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我跟你弟来看你了！

    想到这儿，周蓉脸就沉了下来。
    自从被周秉昆搅黄了她去见心上人的计划，她心里就一直憋着气，根本不想见这个弟弟。
    眼见两人被围住，她转身就想走，却被身边两个朋友一左一右拽住，兴奋地往前挤：“走走，看看去！”
    周蓉挣不过，只好闷不吭声随着人堆挪了过去。
    可当所有人的目光渐渐落到她身上时，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瞥见身旁朋友眼中的好奇，正想再次抽身离开，蔡晓光已经眼尖地发现了她，扬手高声喊道：“周蓉！我跟你弟来看你了！”
    这一嗓子，让周蓉没法走了。
    她只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蔡晓光，你们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你们，回去吧。”
    蔡晓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他没想到周蓉会是这态度，上次来她明明还挺高兴的。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接什么话。
    周围村民和知青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大多人从周蓉的语气和脸色里咂摸出点儿不对味，一个个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周秉昆却不想让人瞧了笑话。
    他脸上仍带着笑，声音温和地开口：“姐，你这说的啥话？当初是我要下乡，你非要跟我抢，家里拗不过你才同意的。怎么才一个星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和些：“你下乡这些天，妈和我们天天惦记。这不，一到周末，妈天没亮就起来，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猪肉饺子，非让我趁热送过来。怎么，你不喜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向周蓉。知青们更是面面相觑。
    大家都是没办法才下的乡，怎么还有抢着来的？
    没人怀疑周秉昆的话。
    周蓉下乡那天是她爸和她弟亲自送来的，能安排到离家这么近的村子，明摆着是家里疼她。
    再说，周蓉平时的穿戴、气色，还有偶尔拿出来的吃食，哪样不显出家境好、受宠？
    原本大家都猜，周蓉下乡准是因为家里孩子多，街道摊派名额，父母舍不得儿子，才把女儿送出来。谁能想到，她竟是自愿的？
    一时间，各种目光落到周蓉脸上，惊讶的、不解的，还有几分看傻子的意味——这年头，哪有正常人抢着下乡吃苦的？
    周蓉心里又急又气。她是抢着下乡，可那是为了去找冯化成，谁想真待在张家屯？如今这一切，不全赖她这个“好弟弟”？
    可这话她没法说。
    难道要当众承认，她抢着下乡是为了个男人？
    她暗暗咬牙，瞪着周秉昆：“用不着你好心。今天我们这儿也杀猪，我也能吃上肉。饺子我自己也会包。”
    周秉昆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空地上躺着两头硕大的野猪，眼前顿时一亮。这么多肉，谁不馋？可他清楚，这肉恐怕没自己的份。
    不过他也知道，周蓉说这话纯粹是赌气。她手里不缺白面——父亲送她来时给了十斤，这才过去一星期，肯定没吃完。更何况，蔡晓光今天又带了十斤来。
    让周秉昆无奈的是，周蓉在这么多人面前也压不住脾气，两句话就把姐弟不和摆在了明面上。
    他真想怼她几句，骂醒她那被感情冲昏的脑子，可到底忍住了。
    周家的脸，不能在外人面前丢。
    想到这里，周秉昆挤出一个笑，开口道：“姐，你这是咋了？几天没见，变化这么大。”他顿了顿，又说：“妈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给你包饺子，猪肉馅的。刚蒸熟我就和晓光哥赶来了，这会儿还热着。不过得赶紧吃，凉了就腻了。”
    说完，他朝蔡晓光使了个眼色，推着车从人群里穿过去，停在周蓉面前，等她带路。
    周蓉本来还想拒绝，可一想到母亲起早忙活，自己若真不吃，未免太伤人心。
    再说，她也确实馋肉了。
    刚才嘴上硬气，其实自己包哪有现成的好吃，更何况野猪肉哪比得上家猪肉香。
