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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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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第195章(第1/2页)
    伦子点点头,打开车门下去了。她绕过来帮越前开门,扶他下车。右腿落地的时候,石膏磕在路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越前单腿跳了两下,调整好平衡。他抬头看向自家房子,二楼的窗户开着,菜菜子的影子一闪而过。
    口袋里那颗球还在。毛毡表面硌着他的大腿,那个画上去的笑脸,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隔着裤子的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
    寺庙后院很大,种着几棵老樱树,枝干粗壮,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皮肤。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网状阴影。
    南次郎站在院子中央,面对着一棵樱树。树干上绑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端吊着一个旧轮胎,轮胎表面布满裂纹,橡胶已经老化发硬,颜色从原本的黑色褪成了深灰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运动短裤,脚上是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跟他作为“前职业网球选手”的身份格格不入。
    但他握拍的姿势很标准。
    右手握住拍柄末端,左手扶在拍颈,身体微微侧转,重心落在左脚。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轮胎,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前方那个黑色的圆形物体上。
    挥拍。
    破空声很尖锐,像刀子划开布料。球拍从后向前划出一道弧线,拍面精准地击中轮胎的同一个点——左侧偏上,距离中心大概三厘米的位置。
    “嘭。”
    轮胎被击中后向后摆动,麻绳绷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轮胎晃了几下,晃回来的时候,南次郎已经收拍,回到准备姿势,好像刚才那一拍只是热身。
    第二拍。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同样的点。
    “嘭。”
    第三拍。
    “嘭。”
    第四拍。
    “嘭。”
    每一拍都打在同一个位置。轮胎那个点已经被打出一个浅坑,橡胶表面裂开,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南次郎的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泥土里,颜色很深。
    越前站在后院的角落,距离南次郎大概二十米远。他拄着一根拐杖,右腿的新石膏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什么时候来的,南次郎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老头子继续挥拍。
    第五拍。第六拍。第七拍。
    每一拍的声音都一样,沉闷、短促、有力。轮胎被打得来回摆动,麻绳在树干上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那个凹陷处越来越深,边缘的橡胶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纤维结构。
    越前看着。
    他注意到南次郎的挥拍动作。肩膀很放松,大臂带动小臂,手腕在最后一刻才收紧,把力量传递到拍面。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浪费一点力气。
    这是职业选手的挥拍。不是电视上那种华丽的表演,而是经过千锤百炼、打磨到极致的实用动作。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经过计算,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南次郎打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越前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的右膝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石膏里的磨损处疼,而是整条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胀。
    他动了动,拐杖在泥地上挪了一小步。
    南次郎的挥拍停了。
    他没回头,但后背的肌肉线条绷紧了一瞬间,又松弛下来。他松开左手,只用右手握着球拍,拍头垂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膝盖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医生说再打两周石膏。”越前说。
    “复健呢?”
    “之后开始。”
    南次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重新握住拍柄,调整了一下握把的位置。
    “他肯定告诉你我复健的事了。”南次郎说,还是没回头。
    “九成五。”越前说。
    南次郎笑了。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干咳了一下。“那家伙记得倒清楚。”他转过身,面对着越前,但眼睛看着他腿上的石膏,“剩下半成,是我自己不要的。”
    越前没接话。
    南次郎把球拍扛在肩上,走到树下的阴凉处,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他盘着腿,球拍横放在膝盖上,拍面朝着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点点。
    “你看这个轮胎。”他抬下巴指了指还在微微摆动的橡胶,“我打了三年。”
    越前看向那个轮胎。凹陷处已经很深了,橡胶裂开,纤维散出来,像一朵灰色的花。
    “每天五百拍。”南次郎说,“风雨无阻。下雨天就披着雨衣打,下雪天就穿羽绒服打。有一年台风天,电线杆都刮倒了两根,我还在这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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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练定点。”南次郎说,“网球最怕的就是不准。力量可以练,速度可以练,反应可以练,但准度这东西,得靠重复。一遍一遍重复,让身体记住那个点,让肌肉记住那个角度。等到比赛的时候,不用想,拍子自己会打到该打的位置。”
    他拍了拍身下的泥地。“这里就是我的球场。没有线,没有网,没有观众。只有一个轮胎,一根绳子,和我自己。”
    越前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下来,拐杖靠在身边。右腿伸直,石膏搁在石阶边缘,白色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灰。
    “你以前,为什么不再打球了?”他问。
    南次郎看着手里的球拍。拍框有些磨损,手柄的握把布也脏了,吸汗带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灰色。这是一把旧拍子,但保养得很好,线床紧绷,拍面没有一点变形。
    “因为膝盖。”他说,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右膝,“医生说再打下去,四十岁就得坐轮椅。我怕了。”
    “怕疼?”
    “怕看不见你打球。”南次郎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我坐轮椅了,谁教你发球?谁陪你在红土场上跑?谁在你输球的时候,还能笑嘻嘻地给你递毛巾?”
    越前的手指动了一下。
    南次郎站起来,把球拍扔到一边。他走到越前面前,蹲下身,视线和越前平齐。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越前能闻到他身上汗味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听好了,小子。”南次郎的眼睛很亮,在阴影里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膝盖坏了可以修,肌肉萎缩了可以练,反应慢了可以磨。但有一样东西坏了,就真的完了。”
    “什么?”
    “心。”南次郎说,“打球的心。要是有一天你站上球场,不再觉得那颗黄绿色的小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要是你挥拍的时候不再想赢,而是想着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少受伤,怎么安全打完比赛……那时候,你就该把拍子收起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在我这里,那颗心比膝盖重要。”
    越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说教,没有激励,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后院那棵老樱树的根,深深扎在泥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
    “你回去躺着。”南次郎转身走向那个轮胎,弯腰捡起球拍,“别在这里晒太阳,石膏晒热了会不舒服。”
    越前撑着拐杖站起来,右腿挪了一步。他没马上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南次郎重新面对那个轮胎。
    老头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球拍,身体微微侧转。
    挥拍。
    “嘭。”
    轮胎向后摆动,那个凹陷处又深了一点。麻绳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越前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他的右腿拖在身后,石膏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没回头,但他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击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短促、有力。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南次郎还在打。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越前脚下。那个影子握着球拍,一下一下挥动,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
    轮胎的凹陷处已经磨出了洞。橡胶纤维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正在慢慢凋谢。
    越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那颗球还在。毛毡表面硌着他的大腿,那个画上去的笑脸,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隔着裤子的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走廊很安静。从后院进来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木质地板的反光。伦子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轻响。
    越前一瘸一拐地走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玻璃门关上,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他坐在床边,解开石膏上的固定带,让右腿伸直,搁在床垫上。
    石膏很重,压在腿上,沉甸甸的。但那种重量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固定住了,不会乱跑,也不会消失。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现在盯着看,觉得那道裂缝的形状,有点像球场边线的弧度。
    口袋里的球硌着他的腰。他伸手进去,把球掏出来,举到眼前。
    毛毡表面粗糙,那个用黑色水笔画的笑脸歪歪扭扭,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弧线。画得很丑,像南次郎说的,像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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