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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体游戏(之五)人列计算机

    意识从冰冷的虚拟现实中抽离,带着毁灭余烬的灼热感。汪淼、史强和星摘下V装具,精神上的疲惫与那“三日凌空”场景带来的冲击余波交织在一起,一时无人说话。作战中心设备区苍白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三人沉默地走向史强那间永远弥漫着淡淡烟草和陈旧纸张气息的办公室,急需梳理纷乱的思绪。
    推开门,只见徐冰冰正站在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白板前,上面已经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彩色线条、箭头和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点,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她正手持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进行着重标记,动作精准利落。听到他们进来,徐冰冰的笔尖稳稳地落在白板中央一个被反复圈出的名字上——
    叶文洁。
    “史队,汪教授,星,”徐冰冰转过身,语气严肃,没有多余的寒暄,“我们之前梳理叶文洁的社会关系网,可能存在一个被忽视的遗漏点。”她的笔尖移向叶文洁名字旁边一个用蓝色新添加的名字:陈雨。“她有一个外甥女,陈雨。陈雨的母亲是叶文洁的亲妹妹——叶文雨。”
    史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几步凑到白板前,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新名字:“叶文雨?我记得档案里提过,当年那件……旧事,她也有份吧?这姐妹俩关系能好到哪儿去?叶文洁还肯资助她女儿?”他的语气充满了审视,像在掂量一块看似普通却可能内藏玄机的石头。
    “是的,”徐冰冰点头确认,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抽出一页打印清晰的档案递给史强,“记录显示,叶文洁从陈雨大学期间起,就一直在提供持续的经济支持,数额不小。”她指着档案上的时间线和汇款记录,“陈雨本人一直在麻省理工学院(MIT)攻读地球科学相关专业,今年六月刚刚毕业。杨冬事件发生前后,她正随MIT的一个联合研究团队,在智利阿塔卡马沙漠进行为期半年的地质构造勘探项目。”
    “现在呢?人回来了?”史强快速扫视着档案信息,目光如鹰隼般捕捉关键点。
    “回来了,就在杨冬葬礼后不久。”徐冰冰用笔尖点向白板上陈雨名字旁边标注的地址,“她目前住在叶文洁家楼上。房产登记在叶文洁一位早已退休移居海外的老同事名下,据说是临时借给陈雨居住过渡。不过,”她顿了顿,“陈雨的行踪很不稳定,频繁跟着不同的国际研究项目跑,南美、北欧、中亚……在家的时间非常有限,邻居反映经常几个月不见人影。”
    “背景核查?”史强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部分。
    “深入核查过,”徐冰冰回答得干脆利落,透着专业自信,“从求学经历、社交网络、通讯记录、出入境信息到资金往来,都非常‘清白’。她的生活轨迹高度集中在学术研究领域,与申玉菲、‘科学边界’组织没有任何交叉点。甚至与叶文洁本人的直接接触,根据现有的通讯记录和社区走访,也相当稀少——除了必要的家庭事务,几乎没有额外联系。在杨冬事件的关键时间线上,她人确凿无疑在国外,没有疑点。”
    史强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盯着“陈雨”这个名字,眼神里透着一种刑警对“过于清白”背景的本能怀疑。“越‘白’越得留神啊。就像银行审贷款,流水太干净反而让人不踏实。”星在一旁低声补充了一句,用了个简单的比喻。
    “还有一件事,”徐冰冰转身,在白板的另一块区域,用黄色笔画了个醒目的圈,圈住“申玉菲”的名字,“申玉菲名下的‘菲斯科技’,对外宣称的主业是纳米材料应用产品研发。但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大约四个月前,她突然以公司名义,通过多个渠道,大规模招募了一批数学、计算数学、应用数学专业的毕业生和研究人员,数量相当庞大,而且待遇优厚。”
