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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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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医闹(第1/2页)
    第十九章:医闹
    刘大爷的家属拒绝尸检。
    王淑芬亲自和他们谈的。她让医务科长准备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了矿泉水和纸巾。刘铁军坐在会议室里,眼睛肿得像个桃子,旁边是他的妻子和几个亲戚。那些人她都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城里人。有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不停地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有一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涂着大红的口红,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刘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尸检可以明确死因,对您父亲是一个交代——”王淑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交代什么交代?”刘铁军的妻子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像刀刮玻璃。她的手指戳向王淑芬,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像染了血。“人好好的进去,说没就没了!你们医院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们理解您的情绪,但尸检是对死因最科学的判断——”
    “我不做!”刘铁军拍着桌子站起来,矿泉水瓶倒了,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黑色的皮夹克上。“我父亲已经死了,我不允许再动他的身体!你们把他害成这样,还想动他?你们还是人吗?”
    王淑芬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悲伤,有愤怒,还有别的东西。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在背后教他。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拍桌子的时机,都像是排练过的。
    “刘先生,如果您不同意尸检,死因就无法明确。这对您后续维权也会造成影响——”
    “维权?”刘铁军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不维权,我就是要你们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赔钱。”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两百万。一分不能少。”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钟。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贪婪,有愤怒,也有一种吃定了对方的有恃无恐。
    “刘先生,赔偿问题需要通过医疗鉴定程序——”
    “我不做鉴定!”他又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水杯跳了起来,水溅了一桌。“你们医院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什么?我就要钱,不给钱,你们别想开门!”
    第三天,医院门口出现了一群穿黑衣的人。
    他们不是普通的家属。他们是有组织的。有人在指挥,有人负责拉横幅,有人负责烧纸,有人负责喊口号,有人负责拦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横幅拉起来了,白底黑字,写着“庸医杀人,还我父亲”。黑布扎成的灵棚搭在了门诊大厅正中间,占了半个大厅。哀乐响起来了,那种低沉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音乐,通过大喇叭循环播放,震得整个大厅都在颤抖。纸钱烧起来了,灰黑色的纸灰飘得满天都是,落在挂号窗口的玻璃上,落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头上。
    那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才几个月大,被烟雾呛得直咳嗽。她想进门诊大厅,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了。
    “看什么病?医院杀人了,你还敢来看病?”一个光头男人挡在她面前,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蛮横的笑。
    “我孩子发烧了,四十度!”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发烧死不了。我爸被他们治死了!你们这些人都瞎了眼吗?”
    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孩子在她怀里哭,声音越来越弱,嘴唇都发紫了。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王淑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门诊大厅变成了灵堂,哀乐代替了叫号声,纸灰代替了消毒水的味道。一个母亲蹲在地上哭,孩子在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把哀乐关了!”她对身边的医务科长说。
    “关不了,喇叭在他们手里。”
    “报警!”
    “报了。警察来了,但说这是医患纠纷,建议我们协商解决。”
    “协商?”王淑芬的声音拔高了,“他们把门诊大厅占了,把患者拦在外面,这叫协商?”
    她穿过人群,走到大厅中央。白大褂在黑色的灵棚和黑色的衣服中间,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刘铁军从灵棚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钱,正在往火盆里丢。火苗舔着纸钱,纸钱卷曲、发黑、化成灰,飘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
    “刘先生,我们谈谈。”王淑芬说。
    刘铁军抬起头,看着她。他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全部丢进了火盆,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差点烧到她的白大褂下摆。她没有后退。
    “谈?可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手上有纸灰,黑乎乎的,拍在皮夹克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印子。“两百万,一分不能少。”
    “不可能。”王淑芬看着他,一字一顿。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他转身要走。
    “刘先生,您这样闹下去,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医院已经报了警,警方会依法处理。您父亲的事,可以通过医调委调解,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您在这里设灵堂、放哀乐、拦截患者,已经违法了。”
    “违法?”刘铁军转过身,笑了。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盖过了哀乐。“我违法?你们把我爸治死了,你们不违法?你们把我爸的好腿切开,你们不违法?你们还有脸跟我说违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飞溅。他伸出手,指着王淑芬的鼻子。
    “我告诉你,王院长。我爸的事不解决,你们医院别想开门。我让你们一个患者都看不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黑衣人喊:“放音乐!烧!给我使劲烧!”
    哀乐的音量又调大了。纸钱一沓一沓地丢进火盆,火苗蹿得老高,烟雾弥漫了整个大厅。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流泪,有人捂着嘴跑了出去。
    王淑芬站在烟雾中,没有动。她的眼睛被烟熏得流泪,她抬手擦了擦,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灰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拿出来一看,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淑芬,我看到抖音了。你那边出事了?”
    她点开抖音,屏幕上满屏都是她医院的画面——灵棚、纸钱、哀乐、黑衣人群。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牡丹江医院治死人,家属维权遭打压”“黑心医院,还我父亲”“医生手术切错腿,患者惨死ICU”。评论区已经炸了,上万条评论,清一色地骂医院。有人说要抵制这家医院,有人说要人肉主刀医生,有人说要给家属捐款。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乱象。
    骨科那边也出事了。
    一个年轻医生被家属打了。他刚从病房出来,准备去会诊,在走廊里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一个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就是骨科的?你们主任把我爸治死了,你也有份!”年轻医生解释了两句,对方一拳打在他脸上,眼镜飞了出去,鼻血喷了出来。他捂着脸蹲下去,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上,咚的一声。
    护士跑过来拉架,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手腕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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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淑芬赶到骨科的时候,年轻医生已经被人扶起来了。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鼻梁歪了,眼眶青紫。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在抖。
    “谁打的?”王淑芬的声音很冷。
    没人说话。
    “我问,谁打的?”
