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知主谋
第191章不知主谋(第1/2页)
地窖中摇曳的烛火,将八个俘虏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味和恐惧混合的诡异气息。乌鸦十三和王五的供词,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碎片,勉强勾勒出汪直在杭州所布下的血腥网络的冰山一角。但这幅图景依旧模糊不清,尤其是关于那位坐镇南昌的晋王殿下,黑鸦卫的“主人”之一,到底在这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乌鸦十三那发自骨髓的恐惧和“不知”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陆擎不敢、也不能轻信。
“分开审,仔细问,互相印证,看他们说的有没有出入。”陆擎的声音在地窖阴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特别是关于晋王,关于京城那边,关于那些‘药’的最终去向和用途。林兄,那红色药丸,要尽快弄清成分。石敢,刘爷,审问时注意方法,既要撬开他们的嘴,也要防止他们自戕或者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丁伯,您经验老道,也帮着听听,看看他们话里有没有什么漏洞或者暗示。”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乌鸦十三、王五被单独提走,关进相邻但隔音的两个小地窖。其余六个俘虏也被分别看管,由疤脸刘手下几个心狠手辣又心思缜密的汉子进行初步盘问。地窖中只剩下陆擎和林慕贤,以及那几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缴获物品。
林慕贤拿着装有红色药丸的瓷瓶,眉头紧锁,就着烛光仔细观察。药丸呈暗红色,表面光滑,散发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味道。他又用银针小心挑了一点粉末,放入清水、醋、酒等不同液体中观察反应,并用鼻子细细辨别。
“这药……”林慕贤沉吟道,“确实含有曼陀罗、草乌的成分,用以对抗长期接触‘安魂香’可能导致的毒性积累和成瘾反应,有镇痛、定惊之效。但里面还混入了别的东西……有阿芙蓉膏的气味,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此物能致幻、止痛,久服成瘾。还有几味药材,我一时难以辨明,但其中一味,似乎像是……‘锁魂草’?”
“锁魂草?”陆擎心中一凛。他在沈墨笔记中见过这个名字,乃是一种生于南疆瘴疠之地的奇异草药,有剧毒,少量服用可使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易于操控,但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最终使人癫狂或痴呆,因其可“锁人魂魄”而得名。此物极为罕见,且被官府明令禁止,只有一些邪教或隐秘组织才会使用。
“阿芙蓉膏,锁魂草……”陆擎低声重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汪直用‘安魂香’对付敌人,用这红色药丸控制手下。阿芙蓉膏和锁魂草,一为成瘾控制,一为迷乱心神……好狠毒的手段!服了这药,既能缓解因接触迷烟带来的痛苦,又会逐渐对药物产生依赖,更会在不知不觉中心智受制,变得麻木、顺从,甚至……失去自我判断,成为只知道听命的行尸走肉!”
难怪乌鸦十三听到“断药”时如此恐惧,那不仅仅是戒断的痛苦,恐怕还包含着对失去药物控制后,精神崩溃、沦为废人的深层恐惧!也难怪他对晋王之事讳莫如深,恐怕不仅仅是层级不够,更可能是长期服药下,对“主人”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甚至模糊了某些记忆和判断。
“这药必须尽快弄清所有成分和解法。”陆擎沉声道,“不仅是为了对付黑鸦卫,更是为了那些可能被汪直用类似手段控制的流民,甚至……其他官吏。林兄,此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药材或工具,让石敢他们想办法。”
“公子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林慕贤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将瓷瓶小心收起。
这时,丁老头从一个单独关押俘虏的小地窖里走出来,面色有些古怪。他走到陆擎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有点不对劲。”
“丁伯,怎么了?”
“老朽审的那个,是丙字队第七小队的普通队员,编号‘乌鸦二十一’。”丁老头声音低沉,“他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说的跟那王五和乌鸦十三大同小异,慈济堂、惠民药局、码头巡检司,抓人、试药、化人池……都差不多。但问到他们听谁的命令,最终为谁办事时,他……”
丁老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说,他们接到的命令,都来自薛千户。薛千户说,是为汪公公办事。但汪公公上面是谁,他不知道。我问是不是晋王,他摇头,说从来没听薛千户明确提过晋王。但有一次,他听队里一个资格老的小旗喝酒后嘟囔,说‘咱们这是替天家办脏活,管他是王爷还是公公,让杀谁就杀谁’。”
“替天家办脏活?”陆擎眉头紧锁。天家,自然指的是皇帝、皇室。难道黑鸦卫背后的,不止汪直,甚至不止晋王,还牵扯到更上层的皇室斗争?
