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刀与剑
第4章刀与剑(第1/2页)
深山。林间小屋。
炉火在幽暗的室内跳跃,将生铁烧得通红。
“叮,当。”
敲击声节奏沉稳。
老人放下铁锤,端起一旁的粗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何时,屋檐的阴影下,多了一道穿着黑服的青年身影。
“人接到了?”
老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炉火中。
“是。”
源稚生微微低头。
“如何?”
“……”
源稚生斟酌着措辞,
“颇为……赞叹。”
不仅是赞叹。
源稚生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还有敬佩,甚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那是一个称得上惊才绝艳的天骄人物。
他的身姿散漫,可他的剑,却仿佛永远笔直,永远不会弯折。
他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那样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拥有如此决绝的信念与凿穿一切的傲慢?
这句话,源稚生只是在心底盘旋,并没有问出口,
老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他只是下意识的没有开口,或许是不希望老爹觉得自己软弱?
“老爹。”
源稚生收敛心绪,抬起头。
“不久前,在家族会议上,您忽然提出的‘龙渊计划’。”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
“为何如此突然?”
恰好卡在龙渊阁与卡塞尔的那位首席、应龙阶的路明非抵达樱国的前夕。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提前引爆了家族与猛鬼众的全面战争。
橘政宗放下茶碗。
老人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最骄傲的养子。
他布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轻笑。
“稚生。”
橘政宗看着他,
“你真的不明白吗?”
源稚生怔了怔。
思绪如潮水般退回几日前的那个下午。
蛇岐八家齐聚,本家神社之内,气氛肃杀。
那日,他喝了些酒,带着一身酒气姗姗来迟。
踏入内殿时,本该庄严肃穆的会议却被打断了。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街霸的像素小人正在疯狂搓着连招。
那姑娘穿着巫女服,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手里捏着游戏手柄。
源稚生走过去,拿起另一个手柄,陪她打完了一局,
然而,
“K.O.”
屏幕上跳出鲜红的字样。
源稚生看着手里震动的手柄,有些错愕。
他惜败了。
要知道,他苦练的街霸技艺,向来是在这姑娘之上的。
可今日她遇到的那对手,竟比他还强上几分,一看记录,
那对手似乎还和她打了许多许多次,许多许多天。
姑娘放下手柄,拿出小本子,刷刷写下几行字。
没有意外,只有认真。
【那个人,是我新认识的友人。】
她想了想,又涂改了一下,举起本子。
【对。友人。对方是这么和我说的。可以是友人。】
源稚生当时看着那行字,还未细想。
“咳...”
主座上,老爹已经轻轻咳嗽了一声。
站在角落里的夜叉和乌鸦更是早就急得满头大汗,拼命给他使眼色。
两侧,六家家主正襟危坐,神色都不太对劲,倒不是说生气什么的,只是颇为无语不解。
毕竟这两货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堂上会议打着游戏,实在是...匪夷所思。
随后,源稚生关了街霸的投影,
两人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落座。
“本来,不该在如此时候。”
橘政宗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声色平稳。
“我们还有许多准备都没有做好,兴许是提前了几年不止。”
老人垂下眼帘,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我担当大家长已有数年,自身不足,这些年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承蒙照顾。”
“但在长远的岁月之中,有幸认识诸位,有幸被诸位认可,也有幸和诸位一起承担这段沉重的历史,我这些年,自是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
声音骤然转冷,犹如刀锋出鞘。
“但眼下,已到了该做出了结的时候了。”
“处置阴影那端。”
橘政宗一字一顿,
“断那黄泉之路。”
所谓的了结。
在座的家主们心里都清楚,那言外之意就是彻底开战,抹除猛鬼众。
空气死寂了一瞬。
“大家长。”
风魔家主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
“黄泉之路能让混血种化龙,说到底不过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真假尚且不知,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是啊。”
樱井家主长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那猛鬼众……说到底也是我们蛇岐八家分出去的。其中,不乏我等的同胞血脉。”
许久以来,猛鬼众之所以无法被根除,甚至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就是因为他们是光之后的影。
只要蛇岐八家还有混血种的龙血暴走,只要还有被驱逐、被抛弃的族人,他们就会化作厉鬼,填补进那个深渊。
光影相随,血脉相连。
影子,哪里是这么好消解的?
这也是猛鬼众千百年来无法被根除的真正原因。
谁愿意,把刀挥向自己的血亲?
“但我们,决不能让神归来。”
橘政宗打断了他们的犹豫。
老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凛然,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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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鬼众愈发势大,他们妄图唤醒不该苏醒的东西。”
“此后,为了八家的后代,为了这天下的安危!”
