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亲家也太客气了

    第二天，周秉义和郝冬梅没急着走，留在郝家吃了早饭。
    这对周秉义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岳父母留他吃饭，至少说明他们不再把他当外人。
    饭桌上，郝冬梅提了见面的事。
    郝父听着，脸上虽没什么大表情，却悄悄看了妻子一眼。
    见金月姬神色平和，还带着点笑意，他心里就明白了：妻子这是认可周家了。于是他也点点头，说：“你们安排就好，我们配合。”
    郝父又打量了周秉义几眼。这年轻人虽然高兴，举止却依然稳重，不见轻浮。
    他心里又添了几分满意。
    临走时，金月姬特地拿出些东西，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罐茶叶，包装都很讲究。“这些拿去给你爸，我们年纪大了，烟酒茶都碰得少，放着也是浪费。”
    周秉义推辞不过，只好感激地接过来。
    他知道，这些东西外面根本买不着，是岳父母心意。
    两人骑着自行车回到小洋楼时，周志刚正坐在屋里。见儿子儿媳提着东西进来，他有些诧异。
    “爸，这是冬梅爸妈让带给您的。”周秉义把东西递过去。
    周志刚接过来一看，手顿了顿。他是老工人，见识不算少，一眼就看出这些都不是寻常物件。心里一时有些感慨，脸上却只是笑：“这……太客气了。亲家也太客气了。”
    站在一旁的周秉昆，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轨迹里，郝家从未主动给周家送过什么，甚至有过将周家送的茶叶退回的尴尬。
    而如今，不但主动送礼，还答应见面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因为有了睿睿和明明吗？
    也许吧。
    孩子往往是连接两个家庭最牢的纽带。
    但周秉昆更愿意相信，这一世，大哥周秉义走得稳，郝冬梅也始终坚定，周家日子越来越好，才是真正让郝家放下顾虑的原因。
    正想着，就听郝冬梅笑着开口：“爸，妈，还有件事。我爸妈说，想跟您二老见个面，吃顿便饭。时间暂定在三天后下午，您看方便吗？”
    周志刚怔住了，好几秒没说话。
    李素华也愣了愣，随即眼里漾出喜色。
    “方、方便！当然方便！”周志刚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又努力想压得平静些，但那笑意却从眼角溢了出来，“这是大好事……大好事啊。”
    郝冬梅也很高兴：“那您看，是让我爸妈来这儿，还是去光字片老宅？或者咱们去外面饭店？”
    周志刚这次没犹豫：“就来这儿吧。这儿宽敞，也体面。你们家那地方……我们一去，人多眼杂，对你爸妈影响不好。老宅那边到底简陋了些，怕亲家不习惯。”
    他其实更想在自己一手建起的老宅招待亲家，那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可考虑到双方身份的差异，还是选择了小儿子这栋更体面的小洋楼，不能给大儿子丢人，也不能让亲家看低了周家。
    郝冬梅心里明白公公的顾虑，也松了口气。她其实也怕父母对光字片的环境有看法。“好，那就定在这儿。我今天回去就跟我爸妈说。”
    “成。”周志刚重重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那罐茶叶，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
    周秉昆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局促的喜悦，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知道，父亲这一辈子的工人，对“领导”总有股天然的敬重，甚至隐约的自卑。郝家父母的地位，在父亲心里是座很高的山。
    如今对方主动示好、愿意平等相见，对父亲而言，不仅是尊重的体现，更是对儿子、对周家整个家庭的认可。
    这种认可，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周秉义又补充道，“冬梅她爸妈还特意问了秉昆，说一直听冬梅提起这个弟弟，也想见见。”
    周秉昆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好啊，到时候我在家。”
    他语气平常，心里却清楚：这次见面，或许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了。
    三天后，下午。
