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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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碑本身，就是那四个小时里被抹掉的东西。”
    沈昭的声音落下时，天窗外的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阁楼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有人把调光器拧小了一档。空气中的浮尘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然后云层移开，光重新落下来，把桌面上的手绘地图照得一清二楚。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停在那条红线勾勒出的轮廓上——马蹄莲公墓的布局图，每一个墓区的编号都标得清清楚楚，钱国平的墓碑被一个红圈圈住。那个红圈的线条并不连贯，有多处停顿和接笔的痕迹，像是画圈的人画到一半时被打断过。
    “墓碑被抹掉？”我的声音落在自己耳朵里，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介质，“那四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被物理性地抹到了墓碑上？”
    “不是上面。”沈昭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地图上钱国平墓碑的位置，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触着那张纸的表面，“是下面。墓碑本身只是一个标记，真正藏东西的地方，在墓碑底座下方的一层隔层里。那是个空心层，夹层和内壁之间的空隙大约三指宽，足够放一把钥匙和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我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墓碑是钱国平自己选的。从款式到石材，到刻字的内容和排版，都是他自己定的。墓地的位置也是他自己挑的，因为那片公墓是唯一一个建在旧煤气管道上方的地块——地下有管网，地基挖得浅，墓碑底座不需要按标准深度埋。三层标准深度，他只埋了一层半，剩下那截空腔被砌假底封住了。从地面上看，和周围的墓碑没有任何区别。除非有人知道那里有东西，否则永远不会被发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隔层，是我封的。”
    沈昭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事务。“十年前，钱国平找到我，说他要埋一样东西。他没有告诉我是什么，只告诉我那个东西必须在某个人找到它之前一直安全。我帮他砌了那个假底。砌完之后，他递给我一把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举到光线中。那把钥匙和我口袋里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握柄上缠着的胶带——他的是黑色的，我的是褪色的红色。
    “他让我保管一把，他自己留了一把。”沈昭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把钥匙交给那个能找到我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收回口袋里。“而你，就是那个找到我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穿着实验室的工作服，站在显微镜前，手里拿着镊子。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镜头——他正在专注地操作那台仪器，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他。但我知道。在那张照片里，那封随信寄出的内容，钱国平为我安排好的这一切，它们都指向一个我不曾触碰过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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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国平，”我说，“他是父亲的人。一直都是。”
    沈昭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足够了。窗外有一辆货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渐渐变大，又渐渐变小，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起来，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对折，塞进内袋。然后我看着沈昭。“那个墓碑里的东西，”我说，“你现在能拿到吗？”
    “不能。”沈昭回答得很干脆，“墓碑周围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着。不是警方的人——是另一批人。从马蹄莲案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有人在墓园周围蹲守了。他们没有动墓碑，因为他们不确定东西是不是真的在下面，也不确定自己动了会不会暴露。他们只是在等——等那个知道墓碑秘密的人出现，然后跟着他，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早上走出老煤气厂的时候，身后跟了几个人？”
    我回想了一下从走出废弃厂区到坐上公交车的全过程。晨雾、空旷的街道、第一班公交车。我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的视线或脚步声——但这本身并不能说明问题。如果跟踪的人足够专业，他们可以做到完全隐形，不让你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不确定。”我说。
    沈昭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也在他的预期之内。“那你今晚不能去墓园。”
    “我没打算今晚去。”
    我拿起那本地图，把它也收进内袋里。“今晚我先去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在墙根下蹲了一整夜的人，到底是谁的人。”走到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沈昭。”
    “嗯。”
    “你刚才说——你是我在这个案子里最后一个要见的人。”我侧过头，视线落在门框边缘那层剥落的漆面上。“那见完之后呢？你的角色是什么？”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沈昭的声音从阁楼的昏暗处传来，带着一丝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复杂质地，像是一块看起来光滑的石头，摸上去才发现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我的角色，就是确保你见到我之后，还能活着走出这栋楼。”他说，“你刚才问我，‘那批人’是谁的人。”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是林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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