橘政宗环顾众人,声音振聋发聩。
“匹夫与武士一般,自有其责。不得不担!”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老人看着一言不发的家主们,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悲悯。
“但我知道,这是一条染血的不归路。”
“家族的未来,应该由家族的每一个人去决定。”
“我不知道多少人会站在老朽这边。”
他缓缓坐回原位。
“所以,有了今日之会。”
橘政宗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条黑色的布带,缓缓覆上眼眸,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他退后半步,宣布弃票,将这关乎蛇岐八家命运的决断,彻底交由在座的众人。
殿内鸦雀无声。
源稚生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赞成的那方纸上落了笔。
他身侧,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姑娘正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她似乎对这关乎流血、厮杀与家族存亡的宏大决议毫无概念,也不甚在意。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看源稚生的动作。
然后拿起笔,乖巧地随着他,也落了一笔。
那是上杉家主的决议。
此后,白纸黑字,计划尘埃落定。
人群散去,内殿空空荡荡。
老爹摘下蒙眼的黑布,看着源稚生。他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说,
“稚生,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消解这世间的暴力。”
“可如今,却要用更多的暴力,去解决暴力。”
而眼下。
深山的林间小屋里,炉火依旧在跳跃。
橘政宗望着眼前的青年,又是一声叹息。
“抱歉啊,稚生。”
老人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又沉重。
“我知道你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你说你希望卸下这身重担,去高卢雄鸡的那个国家海滩上卖防晒油。”
“但老爹,却无法让你如愿了。”
源稚生看着炉火。
他曾经问过老爹,什么时候,才能锻出想要的刀。
那时候的老爹,赤裸着上身,在炉火旁挥舞着铁锤,汗如雨下。
老爹说,他锻的便是自己啊。他要化为世人无可比肩的宝刀,有朝一日,划出惊世的一斩。那时,神魔都将退散。
然而,后来却有人和他说过。
老爹锻的刀,是他自己,却也是他源稚生。
那是老爹寄予厚望的后辈,是承载着家族往后几十年希望的存在,是一把举世无可比拟的绝世好刀。
即便源稚生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不想继位大家长,不想再打打杀杀,只想去卖防晒油,过上清闲惬意的日子。
可老爹看着他的眼神里,依旧满是骄傲。
所以啊。
老爹在做了那个全面开战的决定时,心底里,大抵也是希望自己亲手锻造的这把绝刃,可以出世出鞘了吧。
毕竟,自诩宝刀的老爹若是强行出鞘,去面对那漫天神佛与恶鬼。若无人相陪,当是如何的孤寂?
所以当时的源稚生,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他不可能看着老爹一个人走上那条染血的不归路。
只是。
他又把身后的姑娘卷了进来。
即便他可以在心里无数次地为自己开脱说:没关系,那姑娘会被保护得很好。他一向是这么做的,只要把她留在最安全的象牙塔里,这次的战争与流血,便与她无关。
可他终究没办法真正这般去心安理得地想。
宿命感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
就好像数年之前,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
他对那个人,挥出了那一刀。
为了他心中的大义,为了所谓的正义,
他终是身不由己。
“然而。”
橘政宗平缓的声音,打断了源稚生的思绪。
老爹端着粗瓷茶碗,目光隔着水汽看了过来。
“刀与剑相遇的时候,你觉得,孰胜孰负?”
源稚生愣了愣。
他自然知道老爹口中的“剑”指的是谁。
废弃跑道上,狂风如啸。那个连剑都未曾拔出、黑袍翻卷的少年。
源稚生微微蹙眉。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往那样,给出绝对笃定的答案。
橘政宗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不必现在就给出答案。”
老爹转过身,将茶碗放下,重新拿起了铁锤。
“龙渊计划来得突然,我自然是有几分投鼠忌器的思量在里面。”
“当——”
铁锤砸在生铁上,火星四溅。
“那应龙阶的少年,过往作为惊世骇俗,举世皆惊。
“断江、擒雨、斩龙、破渊,似乎无所不为...无所不可为。”
“如今,他又突然在没有任何名目的情况下来到樱国。”
橘政宗的声色赞叹,
“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老爹停下手中的铁锤,转头看着源稚生,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但也不必过多在意,更不必立刻将他视作死敌。”
“若是他真的与传言中相符,有着那般斩破神魔的伟力与心性。或许,他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橘政宗叹了口气。
“想消解影子,光靠自己是很难做到的。因为影子,本就生于光中。”
“可其他的光,却又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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