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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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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第3章(第1/2页)
    “跟着我爹在各府走动,耳濡目染罢了。”
    他咧开嘴,露出些憨气。
    她终于将银元收进药箱深处。”往后若有难处,来寻我。”
    “可别。”
    少年连连摆手,“找您准没好事。”
    笑声散在风里。
    待她扣好药箱,少年已走到大门边。
    门槛足有半尺高,门外停着的黄包车却不知何时被挪进了院内。
    林婉秋望着那高高的木槛,忽然问:“这车……你怎么弄进来的?”
    门槛被卸下又装回,木料摩擦的声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何雨注推着车轱辘碾过青砖缝隙,雪粉在轮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林婉秋拢了拢衣领,看着少年人利落的动作,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
    车座上的积雪被他用袖口抹开,布料擦过湿木的动静闷闷的。
    她坐上去时,车把往下沉了沉。”路滑。”
    她只说这两个字,呵出的白气很快散进风雪里。
    车轮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的滚动,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随后节奏变快,那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风刮过耳廓时带着哨音,街道两侧屋檐下的冰棱在余光里连成模糊的透明虚线。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车停了。
    林婉秋踩上地面,靴底陷进新积的雪层。
    她转身时看见少年人肩头的棉袄已经深了一块颜色,发梢滴下的水珠在衣领上晕开更深的湿痕。”进来暖暖。”
    她推开诊所的门,里头飘出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炭火将熄未熄的焦灰气息。
    “不碍事!”
    何雨注的声音很亮,像冻硬的冰凌敲在石板上。
    但他随即压低了嗓子,字句变得又轻又快:“您要有吩咐,捎个信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跑腿送信这类活儿,我熟。”
    “叫你柱子?”
    林婉秋失笑,指尖虚点了点他冻红的额角,“先顾好你娘和妹妹吧。”
    少年人却挺直了脊背,雪花在他睫毛上化开成细小的水珠。”保不齐哪天就用得上我呢。”
    那语气里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像是早已窥见了什么秘密。
    “知道了。”
    她摆摆手,“快回去换身干衣裳。”
    车轮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林婉秋站在门框里,望着空荡荡的街面发了会儿怔。
    诊所里炭盆只剩暗红的余烬,药柜在昏暗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轻轻带上门,木栓落下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确实很久没有病人上门了——那孩子究竟是从哪儿瞧出来的呢?
    转过街角,车轮声戛然而止。
    何雨注将车收进巷子最深的阴影里,动作快得像一道掠过的风。
    他开始奔跑,靴子踩进积雪时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雪花迎面扑来,在脸颊上化成刺痛的水痕。
    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娘挺过来了,那个叫何大清的男人,这回看你还怎么躲!
    院门出现在视野里时,他正喘得厉害,白气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
    有个身影恰巧跨过门槛,深蓝棉袍的下摆扫过门墩上的积雪。
    “爹!”
    喊声撞在院墙上,激起微弱的回声。
    何大清转过身。
    他看见儿子站在雪地里,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棉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你这是……”
    话没说完,人已经大步跨过来,“你娘怎么样了?”
    何雨注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冰水得皮肤一紧。”送大夫去了。
    娘生了,是个妹妹,都平安。”
    何大清突然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发出声音。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光。
    过了很久,他才重重按住儿子的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有些发颤。”好……好。”
    “快进屋!”
    少年扯着父亲的袖子往门里拽。
    “对,进屋,进屋。”
    何大清忽然笑起来,一把将儿子抱起。
    少年人湿冷的棉袄贴着他的胸膛,寒气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抱得更紧了些,大步穿过前院的积雪。
    房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易李氏正往炭盆里添新炭,火星子噼啪炸开几颗。
    里屋传来婴儿细微的鼾声,像小猫在打呼噜。
    何大清搓着手凑近摇篮,指尖还没碰到襁褓——
    “手凉。”
    里屋传来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何大清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地收回来,只是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笑容映得暖融融的。
    摇篮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无意识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何陈氏一扭头,看见儿子那副湿透的模样,眼眶立刻湿了,嘴唇颤了颤,只吐出两个字:“柱子……”
    “娘,您别说了。”
    少年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您跟妹妹没事,比什么都强。”
    妇人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方才易家媳妇已经把少年头发上先前结的冰碴子正慢慢融化,雪水混着汗,顺着额角、鬓边,一道一道往下淌,身上的棉袄和鞋面都浸得颜色发深。
    何陈氏看着,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一阵阵地抽着疼。
    “何大清!”
    她声音虚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你还愣着?赶紧的,给儿子弄热水洗洗,把湿衣裳换了!要是把他冻出个好歹,往后……往后你就别想进这屋门!”
