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该回去一趟了

    天阴，云灰，厚厚地堆在山那头，压着远峰的尖，风从竹海那头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拂在脸上。
    江小川站在竹院的廊下，望着那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竹浪，看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块乾净的布，无意识地擦着弑神枪暗红的枪身。
    是该回去一趟了。
    这念头其实盘旋有些日子了。
    自打从死泽回来，养好了伤，每日在这小竹峰上，看着云舟月瑶绕着竹舍疯跑，看着小白晃着酒坛子晒太阳，看着雪琪练剑丶煮饭丶给他按揉酸痛的腰。
    日子是安稳的，静得让人有些恍惚，仿佛外头那些惊心动魄丶那些纠葛纷扰，都只是上一辈子的事。
    他心里清楚，大竹峰，守静堂，师父那张总板着的黑脸，师娘温柔带笑的眼睛，还有后山那片总是沙沙响的竹林……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地方。
    四年了。
    自打那日他在守静堂说出……，跪了一夜，被师父关进房里，再到后来雪琪来提亲，水月师伯上门，定下亲事，他跟着雪琪回了小竹峰，还有那次春宫……就再无踏足过大竹峰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知该怎么回。
    手里的布停了，他低头，看着弑神枪枪身上那点暗红流转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烧了千万年不肯熄的炭火。
    红璃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没说话，玲珑的气息在更深处，静得像潭古井的水。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是陆雪琪。
    他没回头，直到一双微凉的手从后面环过来，轻轻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上。
    熟悉的丶清冽的竹香混着一点皂角的乾净味道，将他整个人笼住。
    「想什么呢？」陆雪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很好听。
    江小川顿了顿，把枪靠在廊柱上，手指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她的手比他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雪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想回大竹峰一趟。」
    身后的人静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没多问，只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她问道：「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吧。」江小川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好几年没回去了，师父师娘……该惦记了。」
    其实他知道，师娘常托田灵儿偷偷带东西来，吃的，用的，小孩子玩的拨浪鼓，虎头鞋，师父那边……一次也没指过话，但他就是知道，那老头肯定也在惦记，只是拉不下脸。
    「我陪你去。」陆雪琪淡淡说道。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他其实……不太想让她跟着。
    不是嫌她，是怕，怕师父看见她，又想起四年前的事，又黑脸，怕场面尴尬。
    怕……他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觉得，那是他一个人的「家事」，他想自己先回去看看，说开了，再带她和孩子们回去。
    「不用，」他摇摇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我就回去看看，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带着云舟月瑶就好。」
    身后没了声音，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她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耳畔。
    过了好一会儿，陆雪琪才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我们是夫妻。」
    江小川一愣。
    「有福同享，」陆雪琪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身体里，「有难，我当。」
    他侧过头，想看她，脸颊却只蹭到她柔软微凉的发丝。
    「这不对吧？」他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弯，「不是有难同当吗？」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感觉到她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他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某种固执的丶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想让你受苦。」
    江小川不说话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四年前守静堂上，他跪着说那些话时，她就在门外。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一夜，后来水月师伯带她上大竹峰提亲，她跪在师父师娘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切错都在我，是我强求，是我逼他，师父师娘要怪，就怪我。」
    她从没说过「后悔」，也没说过「对不起」，但她用她的方式，把他圈进她的世界里，护得严严实实，风刮不到，雨淋不着，连回一趟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她都要挡在前面，说「有难我当」。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声音软了下来：「好，一起。」
    陆雪琪似乎松了口气，手臂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放开，她侧过头，在他脸颊上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云舟和月瑶也去。」她坚定道。
    江小川想了想，点点头。
    是该带孩子们回去见见了，虽然师娘常见，但师父……那老头怕是还没正经抱过徒子徒孙。
    「我去收拾东西。」陆雪琪松开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轻快了些。
    「哎，等等，」江小川叫住她，摸了摸鼻子，「带点……师娘爱吃的桂花糕吧，就河阳城东街老王家那铺子的，师父……带两坛好酒，要烈的。」
    陆雪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小白不知从哪儿晃了出来，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快空了的酒坛子，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草窝，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溢出点泪花，懒洋洋道：「要回大竹峰啊？」
    「嗯。」江小川应了一声，走过去，把她手里快滑下去的酒坛子接过来，放在一边，「你看着家，我们过两天就回。」
    小白撇撇嘴，伸手拽了拽他袖子：「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知道了。」江小川笑，拍拍她手，「给你带好吃的。」
    小白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嘟囔道：「好吃的顶什么用……我想吃……」
    她话说到一半，瞥见陆雪琪从屋里拿着个小包袱出来，立刻住了嘴，冲江小川眨眨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小川脸一热，瞪她：「别胡说。」
    小白咯咯笑起来，扭着腰肢回自己屋补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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