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风云 第四十四章 水巷深处劫恶犬
秋宴风云第四十四章水巷深处劫恶犬(第1/2页)
亥时。
北面水巷没有月亮,天上的云厚得跟棉被一样,把最后一点光都捂死了。
巷道窄,两辆手推车并排都嫌挤,两边是旧墙,墙头长着杂草,几根晾衣绳从这头牵到那头,上面挂着几件忘了收的破衫子,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燕青蹲在一段矮墙上头,居高临下,整条水巷尽收眼底。
他数了一遍。
卢俊义在巷子北头,背靠着一道拐角的墙根,人缩在暗处,只露出半截肩膀。鲁智深在水巷中段的转角后面,蹲着,棍子横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呼吸声都没有——这和尚清醒的时候是真能憋。
时迁在最暗的那截墙角底下,燕青盯了好几眼才确认他在那儿。那人整个缩成一团,跟墙皮长在了一起。
四个人,四个点位,把水巷封了个严严实实。
等。
这是最难受的。
蹲了大约半个时辰,腿开始发麻。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猫叫,叫两声又没了,安静得人心里发毛。
碧澜阁的方向,丝竹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远,听不真切,但一直没停。
说明人还在里头。
时迁说高坎亥时前后出来,现在已经过了亥时。
又等了一刻钟。
燕青的指甲掐进了墙缝的青苔里,心里开始冒火——这鳖孙该不会今晚过夜不走了吧?
就在这时候,碧澜阁方向的丝竹声停了。
隔了几息,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燕青的耳朵竖了起来,开始数——一、二、三……
不对。
脚步声太多了。
来了。
巷口先露出两盏灯笼,打头的是个小厮,矮个子,走路带风,灯笼往前一照,紧跟着出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出来,燕青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甲卫。
高俅府上的甲卫,皮甲裹着,腰间别着刀,走路的姿势跟普通随从不一样,脚步沉,步幅匀,左右扫着看,是练过的。
甲卫后面,又出来四个随从,簇拥着中间一个人。
高坎。
二十来岁,身量不高,脸上肉多,眼睛小,走路摇摇晃晃的,八成喝了不少。嘴里还在哼着什么调子,声音黏糊糊的。
燕青在墙头上把人数了两遍。
六个。
时迁说的是四个随从,现在多了两个甲卫,一共六个。
变了。
他往下看,时迁已经从暗处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竖起一根拇指。
六。
燕青接了,脑子飞快地转。
两个甲卫是硬茬,腰间有刀,反应肯定比普通随从快。鲁智深得先把这两个解决了,不然一旦拔刀,动静就大了。
他朝卢俊义的方向看了一眼,伸出右手。
三根指头先竖起来,朝鲁智深的方向点了一下——先打。
再伸出两根,朝时迁方向划了一下——绊。
最后一根,指向巷子北头——堵。
卢俊义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但燕青知道他看见了。
高坎一行人已经拐进了水巷。
打头的小厮提着灯笼往前走,灯光把巷道照出一小截,晾衣绳上的破衫子被光一打,影子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
两个甲卫走在高坎左右两侧,步子压得很稳。
四个随从分成两拨,前面两个后面两个,把高坎护在当中。
高坎还在哼曲子,哼得跑调,自己浑然不觉。
十步。
八步。
五步。
鲁智深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喊,没有吼,从转角后面一步踏出来,棍子抡圆了。
那根绑着白布条的棍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第一下,结结实实拍在左边甲卫的后背上。
这一棍的劲儿有多大?甲卫整个人离地飞出去,双脚腾空,后背撞上右边的墙壁,滑下来的时候嘴张着,但没出声,因为气已经被打散了。
右边那个甲卫反应确实快,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但棍子比刀快。
鲁智深收棍回手,这一下是捣,棍头直接怼进了甲卫的胸口。甲卫往后飞出去两丈远,刀还在鞘里,人已经趴在地上了。
前后不到两息。
两个甲卫全趴了。
同一时刻。
时迁。
燕青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来的——那人在晾衣绳后头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这会儿从绳子后面缩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绳子的一头,脚往回一勾。
晾衣绳绷直了。
前面两个随从的脚踝被绳子一兜,整整齐齐地绊了出去,两个人叠在一起,摔得鼻孔朝天。
后面两个随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迁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两只手各拎着一件晾衣绳上扯下来的湿衣裳,甩手就蒙。
一个蒙了脸,另一个蒙了头。
两人一边扒拉脸上的破布一边想喊,时迁左一肘右一肘,两个人的声音全咽回去了。
高坎的曲子终于哼不下去了。
他站在原地,酒醒了大半,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眼珠子在黑暗中乱转,嘴张着,一口气堵在嗓子里。
跑。
高坎反应不算慢,调头就往来路蹿。
