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谈恋爱？

    本子写满的那天，是一个周三。
    距离孙小雨买下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正好过了十一天。十一天里她写了整整一本，从第一页的“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天”写到了最后一页的“本子写满了，但我们还没有”。最后那个“没有”后面没有写字。不是写不下，是空格还很大。她故意留的。她想让曹诚来填。
    放学后她把本子交给曹诚，说：“写满了，给你。”
    曹诚接过去，没有当场翻开。他把本子放进书包里，说：“回家看。”
    孙小雨看着他把本子塞进书包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个容易碎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这个本子不再是她的了。从她交给他的那一刻起，它就变成了他的东西。她写在里面的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括号和划掉重写，都变成了他需要消化的东西。她把自己十一天的心事打包成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包裹，快递给了他。现在包裹在路上，签收人还没有打开。
    那天晚上，孙小雨躺在床上等他的消息。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翻了无数次身，看了无数次手机。十点三十七分，曹诚发来一条消息。
    「看完了。」
    三个字。孙小雨盯着这三个字，等下文。下文没有来。对话框安静了整整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孙小雨经历了从“他是不是不喜欢”到“他是不是睡着了”到“他是不是在哭”的完整心路历程。两分钟后，曹诚发了一张照片。是本子的最后一页。她留空的那一页。现在那一页被填满了，但不是曹诚的字迹。是一张贴在上面的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你写的我都记住了。本子写满了没关系，还有我。」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孙小雨放大照片，看到“记”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洞。和她上次在他的复习册上看到的那个被笔尖戳破的口子一模一样。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孙小雨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曹诚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本子摊开，他拿着笔，想写点什么填满她留下的空白。他想了很多句，每一句都写下来又划掉。最后他撕了一张纸条，写了一句最像他会说的话——“本子写满了没关系，还有我。”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写的时候手在抖。」
    曹诚：「你怎么知道？」
    孙小雨：「因为你的句号戳破了纸。」
    曹诚：「……你在看我写的标点符号？」
    孙小雨：「我在看你的一切。」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孙小雨以为他写了一篇作文。最后消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
    「我也是。」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周四，曹诚在食堂给她买了一碗红豆汤，因为她说她有点冷。红豆汤很烫，她用勺子舀起来吹凉了再喝。曹诚看着她的嘴，说了一句“你吹气的样子和在水底吐泡泡的时候一模一样”。孙小雨差点把红豆汤喷在他脸上。
    周五，孙小雨在曹诚的课本上画了一只猫，因为他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椭圆，她觉得那个椭圆很像猫的脸。曹诚看着那只猫，说“这是你第一次在我的书上画画”，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做了标记。孙小雨问他为什么要做标记，他说“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在我的书上画画”。他说“第一次”的时候语气很重，好像在说一个仪式。
    周六，他们一起去了图书馆。不是约好的，是到了才发现对方也在。孙小雨在三楼自习区，曹诚在四楼借阅区。她收到他的消息说“我在四楼”的时候，她已经在三楼坐了半个小时了。她花了三十秒收拾东西跑上四楼。曹诚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化学竞赛的书。他看到她跑上来，说了一句“你不用跑，我又不会走”。孙小雨喘着气说“我怕你走”。他说“我说了，不管你来多晚，我都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背一个公式，一个他已经证明了无数次所以不需要再怀疑的公式。
    周日，他们打了电话。不是视频，就是语音。孙小雨躺在床上，曹诚坐在书桌前。她看不见他，但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偶尔喝水的声音。他们没说什么话，就是开着电话，各做各的事。孙小雨做数学题做到不会的地方就念出来，曹诚就在电话那头帮她想。有时候他想出来了，有时候他也想不出来。想不出来的时候他就沉默。他的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你虽然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压着整个水面的平静。
    “曹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很像老夫老妻？”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才认识十几天。”
    “那是从认识开始算。如果从在一起开始算，才十一天。”
    “那也不够老夫老妻。”
    “要多久才算？”
    曹诚想了想。“至少一百天。”
    孙小雨笑了。“好。那就一百天。一百天的时候，你再回答这个问题。”
    “好。”
    第一百天还很远。今天是第十一天。距离一百天还有八十九天。八十九天可以发生很多事。八十九天可以写满三个本子，可以吃八十九个饭团，可以在手心画八十九个句号。八十九天后是冬天，会下雪。下雪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操场上走，脚印并排印在雪地里，像两条平行线，但手是牵着的，所以脚印不平行。脚印会在某个点交汇，那个点就是他们站在一起的地方。
    孙小雨把这些都写进了第二个本子里。是的，第二个。第一个本子给曹诚之后，她又买了一个新的。这次是墨绿色的，和深蓝色的不一样，墨绿色更暗，更沉，像冬天的松树。她在第一页写下了新本子的第一句话。
    “第二个本子。第一个本子给了曹诚，他说他会记住。我相信他。”
    周一，一件小事发生了。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但孙小雨觉得这件事必须写进本子里。课间的时候，她在走廊上被一个高一的男生拦住了。那个男生说“学姐你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想认识你”。孙小雨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没空。”
    孙小雨回头。曹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水，表情很平静。他看着那个高一男生，说了一句“你找别人吧”。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个男生看了看曹诚，又看了看孙小雨，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孙小雨看着曹诚。“你刚才干嘛？”
    “帮你拒绝。”
    “我又没让你帮。”
    曹诚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但孙小雨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他在用力。他在用力克制什么。
    “那你希望我让他继续跟你说？”他问。
    “不是。”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孙小雨想了想。“我希望你说‘她没空’的时候，声音再大一点。让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曹诚看着她，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含蓄的那种笑，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他笑的时候差点把水杯里的水洒出来。