    周围村民和知青的眼神也让她清醒了些。这场合，再闹脾气就不合适了。
    她于是面无表情地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住处走。
    刚迈步，旁边两个新交的知青朋友开口问：“周蓉，你现在回去，不分肉啦？”
    “我们这会儿不方便排，先回去，等大家都分完再来。”
    周蓉还没说话，周秉昆先笑了：“分啊，好不容易碰上野猪肉，怎么能错过。”
    其中一个清秀的姑娘好意提醒：“可等你们回来，恐怕没好肉了。”
    周秉昆当然知道“好肉”指的是肥肉。
    这年头缺油水，谁都爱肥的，能炼油，吃得也香。
    可他更爱吃瘦肉。
    大家把肥肉挑走正好，他还能落个不挑拣的好名声，顺便也帮周蓉在村里留点好人缘。
    “没事，是肉就成，我们不挑。”
    说完，他道了声谢，拉着还不大情愿的周蓉就走。蔡晓光赶紧跟上。
    周围人看着三人远去，又是羡慕又是高兴。
    很快，村长招呼大家排队分肉，队伍动起来，可嘴上的闲话却没停，句句不离周蓉和她那两个城里来的“亲戚”。
    分肉按工分换，五工分一斤。一个壮劳力一天也就挣十工分，妇女更少。
    工分是换粮的命根子，谁也不敢多用。家境好点的咬牙换个十斤，一般的三五斤，再省的就一两斤尝个味。
    知青也一样，只能用工分换，给钱也不要，好些人舍不得，只换一斤，还有人央求村长给搭点肥的，回家炼油。
    也没人敢多换。知青都住一块儿，谁肉多了，难保不被别人分着吃。
    因为这样，两头三四百斤的野猪分完，竟还剩下近百斤。
    村委会的人发起愁来。肉不能私分，全村都盯着。
    他们自家也换了，想多要也得用工分，谁舍得？
    有人提议让村民用钱票买，可又怕肉都被知青买走，惹出矛盾。再说，一开始定了规矩只能用工分换，现在改了，难免有人不满。
    商量半天，也没个结果。
    ……
    周秉昆三人到了周蓉住处。车还没停稳，周蓉就冷着脸说：“饺子放下，你们可以走了。我不欢迎你。”
    周秉昆脸色一沉，瞥她一眼：“不欢迎我，还好意思要饺子？有本事别吃。”
    “哼，饺子是妈给我包的，我当然要吃，不吃难道便宜你？”周蓉说着就要去拿网兜，被周秉昆抬手拦住。
    “给你吃也是浪费。”
    这话彻底激怒了周蓉。“周秉昆！你什么态度？我会在这儿，都是你害的！”
    “我害你？”周秉昆语气讥讽，“周蓉，你真是够可以的。为了个没见过面、不要脸的老男人，连家都不要了，还怪我拦你？你知道冯化成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跑去找他，就不怕连累全家？为了你那所谓的爱情，准备让老周家家破人亡？爸妈养你几十年，你就这么报答？”
    听到“连累全家”，周蓉脸色白了白。她再自私，也对家里有感情，如今的她毕竟还是被宠了十几年的周家女儿。
    “哪、哪有那么严重……”
    “不严重？”周秉昆冷笑，“这些年因为成分家破人亡的还少吗？冯化成是什么？他要是没问题，能被下放到黔省改造？你敢说他日后不会又被收拾？到时候周家有你这么个往上贴的女儿，逃得掉吗？再说了，他那个岁数，没结婚谁信？就算现在离了，一个二婚老男人，配进周家门？你不要脸，周家还要！”
    周蓉脸上血色褪尽。她不想承认，可周秉昆的话一句句砸下来，让她没法反驳。
    眼前这个弟弟，模样没变，却再也找不到从前老实寡言的影子。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尊和高傲拧在一起，周蓉咬紧嘴唇，死活不肯低头。
    周秉昆听她还在为冯化成辩解，脸一沉，直接打断：
    “打住！我不想听。爱情？狗屁爱情！”
    他越说越气。
    “那冯化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当年就不会去勾引一个小姑娘！这叫伟大？这叫不要脸！”
    周秉昆往前逼近一步，盯着周蓉发红的眼睛。
    “我告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现在说得天花乱坠，等以后一回城，有点机会，他保准找更年轻的。你信不信？到时候把你一脚踢开，你哭都找不着调！”
    周蓉猛地抬头：“你胡说！化成不是那种人！”
    “我胡说？”周秉昆冷笑，“那咱们走着瞧。反正，只要我有一口气，你就别想跟他成。老周家丢不起这人，爸妈也抬不起头。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蓉胸口起伏，别过脸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就算饿死、累死，我也认了。我心里只有他，我就要跟他。”
