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没有一个被落下的

    他提前给邻居打过电话，说下午到。邻居是宋振龙楼下的住户，五十多岁，以前在工厂干过，退休了。宋朔云来了几次，跟他也算熟了。每次来之前打个招呼，让帮忙看着点。邻居说放心，你爸这几天还行，就是不太爱说话。
    宋朔云拎着一个塑料袋上了楼。塑料袋里装了水果、牛奶、两件换季的衣服，不多，每一样都是挑过的。他走到门口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宋振龙站在门口，拄着一根拐杖，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白了，人又瘦了一点。他看了宋朔云一眼，侧身让开。宋朔云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买了点水果。宋振龙嗯了一声，关上门，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宋朔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看宋振龙靠着床头坐着，被子盖到腰，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枯瘦，骨节凸起。指甲剪得很短，不知道是谁帮忙剪的。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一些，眼袋耷拉着，像两块揉皱的布。他看了片刻，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拿出一把水果刀。
    他削苹果。削得很慢，以前没怎么削过，刀不顺手，转一下停一下。皮没断，歪歪扭扭的一长条，挂在苹果边上，像一根没拉直的电话线。宋振龙看着他削，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沙沙的，很细。宋朔云低着头，削到一半的时候苹果转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削。削完了他把苹果递过去，宋振龙接住，没有马上咬，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苹果削得很干净，没有皮，但形状不太圆，有几处削深了，凹下去一小块。他看着那个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尝味道，又像是嘴里的牙口不太好了。
    宋朔云坐在那把椅子上削完苹果以后就没动过，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果刀，刀尖垂着。他看着宋振龙吃苹果，他咬一口停一下，嚼完再咬一口。苹果很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是时间在走，一口一口地走。宋朔云等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开口了，说下次再来看你。宋振龙嚼完嘴里的那一口，说你忙的话不用来。宋朔云说会来的。
    宋振龙没再说什么，又咬了一口苹果。苹果还剩一半，他拿着没放。宋朔云站起来把水果刀放到水槽里洗了，冲干净，放回袋子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下，灶台很干净，几乎不用。水槽里有一只碗，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把袋子里那两件换季的衣服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说这是新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宋振龙说好。没试。
    宋朔云坐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说了几句没话找话的话，问邻居有没有帮忙，问楼下菜市场还开不开。宋振龙答了，简短，两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后来两个人都没什么可说的了，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不响，但一直在。
    宋朔云站起来说我走了。宋振龙说好。他走到门口换鞋，宋振龙坐在床边，苹果已经吃完了，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有一张纸巾，盖在上面。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说下次来给你带点别的。宋振龙说不用，够了。
    宋朔云拉开门，走出去，门轻轻关上。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推门回去，站了一小会儿，下楼了。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塑料袋在手里晃着，里面剩几个苹果，他没拿出来。
    他坐在大巴上，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宋振龙咬苹果的样子，一口一口地咬，嚼得很慢。他想起自己削苹果的时候低着头，皮没断，削完整整一条。他以前没给人削过苹果，今天是第一次。也许还有下一次，也许没有。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晃了一下，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到高铁站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站，过安检，坐在候车室里等车。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秦晚晚发来的消息，问他回来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字：“没。”秦晚晚说路上小心。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低头看手机。每个人都往某个方向走，不知道要去哪儿，但都在走。他在等车，车来了他也会走，明天还有项目要谈，下周还有几个会要开。日子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也在推着自己往前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现在他又回到原来的节奏里了，时间开始跑，他也开始跑。但那个下午被他带在身上了，苹果皮落在地上的声音，宋振龙咬苹果的咔嚓声，还有那句“会来的”，都在他口袋里。不重，但压得住。
    高磊和老婆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周末的安排。
    她想回娘家，他想在家待着。她说你都多久没去了，他说上个月不是刚去过吗。她说那能一样吗，他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赶话，语气都不好，声音都不大，但字字句句往对方身上撞。最后她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在家待着吧”，拿着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高磊觉得响，他站在客厅里愣了片刻，踢了一脚茶几腿，脚趾头撞疼了，抱着脚跳了两下。茶几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没倒。