    “你笑什么？”孙小雨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希望整条走廊都听见。那我明天带个喇叭来。”
    “你敢。”
    “你试试。”
    他们在走廊上站着，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看了两眼，有人看了之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小雨不在乎。以前她会捂嘴笑的那种人，现在她在走廊上当众和曹诚拌嘴，笑声大到路过的老师都回头看了一眼。
    老师没说什么。老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孙小雨看着老师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曹诚在走廊上说笑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两个同学在课间聊天，仅此而已。没有人知道他们手心里写着对方的字，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幸运数字是3和7，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游泳馆的水底对视，没有人知道他们隔着电话一起做数学题。这些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藏在一个深蓝色的本子和一个墨绿色的本子里，藏在两个裤兜里折好的纸里，藏在两个手心看不见的句号里。
    这种感觉很好。不是“秘密”那种紧张的好，是“拥有”那种踏实的好。他们拥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些东西不需要展示给别人看，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认可。
    周二，孙小雨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她把曹诚的手拉过来，翻到手背，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圆。很小，很圆，用圆珠笔画的，蓝色的线。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圆看了两秒钟，觉得它确实很圆。她练了很多次，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无数个圆，用圆规量过角度，调整过手腕的力度，直到能一笔画出一个接近完美的圆。她把这件事做了很久的准备，但曹诚不知道。
    “这什么？”他看着手背上那个蓝色的圆。
    “句号。”
    “为什么画在手背？”
    “因为手心被你画满了。没地方了。”
    曹诚低头看着那个蓝色的句号。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翻到手背，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圆。蓝色的，很小，很圆。两个句号并排躺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像一对双胞胎。
    “现在对称了。”他说。
    “什么东西对称了？”
    “你有我的句号，我有你的句号。你在我的手背，我在你的手背。这叫对称。”
    孙小雨看着自己的手背。蓝色的圆，圆珠笔画的，线条有点粗，边缘不太光滑。但它是圆的。很圆。她练了那么多次，终于画出了一个让她满意的圆。而曹诚只画了一次，就画得比她的还圆。这不公平。但她不介意。因为他的圆画在她的手背上，比她自己画的圆更让她开心。自己画的圆只是一个圆，他画的圆是一个信号。信号的内容是“我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小雨注意到曹诚的手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个蓝色的圆上面贴了一张很小的透明胶带。他怕它被蹭掉。
    “你贴胶带干嘛？”她问。
    “怕掉。”
    “掉了可以再画。”
    “再画的和原来的不一样。原来的这个，是你第一次在我手背上画的。掉了就没有了。”
    孙小雨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她的耳朵烫得能吃。她在碗里闷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曹诚，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曹诚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不够好。你每天给我买早饭，我只给你吃过一颗糖。你给我画句号，我画的还没你画的好看。你记住我说的话，我把你说的话写在纸上还会忘。”
    曹诚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有点害怕。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帮我解题的时候，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孙小雨想了想。“解题步骤？”
    “最后。最右下角。很小的一行字。”
    孙小雨不记得了。她写的字太多了，每一张纸上都有字，每一行字都很小，她记不清每一行都写了什么。
    “你写了‘你试试看’。”曹诚说，“四个字。很小，挤在右下角，和句号挤在一起。我当时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在想——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说‘你试试看’而不是‘你做不出来就算了’的人。”
    孙小雨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和上次他说“你也是”的时候一样的光。
    “所以你不用对我好，”曹诚说，“你已经对我够好了。”
    孙小雨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了，把筷子放在盘子上，然后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找到了他的手。她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那我以后不对你好了。”
    “好。”
    “我以后只对你一般好。”
    “好。”
    “我以后什么都不给你买了。”
    “好。”
    “我说什么都你说好，你是不是复读机？”
    曹诚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不是复读机。是同意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同意。”
    孙小雨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把他的手骨节握得咔咔响。曹诚没叫疼。他把她的手也用力握了一下，握得她的骨节也咔咔响了。两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在嘈杂的人声和碗筷声中，互相握疼对方的手，脸上带着只有对方看得懂的笑。
    周三，又到了游泳馆。
    这已经成了一个固定的仪式。每周三下午，孙小雨去游泳馆找曹诚。她不再带泳衣了。她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他坐在高椅上，看着他在泳池边巡视，看着他下班后换好衣服走出来。她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他。光是看着他，就能把周三过成一周里最好的一天。
    今天泳池人很少，浅水区有两个小孩在打水仗，深水区有一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游。曹诚从高椅上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又不游？”
    “不游。”
    “那你来干嘛？”
    “来看你。”
    曹诚看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孙小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这样，算是在谈恋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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