    何大清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凛,忙不迭应声:“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抄起来,快步朝厨房方向走。
    灶膛里还留着些余火,橘红的光映着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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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大清把人放在灶边暖和处,转身去找木盆,兑上凉水,又从锅里舀出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水兑好了,他三下五除二,把儿子身上那层湿冷的布料全剥了下来。
    冷空气猛地扑上光裸的皮肤,少年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还没缓过神,就被父亲整个儿按进了温热的盆里。
    浸入水中的刹那,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何雨注舒服得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的哼唧。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低斥:“臭小子!”
    一双生着厚茧、粗糙得像砂纸般的大手就落了下来,在他身上用力搓揉,皮肤很快泛起一片通红的颜色。
    少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有些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何大清的眼睛,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颈上:“混账东西!毛都没长齐,瞎琢磨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浑身被搓得红彤彤、洗得干干净净的少年,被父亲用一块干布胡乱擦了几把,随即用厚棉被囫囵一卷,像塞包裹似的,直接丢到了里屋的炕上。
    何大清端着脏水出去倒了,回来时对还守在屋里的易李氏说:“他婶子,你先回吧。
    这儿有我照应着,放心。
    今儿多亏你们了。
    等过些日子,我闺女满月,一定摆上几桌,请你们好好喝一顿。”
    “成,那我可就等着你这顿酒了。”
    易李氏笑着应了。
    她年纪还不大,不到三十,没孩子,也只当是缘分还没到。
    送走了易李氏,何大清转身回屋,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也是个……不容易的。”
    “大清,你嘀咕啥呢?”
    “没啥,没啥!”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几步走到炕沿边坐下,盯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咧开嘴,无声地傻乐起来。
    一儿一女,总算凑成了个“好”
    字。
    “光知道傻乐,”
    何陈氏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也没问问儿子,请大夫的钱,给人家了没有?”
    “哦!对,对!”
    何大清一拍脑门,转向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的儿子,“柱子,那大夫……你是怎么请来的?”
    “爹,您听我给您……慢慢说。”
    少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母亲轻轻的一下:“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说错了,说错了。”
    何雨注缩了缩脖子,往母亲那边靠了靠,“爹,您听我说。”
    “嗯,我听着呢,看你怎么说。”
    何大清抱起胳膊,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不是‘说’,是实话。”
    少年赶紧纠正,“前些日子,不是知道我娘快生了么,我就……我就偷偷去了一趟协和医院那边。”
    见父亲的手又抬了起来,何雨注整个人往母亲身后躲:“你让孩子把话说完!动不动就抬手,打坏了怎么办?”
    “你就惯着他吧!”
    何大清瞪眼,“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他也敢一个人往外跑!”
    “柱儿,”
    何陈氏也转过头,语气严肃起来,“你爹说得在理。
    往后可不能再这么乱跑了,听见没?”
    “听见了,娘。”
    “行了,接着说。”
    “协和医院让……让那些人给封了,进不去。
    我就跟附近的人打听,问里头哪个妇产科大夫最厉害。
    人家都说,是位姓林的大夫。
    后来,我就顺着问到了林大夫开的诊所在哪儿。”
    “路上……没碰上什么事吧?”
    何大清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有,真没有。”
    少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再有下次,腿给你打折!”
    男人恶狠狠地威胁。
    “娘……”
    少年拖长了调子,寻求庇护。
    “哇——哇——”
    就在这时,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里,突然爆发出嘹亮的啼哭。
    “孩子怕是饿了。”
    何大清起身,凑过去看了看,尿布是干的。
    “唉,我这还没下奶呢。”
    何陈氏有些着急,“大清,你去弄点稀米汤,先喂喂她。
    对了,孩子的名儿,你这当爹的,到底想好了没有?”
    灶间的火苗舔着锅底,米汤在陶罐里咕嘟作响。
    何大清用木勺搅了搅,转头朝里屋说:“米汤这就得。
    明儿我去寻只老母鸡,炖了给你下奶。”
    里屋传来女人虚弱却带笑的声音:“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雨水。”
    “雨水?”
    何大清在灶前顿了顿,“成,听着润。”
    等脚步声往灶间去了,躺在床边的男孩凑近母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放钱的地方在哪儿?”
    女人侧过脸,额上还沁着虚汗:“问这个做什么?”
    “大夫的诊钱还没给,我明天送去。”
    “让你爹去。
    你老实待着。”
    “爹那嗓门,往人家门口一站,谁敢开门?这年月乱着呢。”
    女人抬手想拍他,却没力气,只虚虚一点:“哪有这么说自己爹的!要不……让你爹领着你去?”
    “不行。”
    男孩摇头,头发蹭着粗布枕头窸窣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要多少?”
    “十块大洋。”
    女人沉默了片刻。
    窗纸透进的昏光里,能看见她胸口微微起伏。”是该给这么多……是救了我和这丫头的命。”
    她终于说,“明天等你爹出了门,我给你。
    坐黄包车去,路上警醒些。”
    “您可别说漏了,就说是给过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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