    年轻医生睁开眼,看着她。“王院长,算了。他们人多。”
    “不算。”她转过身,对医务科长说,“调监控。报警。不管是谁,必须追究。”
    话音刚落,大厅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快叫医生!”
    王淑芬跑过去,看到灵棚旁边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浅,像是随时会停。
    是刘铁军带来的那个老太太。她的亲戚。
    “让开!我是医生!”王淑芬挤进人群,蹲下来,摸老太太的颈动脉。脉搏快而弱,一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她翻开老太太的眼皮,瞳孔瞪大,对光反射存在。
    “既往有什么病史?”她抬起头,问旁边的人。
    没人回答。刘铁军的妻子站在那里,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
    “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王淑芬的声音提高了。
    “有……有高血压。”终于有人说话了。
    “药呢?带了吗?”
    “没……没带。”
    王淑芬深吸了一口气。“推抢救车!吸氧!做心电图!”
    医护人员推着抢救车冲了过来。有人给老太太吸氧,有人量血压,有人做心电图。王淑芬跪在地上,手指按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数着脉搏。她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纸灰,沾了灰,她没顾上。
    心电图出来了——急性前壁心肌梗死。
    “送抢救室!联系心内科会诊!”王淑芬站起来,膝盖跪麻了,她晃了一下,扶住了抢救车。
    老太太被推走了。刘铁军的妻子跟在后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指着王淑芬的脸:“你们把我爸治死了,又把我妈治出毛病来!你们安的什么心?”
    王淑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白大褂上全是灰,脸上也脏了,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她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个老人倒下了。这次是刘铁军的一个远房亲戚,六十多岁,也是突发心脏病。两个老人,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都送进了抢救室。
    王淑芬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护士。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另一个在隔壁床,也在吸氧。两个老人都是来闹事的家属,都需要她来救。
    她的手机又震了。抖音上又多了几十条视频。有人在直播,镜头对准了她刚才在灵棚前和刘铁军对峙的画面。弹幕在屏幕上飞,全是骂她的话。她的脸被截成了表情包,配上了“黑心院长”“刽子手”等字样。
    她关掉了手机。
    下午,公安干警来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整队。穿着制服,戴着执法记录仪,表情严肃。领队的是一个中年警官,姓马,国字脸,浓眉大眼,声音洪亮。
    他站在大厅中间,对着那些黑衣人喊:“我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医院的正常秩序,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命令你们立刻停止违法行为,拆除灵棚,撤离现场!”
    刘铁军从灵棚后面走出来,站在马警官面前。他比马警官矮了半个头,但他的气势没有弱。
    “警官,我爸被他们治死了。我来讨个说法,怎么了?”
    “讨说法可以,走正规渠道。医调委、卫健委、法院,都是合法的途径。你在这里设灵堂、放哀乐、拦截患者,是违法的。”
    “违法?”刘铁军笑了,“我爸的命都没了,你还跟我说违法?”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喊:“乡亲们,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警察!不帮老百姓说话,帮医院说话!”
    身后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喊“警察打人了”,有人喊“官商勾结”,有人开始往前挤。场面一度失控。
    马警官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我再警告你们一次。立刻停止违法行为,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刘铁军盯着他,盯了五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有恃无恐的东西——他赌警察不敢抓他。
    “我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马警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抓人。”
    十几名警察同时行动。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刘铁军被两个警察架住了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里开始骂人。骂得很难听,不堪入耳。
    “你们放开我!我爸被他们治死了,你们不抓他们,来抓我?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他被带走了。
    灵棚被拆了。横幅被收了。哀乐停了。火盆被浇灭了,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那些黑衣人散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带走了,有的躲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王淑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间,看着地上那些纸灰、烟头、瓜子皮、矿泉水瓶。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那片狼藉上,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是从心里往外冷。
    医务科长走过来,低声说:“王院长,刘铁军被拘留了。其他人也都散了。那两个老人还在抢救室,情况稳定了。”
    她点了点头。
    “还有,卫健委来电话了。说这事已经移交医调委,建议走尸检程序。”
    “尸检?家属不是不同意吗?”
    “刘铁军被拘留了,他妻子松口了。说只要赔钱,什么都行。”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钟。
    “走程序吧。该尸检尸检,该鉴定鉴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白大褂的下摆上还有纸灰,她没拍掉。
    手机又震了。是李明远。
    “淑芬,我看到新闻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
    “真的没事?”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握着门把手,没有拧开。
    “老李。”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她拧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调委的电话。“王院长,刘铁军的妻子同意尸检了。明天上午进行。您那边安排一下。”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王勇。从出事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她。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王主任。”“王院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刘铁军被拘留了。家属同意尸检了。”“嗯。”“您明天过来一趟。尸检需要您在场。”“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院长。”“嗯。”“我对不起您。”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太阳落了下去,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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