“还有,”丁老头继续道,“我问他,那些从流民中抓去试药的人,最后怎么样了。他说,具体不清楚,但听在慈济堂当看守的弟兄提过一嘴,说有些人试药后变得‘很听话’,被送到别的地方‘干活’去了,还有些试药‘不成功’的,就处理掉了。我问送到哪里干活,他支支吾吾,最后说,好像……好像是送到了矿上,或者什么工地。”
矿上?工地?陆擎心中疑窦丛生。汪直在杭州,除了“赈灾”,还有什么需要大量隐秘劳力的工程?而且是用这种被药物控制了的、行尸走肉般的劳力?
就在这时,石敢和疤脸刘也分别结束了初步审问,面色凝重地走过来。
“公子,那个王五又吐了些东西。”石敢先开口,“他说,大概半个月前,他跟着薛千户去‘惠民药局’送一批新抓的‘药人’,偶然听到里面两个药师打扮的人在争吵。一个说‘这锁魂草的用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人就真成傻子了,还怎么干活?’,另一个说‘上面催得紧,要的就是听话肯干,傻不傻有什么要紧?横竖都是消耗的料’。”
锁魂草!果然!这证实了林慕贤的判断。汪直不仅在用药物控制黑鸦卫,更在那些所谓的“药”里,加入了足以让人变成“听话傻子”的锁魂草!而那些变成“傻子”的流民,被送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王五口中提到的“矿上”或“工地”!
“还有,”疤脸刘接口道,他审的是另一个小头目,“我那家伙说,他们丙字队除了在杭州城活动,偶尔也会押送一些‘特殊货物’出城,沿着运河往北走。他参与过一次,押的是几十个‘病愈’的流民,说是送到北边什么皇庄去垦荒。但他觉得不对劲,那些流民眼神呆滞,走路僵硬,像木头人一样。而且,押送路线很绕,最后进了一个有官兵把守的大庄子,不像皇庄,倒像……像私矿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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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庄?私矿?往北?陆擎脑中飞速运转。杭州往北,是太湖流域,再往北是应天府(南京)方向。那里有什么需要大量隐秘劳力,且由官兵(可能是黑鸦卫假扮或控制的官兵)把守的矿场或工程?
“有没有提到晋王?”陆擎最关心这个问题。
疤脸刘摇头:“我问了,他说从来没听薛千户提过晋王具体吩咐什么事。但薛千户有一次醉酒后骂娘,说‘老子在江西替他看家护院,跑到这杭州来干这脏活累活,还得看那没卵子的阉人脸色’,听那意思,薛延原来可能是晋王府的护卫头子一类,被晋王派来协助汪直,但似乎对汪直并不怎么服气。”
江西?看家护院?薛延原是晋王府的人?这倒是一个新线索。看来,晋王和汪直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至少他们手下的人,各有心思。
“关于京城,或者朝廷里其他大人物,他们知道什么?”陆擎追问。
石敢和疤脸刘都摇头。“他们级别太低,接触不到。只知道听薛千户的,薛千户听汪公公的。汪公公上面是谁,他们不敢问,也不知道。”
陆擎沉默。综合几个俘虏的口供,可以大致勾勒出这样一个轮廓:汪直以市舶提举司太监的身份坐镇杭州,以“赈灾”为幌子,用“祛疫散”(实为掺了锁魂草等物的毒药)控制流民,筛选出“听话”的作为劳力,可能送往某处秘密矿场或工程做苦工;不听话的或试药失败的,则直接灭口。黑鸦卫是他的暴力工具,负责清理障碍、抓捕“药人”、押送“货物”。晋王朱知烊可能与汪直有勾结,至少提供了薛延这样的王府旧部作为协助,但其本人是否深度参与,甚至是否是主谋,这些底层黑鸦卫并不清楚。而“替天家办脏活”这句醉话,则暗示这件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高层的皇室或朝廷势力。
主谋是谁?是贪婪残暴、意图借机敛财并试验控制人心的毒药的汪直?是野心勃勃、可能在东南秘密积蓄力量的晋王?还是……京城中某位更显赫、更隐秘的大人物?