    小洋楼里收拾得干净整齐。李素华一早就开始忙活，准备了几样拿手菜。周志刚换上了那身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周秉昆看着父母掩不住的紧张，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暖。他倒了茶，让二老先坐下：“爸，妈，放轻松，就是两家吃个饭、说说话。”
    周志刚“嗯”了一声，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约好的时间快到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郝家父母是坐单位配车来的。
    周志刚立刻起身，李素华也跟着站起来。
    周秉昆和周秉义走到门边，郝冬梅已经快步迎了出去。
    车门打开，金月姬和郝父先后下车。
    两人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金月姬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志刚和李素华。
    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是周大哥、周大姐吧？我是冬梅的妈妈，金月姬。这位是冬梅爸爸。”
    周志刚赶紧握住她的手：“您好您好！快请进，屋里坐！”
    两家人进了屋，起初气氛还有些局促。
    可当睿睿和明明跑出来，奶声奶气地叫“外公外婆”时，金月姬顿时笑开了，弯腰搂住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慈爱。郝父严肃的脸上也柔和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有了孩子做纽带，话题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说起带孩子的不易，说起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周秉义和郝冬梅在江辽的生活……
    双方的距离，在言语间不知不觉拉近了。
    周秉昆话不多，只是适时添茶，偶尔应和几句。金月姬倒是特意多看了他几眼，笑着对李素华说：“这就是秉昆吧？冬梅常提起，说她这个小叔子有想法、又能干，今天一看，果然精神。”
    周秉昆客气地笑笑：“阿姨过奖了，我就是普通工人。”
    “普通工人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把家人照顾得这么好，就是不普通。”金月姬语气真诚，又转向周志刚，“周大哥，您教子有方啊。秉义踏实上进，秉昆稳重能干，都是好孩子。”
    周志刚脸上泛着光，嘴里却谦虚：“是他们自己争气，我们做父母的，没帮上什么。”
    饭桌上，气氛越发融洽。金月姬说话妥帖，郝父虽话少，但偶尔几句，都透着实在。他们没摆任何架子，问的都是平常日子、身体如何、工作顺不顺利。
    周秉昆看得出来，郝家父母这次来，是真心想看看女儿嫁入了怎样的家庭，也是真心想和周家建立关系。
    那份带着谨慎的尊重，恰恰说明了他们的诚意。
    临走时，金月姬拉着李素华的手，说：“大姐，以后咱们常来往。冬梅和秉义在江辽，还得你们多照应。等孩子们放假，带他们来省城住几天，也让我们多看看外孙。”
    李素华连连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一定，一定。”
    送走郝家父母，周志刚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汽车，久久没动。夜幕已经降下来，小洋楼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李素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他爸，回屋吧。”
    周志刚“哎”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进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低声说了句：“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挺好。”
    那一晚，周家睡得格外踏实。
    几天后，周志刚和周秉义、郝冬梅踏上了返回江辽的火车。
    月台上，周秉义对送行的周秉昆说：“秉昆，家里辛苦你了。”
    周秉昆拍拍他的胳膊：“说这些干嘛。回去好好准备，等消息。”
    郝父郝母的举动让周志刚心里踏实不少。
    这说明他们认可了大儿子秉义。