    第二天去公司，他脸色不太好看。方姐端着水杯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问了一句“没睡好？”高磊说嗯。方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走了之后，高磊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的数据滚了好几遍，他一行都没看进去。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电脑发呆。
    小林端着保温杯过来找他签字，签完字没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高磊哥你今天不太对劲。高磊说没睡好。小林说你昨天不是早睡了吗。高磊说没睡好就是没睡好，你问题怎么那么多。小林被怼了一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小曼在后面拉了她一下，小林端着保温杯走了。高磊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杯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喝。他去茶水间接了杯新的，喝了一口，烫得皱眉，放在桌上，等它凉。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晚上吃什么。”
    高磊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早上出门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他换鞋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没回头，他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但也没重到砸响的地步。他以为今天不会收到她的消息了，以为要冷战几天，以为她会跟他一样在等对方先开口。结果她先开口了。发的不是“你什么意思”，不是“你想好了没有”，不是“我们谈谈”。她发的是“晚上吃什么”。
    他看着那五个字，想回“随便”，打出来又删了。想回“你做主”，打出来也删了。想回“我回去吃”，想了想还是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你做主。”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完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不是完全开了，但松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烫的，他没皱眉头，咽下去了。
    晚上下班他比平时走得早。方姐看到他的时候正准备关灯，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高磊说有事。方姐没多问，继续关灯。高磊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像刚铺了一层薄薄的糖浆。他往地铁站走，步子不快不慢。
    到家开门，换鞋。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香味。他走过去，看到餐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米饭已经盛好了，冒着热气。她坐在桌边，正在摆筷子，看到他进来没抬头，说洗手吃饭。高磊说嗯。
    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她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刚好入口。两个人拿起筷子，夹菜，吃饭。谁都没提吵架的事。电视没开，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筷子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她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他碗里，他也没说什么，嚼了咽下去。饭吃到一半，她问了一句咸不咸。他说不咸，刚好。她说那下次还放这么多盐。他说好。
    饭吃完了，两个人一起收碗。她洗碗，他擦干，两个人站在水槽边，谁都没说话。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脆生生的，盖住了沉默。洗完了高磊站在厨房门口，说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擦干手，说好。
    两个人换了鞋，下楼。小区里路灯昏黄，路面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早上关门太重了。”高磊想了想，说嗯，下次轻点。她说你早上也没说对不起。高磊想了一下，说对不起。她说这还差不多。两个人继续走，路灯把他们走完的路一段一段地照亮。
    回到家，高磊在沙发上坐着，她靠在他肩上，电视开着，谁都没在看。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她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水声。他闭上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有些话不用说了，该说的都在那盘红烧排骨里了。她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广告。他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他动了动，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高磊看到了，他也弯了一下。那天晚上还是照样睡，各睡各的被子，但翻身的时候知道旁边有人。那个位置一直都在，不会因为一次吵架就空掉。第二天早上她先起来，在厨房煮了咖啡。他醒来的时候闻到咖啡的香味，翻了个身，眯了一下，然后起床了。她端着咖啡杯靠在灶台边，看到他出来，问他喝什么。他说跟你一样。她倒了一杯推过来，他接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赵小曼翻出那本笔记本，是因为在找一份旧文件。
    她蹲在工位旁边的文件柜前，把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翻过几沓旧资料。指尖触到一本硬壳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笔记本。封皮是灰色的，边角磨毛了，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她一时间想不起来这本是什么时候的，翻开第一页，看到日期，才确认那是她刚来晚风资本不久的时候。
    字迹很小，比现在小一号。密密麻麻的，挤在行与行之间，页边空白处也写满了。很多术语旁边打了问号——不是画了圆圈，是那种很短的弯钩，像是写的时候不确定，随手勾一下，等以后确认了再回来补。她翻了几页，看到“DCF”旁边打了个问号，“WACC”旁边也打了个问号，“TermSheet”旁边打了两个。那时候她刚转行做投资，很多东西不懂，又不好意思当面问，就自己查，查完了回来把问号划掉，在旁边补上备注。那些备注有的写得很详细，有的只写了几个字，但每个问号都被处理过了，没有一个被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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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没有一个被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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