目前的信息,如同雾里看花,模糊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所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复杂,也更凶残。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石敢问道,“这些俘虏……”
“继续分开关押,严加看守。食物饮水严格控制,防止他们串供或自尽。尤其是乌鸦十三和王五,他们的供词还要反复核对。”陆擎思索片刻,道,“林兄,那红色药丸的解药或替代品,要尽快想办法。如果我们能掌握解除或缓解这药瘾的方法,或许……能从这些黑鸦卫俘虏身上,打开更大的缺口。”
控制人的最高手段,无非威逼与利诱。威逼,他们已经做了。利诱,这红色药丸的解药,或许就是最好的诱饵。一个能让他们摆脱痛苦、甚至恢复神智的希望,可能比死亡威胁更能撬开一些人的嘴,尤其是那些被药物控制已久、身心俱损的黑鸦卫。
“刘爷,”陆擎转向疤脸刘,“你手下的兄弟,还有水猴子那边,最近要格外小心。我们这次伏击,干掉了一队黑鸦卫,汪直和薛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加大搜捕力度,甚至可能动用更激烈的手段。让兄弟们最近尽量减少活动,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要外出,特别是夜间。传递消息也要更加隐蔽。”
“明白!”疤脸刘重重点头。
“石敢,你挑选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化装成流民或者乞丐,想办法接近‘慈济堂’、‘惠民药局’和那个‘水陆码头巡检司’,远远观察,不要靠近,重点是摸清他们的守卫规律、人员进出、以及是否有‘货物’(被控制的流民)运送。特别注意夜间和凌晨时分。”
“是!”
“丁伯,”陆擎看向丁老头,“义庄那边,还有各处乱葬岗,您多费心。最近黑鸦卫行动可能会更频繁,‘处理’掉的人也会更多。留意那些新出现的、死状可疑的尸体,特别是那些看似病死,但身上有针孔、或者神态异常的。另外,想办法打听一下,杭州附近,往北方向,有没有什么新开的、或者守卫特别森严的矿场、窑厂、或者大型工地,特别是靠近太湖或运河的。”
丁老头默默点头。
安排完这些,陆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肺部的灼痛再次加剧,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公子!”林慕贤连忙上前扶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脉搏,脸色愈发难看,“您必须休息了!您现在的身体,经不起再耗神了!”
陆擎摆摆手,艰难地止住咳嗽,喘息道:“我……没事。林兄,那红色药丸的分析,还有‘辟秽膏’的改进,就拜托你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知道,这次成功的伏击和俘虏审讯,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波澜已经掀起,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汪直和黑鸦卫绝不会坐视一支小队的失踪和被俘,他们一定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疯狂地反扑、搜寻。而他们这个小小的“义仁盟”,必须在这风暴来临前,找到更坚固的掩体,或者……找到足以撕裂风暴的利刃。
红色药丸的秘密,被药物控制的流民的去向,晋王与汪直的真实关系,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替天家办脏活”……一条条线索,如同一团团迷雾,笼罩在杭州城的上空,也笼罩在陆擎的心头。
主谋是谁?目的何在?那五百车“药材”,那些被控制的“药人”,那隐藏在“赈灾”面具下的巨大阴谋,究竟指向何方?
陆擎望着地窖中跳动的烛火,那微弱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仿佛他们此刻的处境。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抓住了几缕穿透迷雾的微光。接下来,就是顺着这微光,一步步走向那黑暗的核心,去揭开那足以震动朝野的骇人真相。
只是,他这副残破的身躯,还能支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陆擎捂着再次传来剧痛的胸口,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
就算不能,他也要在倒下之前,为后来者,劈开一条路,哪怕只是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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