    他既欣慰又自豪。
    欣慰的是，秉义今后在岳家不会因出身被看低；自豪的是，像郝家这样身份的人家，竟也愿意与他们这样的普通工人家庭结为亲家。
    在周志刚看来，这全靠自己教子有方，才培养出秉义这样出色的儿子，娶到冬梅这样的好媳妇，还得到了郝家的肯定。
    只是此时周家人，包括冬梅自己，都不清楚原本故事里另一番光景。
    若非这一世有秉昆从中推动，改变了诸多人和事的轨迹，两家的关系绝无可能如此和睦。
    而郝母金月姬，更不会因为外孙的缘故留心周家，进而对周秉昆产生好奇，最终放下顾虑答应见面。
    又和冬梅、秉义说了几句之后，见俩孩子没啥要交代的了，周志刚就转身去找孙子孙女。眼下他只有两桩心事：一是临走前和郝家父母正式见上一面；二就是好好陪陪孩子们。
    毕竟这次回大三线后，下回再回家，恐怕得等到退休了。
    他年纪不小了，最多再干几年就得退下来。一想到又要几年见不到孙子孙女，他就恨不得把现在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他们。
    中午，周家一大家子又热热闹闹围坐一桌，饭菜虽简单却吃得有滋有味。
    饭后，周志刚舒坦地靠在沙发上，悠悠抽着郝家送来的好烟。
    烟味香醇，他一边品一边心里感慨：要不是大儿子有出息，这种领导级的烟，他这辈子估计都摸不着。
    他这想法秉昆并不知道，否则秉昆一准会告诉他：等过几年政策开了，这样的烟要多少有多少。
    但在秉昆眼里，这烟再好，也是郝家对周家的“照顾”，他不想碰。
    所以当周志刚小心地从精美烟盒里抽出两根，递给秉义和秉昆时，秉义接过就点上了，秉昆却摆摆手，只说嗓子不舒服，不抽。没人察觉他真正的念头，都关心了几句，便被他随口带过了。
    周志刚也不勉强，慢慢把烟收回盒里，仔细揣进上衣口袋，还轻轻按了按。
    秉昆看在眼里，觉得有点好笑，心里却默默记下：将来有机会，非得让父亲把全世界最好的烟都尝一遍。
    转眼两天过去。
    这天一早，全家就被满怀期待的周志刚叫起来，在他的指挥下彻底打扫了小楼。忙到中午，一家子只简单吃了点，把好菜好肉都留到晚上招待客人。
    饭后，周志刚又催着每个人换上最体面的衣服，收拾得精神神神，一起坐在客厅里等着。
    可从午后等到快三点，门外才传来汽车声。
    声音在门口停下，周志刚立即挺直腰板，大家都站起身朝外走。秉昆跟在家人身后来到院门，听见敲门便上前打开。
    门外站着大哥秉义和大嫂冬梅，两人身后是一对面容严肃的中年夫妇。秉昆对哥嫂点点头，侧身让开，目光轻轻掠过那对夫妻。
    经秉义和冬梅介绍，两家人互相打过招呼。
    秉昆却注意到，郝母金月姬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
    他心中不解：这位在原故事里郝家真正拿主意、作风严厉的女性，为什么频频看自己？难道自己有什么被她查出来了？
    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迅速回想这些年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定没留下什么把柄，才稍稍定神，往后缩了缩，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想到，众人刚在客厅坐下不久，金月姬和周父周母没说几句，就转向了他。
    “你就是秉昆吧？”她开口，语气平稳，“常听冬梅提起，说你跟秉义是周家最出息的孩子。她还说了你不少事，尤其是你曾经写信救过她一命。这件事，我和我丈夫都该郑重向你道谢。”
    秉昆心里“咯噔”一下。
    金月姬眼神里那抹深意，让他立刻明白：当年写信提醒冬梅的事，果然引起了对方的怀疑。这是在试探他。
    幸好他早有准备。虽然不敢说能完全骗过金月姬，但只要对方找不出信里的破绽，也就不能拿他怎样。
    毕竟他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之所以写信提醒，是因为听说有个同学下乡时掉进井里淹死了，才想到要嘱咐冬梅小心。
    这件事确实是真的。虽然不清楚原本的故事里是否也有这一出，但这一世，他确有十多个初中同学因家庭原因下了乡，其中一个男生不幸落水身亡。
    据另一个同在附近下乡的同学说，那男生因为吃不了苦，想去讨好村里一个姑娘，指望人家给他安排轻省活计，没想到那姑娘早有心上人，还是本村的。
    两家大人嫌他纠缠，想教训他，不知怎的，那男生就掉进井里没了。
    村里和公社统一了口径，说是失足落水，家属悲痛之余也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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