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人变了

    小林点开第一页PPT。项目是做新能源的，她跟了大半年，从第一次见创始人到尽调到谈判到上会，每一个环节都自己跑。赵小曼陪她去过两次尽调，但大部分时间是她一个人。她跟创始人聊了七八次，把技术路线、商业模式、客户结构翻来覆去问了个遍。她问的问题比第一次独立带项目的时候深了不少，不只是“这个数据是多少”，还有“这个数据为什么是这个数”“这个数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其他数据可以交叉验证”。创始人有几次被她问住了，说回去查一下。她没催，等了一周，对方发了详细的补充材料，她看了三遍，确认没问题才往下推进。
    她讲得不快，但每个环节都很清楚。市场空间、技术壁垒、竞争格局、财务预测，一页一页地过。数据扎实，每个数字都有出处。她讲完之后停下来，看着台下。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秦晚晚问了一个问题，关于客户集中度。小林答了。秦晚晚没再问。高磊问了一个关于现金流的问题，小林也答了。赵小曼没问，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投票。全员通过。
    小林站在那里，翻页笔还握在手心里。这一次，手心没湿。她听到“通过”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第一次那么激动，肩膀没松，气没吐，站在那里很平静，像是知道会通过，只是在等那个结果确认一下。确认完了，她把翻页笔放在桌上，走回自己的座位。
    散会之后，大家陆续走出去。高磊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讲得不错。小林说谢谢。赵小曼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没看她，往外走。
    小林端着保温杯跟在赵小曼后面，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追上了她。“曼姐，我讲得怎么样？”赵小曼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说了两个字：“还行。”小林端着保温杯跟在她旁边，追问还行是好不好。赵小曼停下来看着她，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赵小曼看着小林的嘴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确实在。
    “好。”
    小林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从嘴角漾开，慢慢爬到眼睛。她端着保温杯的手晃了一下，盖子没拧紧，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没擦。
    赵小曼看着她的笑，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点。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小林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保温杯里的水晃来晃去，盖子还是没拧紧，又洒了一点，她还是没擦。
    下午小林回到工位，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紧了盖子。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今天过会的那个项目的页面，在旁边画了个勾。这是她独立主导的第二个项目，第一个是几年前了。那时候她站在台上手抖得不行，声音也有点颤，讲完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今天她记得每一个环节，记得秦晚晚问的那个问题，记得高磊问的那个问题，记得自己回答的时候没犹豫，记得赵小曼在台下推眼镜。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她把手指搭上去，指腹摸到按键的微凸。她打了一行字——“第二个项目，过会了。”发给她妈。她妈秒回了一个“棒”。她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下一份BP。第三个项目已经在路上了，路还长，慢慢走。走稳了，走快了，她都会继续走。
    小林的笔记本也换了好几本了。从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到现在，用掉了好几本，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旧。封面有深蓝的、有黑色的、有棕色的，但她一直留着第一本。那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中间还有一道折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压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就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被她写满了字，又被新的笔记本代替，退到了抽屉最里面。
    搬家好几次，办公桌换了又换，笔记本也跟着搬。新笔记本放在桌上，旧笔记本收进抽屉。最旧的那本在最里面，被后来者压着，不特意翻几乎不会碰到。但小林知道它在，搬的时候会摸一下，确认没丢。
    有一天下午，小林整理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过期的便签、没水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名片，还有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拿起来翻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字迹圆圆的，有点歪，是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写的。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影响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更多事的。”秦晚晚说的，那时候晚风资本刚上了一个行业榜单，小林兴奋得不行，在群里发了很多表情。秦晚晚说“影响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更多事的”。她当时不太懂，但还是写在了笔记本第一页。
    她后来懂了。不是一下子懂的，是慢慢懂的。晚风资本上了更多的榜，拿了更多的奖，秦晚晚当选了年度投资人，找上门的项目和LP越来越多。她看到秦晚晚还是那个秦晚晚，该看项目看项目，该开会开会，该加班加班。没有因为拿了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也没有因为规模大了就飘。她那时候觉得秦晚晚是真的把影响力当成了工具，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工具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看的。
    她看着那行字，字迹褪了一点色，蓝色圆珠笔写的，几年过去了，颜色淡了，但每个字都还看得清。“炫耀”那两个字写得有点歪，“做更多事”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那两道凹痕。
    她往后翻了几页。第二页记的是第一个项目的尽调要点，字迹潦草，很多地方涂改了，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路线被反复描过，有的地方描重了，有的地方还在等补笔。第三页是第一次独立跟创始人聊的时候列的提纲，问题写了好几个，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旁边写着“忘了问”。字迹圆圆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字迹变了，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从工工整整到有自己的风格。人变了，字也变了，但第一页那行字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留下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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