    “行啊，有骨气。”周秉昆语气讥讽，“那你看看这村里别的姑娘，她们当初可能也这么想。现在呢？每天围着灶台、孩子、田埂转，累得直不起腰，还谈爱情？她们现在只想明天锅里有没有米。”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不快的对话。
    “懒得跟你多说。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哪儿也去不了。蔡晓光也帮不了你。”
    周秉昆说着，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蔡晓光。
    蔡晓光接触到他的目光，赶紧挤出个讨好的笑，低下头。
    周蓉这才明白，为什么蔡晓光这些天躲着自己。她瞪向周秉昆：“你威胁晓光哥了？这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秉昆拍拍蔡晓光的肩膀，话却是说给周蓉听的，“他不帮你，就没事。他要是敢帮你搞介绍信、买车票，那就是他爸以权谋私。我去举报，一报一个准。你看看到时候，是你先见到你的大诗人，还是蔡叔叔先被带走调查？”
    蔡晓光脸色发白，赶紧对周蓉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让她别再说了。
    周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秉昆：“你…你无耻！”
    “随便你怎么骂。”周秉昆不在意，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给，妈包的饺子，趁热吃了。别辜负妈一片心。”
    他把网兜往周蓉手里一塞。
    “周蓉，我最后说一次。你不放弃冯化成，就在这儿待一辈子。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不让你嫁那种人，给家里抹黑。”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蓉知道，路都被堵死了。
    没有介绍信，没有车票，她插翅也难飞到黔省。
    未来好像一下子灰暗到底。她看着弟弟不容置喙的脸，又看看那盒还温着的饺子，突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
    反抗不了，也逃不掉。
    她狠狠瞪了周秉昆一眼，一把夺过饺子，转身冲进了屋里，木门被她摔得“砰”一声响。
    蔡晓光见状，连忙提起自己带来的布袋，朝周秉昆尴尬地点点头，也跟着追了进去。
    周秉昆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隐约传来周蓉带着哭腔的抱怨和蔡晓光低声的安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总算把这头倔驴暂时摁住了。
    不过，蔡晓光这小子，倒是真心对周蓉好。被自己这么威胁，一句怨言没有，还生怕周蓉饿着气着。
    周秉昆心里暗叹：就冲这份心意，这辈子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俩人撮合到一块儿。
    算是还蔡晓光一个人情，更是为了周蓉好。就他姐这脾气，这眼光，除了蔡晓光，谁受得了？
    跟了别人，怕是没几天安生日子过。
    他摇摇头，也抬脚进了屋。
    屋里比上次来整齐不少，但家具确实破旧不堪。
    一张方桌腿脚不稳，用木片垫着。两把长凳磨得发亮，露出了原木色。土炕上的席子也破了个洞。
    蔡晓光正忙活着，把带来的罐头、饼干、肥皂一样样拿出来，摆到唯一一个完好的柜子上，嘴里还轻声细语地跟周蓉说着什么。
    周蓉坐在炕沿，抱着饭盒，正大口吃着饺子，吃得又急又凶，仿佛跟饺子有仇。
    周秉昆在一条吱呀作响的凳子上坐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蓉动作顿了一下，没理他，但咀嚼的速度却不着痕迹地慢了些。
    周秉昆也不在意，拿起桌上的旧暖壶，晃了晃，还有点水。
    他倒了一碗热水，推到周蓉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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