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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五十岚翔太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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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岚翔太第一次和鼓打上照面,是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会儿他攥着母亲的衣角,跟着去凑社区夏日祭的热闹。神社前的广场支起了临时舞台,几个染着各色头发丶穿着花里胡哨衬衫的年轻人,正抱着乐器闹腾。音响开得震天响,贝斯的低频闷沉沉的,震得脚底下的地面都跟着发颤。母亲皱着眉,下意识拉着他想往人少的地方绕,可翔太却像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他就站在人群外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打鼓的男人。那人光着上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鼓棒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像转着个小风扇。每一次重重落下,鼓皮上都能泛起一层肉眼能看见的震纹,那鼓声穿过嘈杂的人声,穿过夏夜没完没了的蝉鸣,直直钻进他五岁还没长开的耳膜里,像一记沉甸甸的重拳,狠狠砸在了心口。
    「妈。」翔太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摆,声音小小的,却带着股执拗。
    「怎麽了?」母亲低头应他,脚步还想往前走。
    「那个……是什麽东西?」他抬手指着舞台上的架子鼓,眼睛都没挪开。
    母亲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是鼓,没什麽好看的,咱们走。」
    可翔太偏偏不走。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一直等到那首歌唱完,看着鼓手把鼓棒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直到母亲实在没了耐心,弯腰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往家走,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回家的路上,翔太一路都没吭声,小脑袋里反反覆覆全是那个声音——咚丶咚咚丶咚,沉稳又有力,像心跳,却比心跳更快更烈。他隐隐觉得,身体里有什麽沉睡的东西,被这鼓声唤醒了,在胸腔里拼命冲撞,想要挣脱出来。
    那年秋天一到,翔太就成了家里的「噪音制造机」。拿筷子敲饭桌,敲瓷碗,敲玻璃杯,敲家里一切能敲出声响的物件。母亲被他闹得头疼,只当他是得了多动症,特意带他去医院看医生。医生检查完说没什麽大碍,就是孩子精力太旺盛,建议报个兴趣班,找点事做消耗精力。
    「学什麽好呢?」母亲坐在诊室里,一脸发愁地问医生。
    「足球丶篮球丶羽毛球这些运动都挺合适的,能让他好好活动活动。」医生笑着建议。
    翔太站在诊室门口,小小的身子仰着,用一种五岁孩子少有的认真劲儿,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打鼓。」
    母亲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诧异。
    「我就要打鼓。」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得不像个小孩子。
    那天外面下着小雨,诊室门口有人不停收伞,水珠顺着伞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声响格外清晰。这件事翔太记了很多年,因为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想要一件东西,没有丝毫犹豫。
    后来翔太才知道,鼓是很贵的东西。
    一架最基础的入门架子鼓,就要十几万日元,再算上隔音设备丶练习场地丶鼓棒和教材,对他这样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父亲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坐在客厅里,看着摊在桌上的家庭帐单,语气严肃地劝他:「打鼓能当饭吃吗?学点有用的,书法丶英语,哪一样不比这个强?」
    翔太没顶嘴,只是默默站在走廊里,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最后还是母亲松了口。她托了好几个熟人,才淘来一台二手电子鼓,小心翼翼摆在阳台上,又用纸箱和旧棉被围了个简易的隔音棚,怕吵到邻居。从那以后,翔太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钻进那个又闷又小的空间,戴上耳机,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雷打不动。
    夏天的时候,阳台温度能飙到四十度,闷热得像个蒸笼。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一滴滴砸在鼓皮上,被落下的鼓棒击成细小的水雾。耳机里的节拍器哒哒作响,和自己的心跳缠在一起,快得分不清彼此。
    他就这麽日复一日地打鼓,从不停歇。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就结成厚厚的茧,茧磨破了又会长出新的水泡,反反覆覆,手上的茧一层叠一层。噪音难免扰到邻居,时不时有人上门投诉,父亲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到后来再也不说「打鼓不能当饭吃」,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在阳台忙碌的身影,眼神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情绪。