跑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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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多了个人。
卢俊义。
就那么站着。巷子中间,白布孝巾还没摘,灰麻衣上沾着土,旁边一盏被打翻的灯笼在地上滚了两圈,火光从下往上照上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出来了——一人堵住了整条巷子。
高坎的脚滑了。
不是被绊的,是自己滑的,脚底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脆得很。
卢俊义伸手。
一把薅住了高坎的后衣领,往上一提。
高坎的脚离了地,鞋掉了一只,在空中蹬了两下。嘴终于张开了,发出了今晚唯一一声叫喊——
“救——”
一团破布塞了进去。
鲁智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手里捏着块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旧布头,往高坎嘴里一揣,干净利落。
高坎的叫喊变成了“呜呜”声,两只手在空中乱刨。
卢俊义把人往地上一搁,时迁已经到了,绳子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三下两下就把高坎的手脚绑了个结实。
燕青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地没什么声响。
他先看了一圈地上的人。
四个随从,两个甲卫,加上那个打灯笼的小厮,七个,全趴着。
有两个还在哼哼,剩下的已经没了声息。
鲁智深把棍子往墙上一靠,搓了搓手。
“就这?”
燕青没搭腔。
他走到最后一个还清醒的人面前。
甲卫头子。
这人被鲁智深第一棍拍飞之后摔在墙根底下,后背肯定伤了,但还没晕。半撑着身子,牙关咬着,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珠子盯着燕青,手上还在使劲。
燕青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别拔了,你这条胳膊抬不起来。”
甲卫的手抖了一下,没松。
燕青压着嗓子:“你回去跟高太尉带句话。”
甲卫盯着他。
“他儿子好好的,一根汗毛没少。要赎人,叫他去矾楼秋宴上找何清。”
甲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何清。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分量,比刚才挨的那一棍还重。
甲卫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燕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
高坎被时迁扛在肩上,这人体重不轻,但时迁扛着跟没事人一样,脚步轻得跟没长骨头似的。
藏人的地方在三条巷子外的一处废弃仓房,时迁早踩好了点,门锁是坏的,里面堆着旧麻袋和碎木头,窗户封死,从外面经过根本看不出里头有人。
高坎被塞进去的时候,嘴里的破布还没吐出来,两只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呜呜呜地不知道在骂什么。
时迁把门带上,从外面插了根木棍。
“我守着,你们走。”
燕青点头。“明天一早我让人送吃的过来,别饿着这宝贝。”
时迁嘿了一声。“饿不死,这身上少说二百斤肉,扛得住。”
鲁智深把棍子扛上肩膀,“洒家总觉得没打够。”
卢俊义拍了他一下。“少废话,撤。”
三人分了三条路走。
鲁智深往南,卢俊义往西,燕青最后走。
他从水巷出来的时候,路过碧澜阁门口。
门还开着。
里头的丝竹声又响起来了,笑声也有,杯盏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青裹紧了衣裳,加快脚步往金明池方向走。
夜风凉了,秋意从脚脖子往上窜。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流程——从动手到收工,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半盏茶。
干净。
时迁的踩点、鲁智深的拳头、卢俊义的震慑,三个人配合得跟齿轮一样。
高坎这张牌,算是捏到手里了。
接下来就看高俅怎么接招。
萧让、乐和,两个人还关在高俅手上。高坎换萧让乐和,一换二,不亏。但高俅那老东西会不会认这笔账,还得看秋宴那天的局面。
回到金明池暗宅的时候,院子里黑漆漆的。
但灶台那边还亮着一盏灯。
燕青推门进去,脚步刚迈过门槛。
盖大爷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个东西。
听见动静,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然后把手里那个东西往桌上一搁。
一封信。
火漆封口,封得很讲究。
燕青走过去,灯光底下,火漆上的印章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纹样,角上有分叉,身上有鳞纹,不是鹿,不是龙,两样都沾了一点,又两样都不是。
他没见过这个印。
盖大爷指了指信,又指了指燕青。
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后面那间小屋,门一带,灯一灭。
燕青站在桌前,手指搭在那封信上,指腹摸到了火漆的凸起。
信是给他的。
但送信的人是谁,盖大爷什么时候收到的,从哪儿来的——
一个字都没交代。
燕青把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落款。
他攥着信,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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