公司的目的是什么，你父亲的事……这些，都属于四级机密。你的权限，不够。”
    权限不够。
    这四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那股被愚弄、被利用、被轻视的屈辱感，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吞噬。
    可我，却无从反驳。
    因为就在刚才，如果不是她出现，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她，或者说公司，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蒋玲笼没有再理会我，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些江湖人。
    石破天、唐青青、金万三、陈玉楼……他们每一个人，此刻都像是斗败了的公鸡，或愤怒，或不甘，或恐惧，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对未知的警惕，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天外来客”。
    “石破天，拳门少主，A级战力评估，性格冲动，可利用。”
    “唐青青，唐门大小姐，B+级战力评估，精通暗器毒药，心思缜密，有拉拢价值。”
    “金万三，千门三当家，C级战力评估，贪生怕死，可用利益驱使。”
    “陈玉楼……”
    蒋玲笼看着他们，口中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精准地说出每个人的信息和评估，仿佛在盘点一批货物。
    然后，她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C组，B组，进场。按照预定方案，对所有幸存目标进行‘隔离审查’。注意，这些人都是各自门派的重要人物，尽量避免物理冲突，使用三号镇静剂。”
    她话音刚落，又有两队穿着同样黑色作战服的队员，从入口处鱼贯而入。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一部分人迅速接管了对周围环境的警戒，另一部分人则径直走向了石破天他们。
    “你们想干什么？！”石破天气血上涌，又要发作。
    但迎接他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支造型奇特的、如同手枪般的装置。
    一名公司队员对着他，扣动了扳机。
    没有子弹，没有声音。
    只有一蓬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喷在了石破天的脸上。
    石破天那魁梧的身躯只是晃了晃，脸上的怒容便迅速被一种茫然和困倦所取代。他那双牛眼里的火光迅速熄灭，然后“噗通”一声，高大的身躯软倒在地，竟是直接昏睡了过去。
    “石师兄！”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唐青青等人见状大惊，纷纷摆出戒备的姿态。
    然而，那些公司队员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他们如同幽灵般穿梭在人群中，手中的镇静剂喷雾，精准地覆盖了每一个试图反抗或逃跑的人。
    金万三刚想往阴影里钻，就被一蓬雾气喷中，脸上那惊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就翻着白眼软了下去。
    唐青青掷出的飞蝗石，被一名队员用手臂上绑着的奇异金属小盾轻松挡开，下一秒，她也被镇静剂笼罩，身体一软，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广场上所有幸存的江湖人，除了我和我的同伴，全都被放倒在地。
    然后，医疗兵上前，为每个人注射了一管不知名的药剂，再给他们戴上了一个黑色的头套和手铐，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带走。”蒋玲笼冷冷地下令。
    那些昏迷的“重要人物”，就像一袋袋货物，被公司的队员两人一组，抬了起来，迅速朝着入口方向运去。
    我看着这一幕，遍体生寒。
    这就是公司的行事风格。
    在他们眼中，这些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他们……”蒋玲笼的目光，落在了我身边的孟山和小芸，以及气息奄奄的赵知玄身上。
    “一号医疗组，对伤员进行紧急处理。”
    她话音刚落，一队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提着金属箱子快步跑了过来。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立刻开始对孟山和赵知玄进行抢救。
    我将蒋玲笼给我的那个医疗喷剂递了过去，一名医疗兵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点了点头，然后熟练地对着赵知玄胸口的伤处喷洒。
    只见那喷剂喷出的白色泡沫，迅速覆盖了伤口，赵知玄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竟然奇迹般地，稍微平稳了一些。
    “队长，目标C（赵知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道基已毁，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都出现不可逆损伤，需要立刻转入‘S级’重症监护室。”
    “目标D（孟山）多处骨折，内脏有出血迹象，但无生命危险，建议转入‘A级’普通病房。”
    医疗兵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按预案执行。”蒋玲笼点了点头。
    很快，赵知玄和孟山被分别抬上了两副轻便的悬浮担架，上面覆盖着透明的能量罩，各种仪器的数据在罩上不断闪烁。
    小芸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他们会被带到哪里去？”
    “他们会得到最好的治疗。”蒋玲笼替我回答了，她看向小芸，“你也是。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之后，会有专人对你进行‘任务评估’和‘心理疏导’。”
    说完，一名女性医疗兵便走到小芸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和一块高能量巧克力，语气温和地引导她跟着担架离开。
    转眼间，偌大的广场之上，只剩下了我，和蒋玲笼，以及她那几个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四周的护卫。
    火把的光芒，在空旷的广场上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心中的怒火，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所取代。
    我看着她，等待着她对我最后的“处理”。
    “编号734。”蒋玲笼终于再次看向我，她的声音里，似乎少了一丝刚才的冰冷，多了一分公事公办的平淡，“你的疑问，我无法在这里回答你。”
    她转过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就跟我来。”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但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为了父亲的真相，为了搞清楚黑莲和公司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为了不再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蒙在鼓里卖命。
    我必须跟上去。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尘土味道的空气，迈开脚步，跟上了她的背影。
    从古墓回到“公司”总部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也更让我感到震撼。
    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由现代合金搭建而成的临时通道，尽头是一台巨大的、如同电梯般的升降机。
    升降机以极快的速度上升，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不过一两分钟，头顶便传来厚重金属摩擦的声音，刺眼的白色灯光照射进来。
    我们，回到了地面。
    这里不再是荒山野岭，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飞机库般的地下基地。无数身穿各种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大型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我们这些从古墓里出来的人，满身血污，与这里窗明几净、充满科技感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人对我们的出现感到惊讶，他们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仿佛我们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件产品。
    在这里，我看到了孟山和小芸。
    孟山躺在一个白色的治疗舱里，双目紧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小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制服，正坐在一旁，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医生，正在跟她轻声说着什么。
    看到他们暂时安全，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蒋玲笼没有给我过多观察的时间，她带着我，穿过一条条由纯白色合金构成的、一尘不染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同样是纯白色的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
    头顶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将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坐。”
    蒋玲笼脱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她随手将风衣搭在椅背上，坐在了我的对面。
    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算不上白皙，眼角有细微的伤疤，嘴唇因为长期抿着而显得有些薄。这是一个常年在生死线上打滚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指挥官。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银白色的、超薄的平板电脑。
    她用指纹解锁，屏幕亮起，无数的数据和图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的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起来。
    我知道，我苦苦追寻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块小小的屏幕里。
    蒋玲笼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了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长衫、梳着辫子的男人，他们聚集在一个祠堂前，神情肃穆，正对着一个香案行礼。
    “你苦苦追寻的江湖，所谓的八大门、七大派，在你眼中，或许是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蒋玲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但在我们看来，它们，只是一个更大组织，在漫长的历史中，遗留下来的……一些残破的碎片而已。”
    她将平板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的下方，用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两个醒目的大字。
    洪门。
    蒋玲笼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她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我如遭雷击的问题。
    “李阿宝，你知道洪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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