    十二岁那年,翔太拉着几个初中同学,组了人生里第一支乐队。吉他手是小林,贝斯手叫山田,主唱是胖胖的佐藤。他们把排练地点选在学校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用攒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台二手音箱,音质差得要命,声音发劈,低音糊成一团,可在他们心里,那就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乐队名字是翔太取的,叫「雷鸣」。他觉得这个名字够响亮,够有爆发力,就像他打鼓的风格,快丶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乐队第一次登台,是在学校的文化祭上,他们翻唱了一首B'z的歌。上台前翔太紧张得手心冒汗,差点把鼓棒甩出去。台下观众寥寥,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前排还有个男生打着哈欠,看得出来没什麽兴趣。
    可他们还是完整地演完了整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翔太听见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像夏日花火大会里最后绽放的那一束,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亮得晃眼。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个瞬间。
    后来他才慢慢懂得,那样纯粹的快乐,一生都不会有太多次。
    初中毕业那天,「雷鸣」解散了。小林要去读工业高专,山田跟着家人搬去了名古屋,佐藤说要专心备考大学,没精力再玩乐队。四个人在车站前的麦当劳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杯子里的可乐早就凉透了,却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气氛沉闷得让人难受。
    「以后有机会,咱们再一起玩。」佐藤最后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不舍。
    翔太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空杯子,他心里清楚,不会有以后了。
    升入高中后,翔太消停了一阵子,再也没碰过鼓。父母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明白打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谁都没料到,十八岁那年,翔太毅然选择辍学,孤身一人跑去了东京。
    刚到东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他一边打零工糊口,一边四处寻找志同道合的人,想要重组乐队。前前后后试了两次,却都以解散收场。
    第一次失败,是因为主唱长谷川。那人嗓音条件不错,却太过自我,每次排练都要改翔太写的鼓谱,嫌他打得太吵丶节奏太满,不够迎合流行。翔太一次次忍着脾气修改,改到第三首歌时,长谷川轻飘飘地说:「你这段鼓solo去掉吧,太长了,观众听着无聊。」
    翔太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鼓棒扔在地上,语气里满是怒火:「你觉得无聊,你来打。」
    长谷川当场愣住,一脸不可置信。
    「你不是嫌吵吗?你来,打一段你觉得不无聊的。」翔太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倔强。
    排练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秒后,长谷川拿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吉他手看了看翔太,又看了看门口,也跟着离开了。贝斯手留到了最后,可第二天却发来消息,说翔太脾气太差,没办法一起合作。
    第二次解散,是因为音乐理念不合。这次的成员都是在下北泽认识的,玩的是金属乐,风格够重够快,翔太打得格外畅快。可排练了几次他才发现,这群人只知道翻唱经典曲目,从来没想过创作属于自己的歌。
    「我们写几首自己的歌吧,别总翻唱别人的。」翔太提议,满心期待能得到回应。
    可没人接他的话。
    「写歌多麻烦啊,」吉他手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翻唱多好,观众都熟悉,现场氛围也容易带动。」
    「只翻唱别人的,那算什麽真正的乐队?」翔太有些失望,忍不住反驳。
    吉他手没搭理他,自顾自弹起了Metallica的solo,手指在琴颈上飞快移动,技巧花哨,可翔太看着,只觉得索然无味。这支乐队,也没撑过三个月。
    从那以后,翔太便不再刻意寻找队友,一个人默默练鼓。每天打完工,就直奔下北泽租来的那间排练室,关上门,从下午一直打到深夜,沉浸在鼓声里,抛开所有杂念,只剩节奏在耳边回响。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路或许就是这样了,一个人,一套鼓,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孤独地走下去。
    直到某天,高坂未来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有个后辈的弟弟,写了几首歌,缺个鼓手,你去听听看,肯定会感兴趣的。」
    翔太本来没打算理会,这段时间的失败,让他对组乐队没了半点期待。可未来姐对他有恩,刚到东京时,若不是未来姐帮忙,他根本没法在这座城市立足,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他点开了那段录音,是一首叫《インフェルノ》的demo。
    前奏响起时,他正靠在排练室的墙上,随手转着鼓棒。十秒,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三十秒,他直直地站了起来;一分钟,他放下鼓棒,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副歌响起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大腿上敲击起来。不是刻意想去打,是身体本能的反应,那些节奏仿佛早就长在他的骨头里,此刻被彻底唤醒,迫不及待地要迸发出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第三遍时,他拿起鼓棒,坐到鼓架后面,跟着录音尽情演奏。
    连着打了三遍,他才停下,手心全是汗水,心跳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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