    “纳米?需要这么多数学家?”史强一脸困惑,他对高科技公司的运作模式显然不如对街头巷尾熟悉。
    “史队,”星忍不住解释,带着科普的口吻,“任何尖端科技,包括纳米技术,其核心模型构建、材料性能模拟、工艺算法推演,都极度依赖高等数学,特别是偏微分方程、数值分析、优化理论这些。没有强大的数学支撑,那些精密的分子动力学仿真、结构拓扑优化根本玩不转。”
    “没错,”徐冰冰肯定了星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笔尖在“申玉菲”和“数学”之间画了一条粗线,“但关键在于,这批新招募的数学计算团队,与公司原有的纳米技术研发部门,在物理位置、项目管理和工作汇报上几乎是平行运作的,甚至有些隔离。工作内容几乎没有交集。我们有理由推测,申玉菲是在利用‘菲斯科技’的壳子和资源,在进行一项与纳米主业无关、但需要海量数学运算能力的秘密项目。”
    史强拿起一支红笔,在“申玉菲”的名字旁重重写下“数学”二字,还画了个圈。他环视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连线,目光扫过“叶文洁”(天体物理/红岸往事)、“汪淼”(应用物理/纳米飞刃)、“杨冬”(理论物理/自杀疑云),最后又落回“申玉菲”旁边的“数学”。他感慨地吐出一句:“嚯,这摊子事,真是‘书山有路勤为径’——路还挺绕!”
    徐冰冰拿起蓝笔,精准地从“申玉菲-数学”这条连线上,延伸出一条清晰的箭头,直接连到了另一个被稍微冷落的名字:魏成。
    史强的疑惑瞬间升级,眉毛高高挑起:“魏成?申玉菲那个……存在感很低的丈夫?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整天神神叨叨搞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吗?”
    “徐警官的意思是,”星反应很快,接过话头,“魏成本身就是研究数学的,而且从有限的资料看,他涉足的领域非常理论,偏向数论、复杂系统、可能还有算法基础。申玉菲招募的这些计算人员,很可能就是在为魏成的核心研究提供庞大的、类似‘计算工厂’的运算支持。魏成出思想,出核心算法,这些人负责把算法实现,并进行海量数据测试和迭代。”
    “对!”徐冰冰点头,用笔尖点了点魏成的名字,“魏成是核心引擎,是大脑。那些人就是他的‘算力阵列’,是手脚。申玉菲在中间提供资源和掩护。”
    史强眼睛一亮,叉起腰,脸上露出那种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嘿!那看来,这位深藏不露的‘数学家’魏成先生,咱们得去登门好好‘请教请教’了!看看他到底在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账!”他转头对汪淼和星说:“申玉菲这条线,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陈雨,我和‘十个人’(指徐冰冰)去摸摸情况,探探虚实。你俩,”他指了指外面游戏设备区的方向,“任务不变!继续深挖那个游戏!看看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鬼名堂!尤其是那个‘三体问题’,到底怎么个解法!”
    目送史强和徐冰冰带着新的线索风风火火地离开,汪淼和星在办公室里静坐了片刻,消化着刚才的信息。叶文洁复杂的人际网络、申玉菲隐藏的数学项目、魏成可能的真实角色……现实世界的谜团如同藤蔓般缠绕。但眼下,游戏世界的谜题同样紧迫。两人对视一眼,稍作调整,便再次走向VR设备区,戴上了那冰冷的头盔,意识随之沉入《三体》那宏大、残酷而又充满诱惑的虚拟宇宙。
    意识凝聚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源自三体行星深层地壳的刺骨寒意再次袭来,穿透了虚拟的躯壳。视野逐渐清晰,灰蒙蒙的永恒黎明天空下,一座巨大得超出想象的金字塔轮廓在远方拔地而起,如同蛰伏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这一次,金字塔的风格既非哥特式的尖锐,也非罗马式的拱券,而是恢弘、简练、充满力量感的东方阶梯式结构——巨大的夯土台基层层收分,顶部平坦,时间线再次回归到了那个以严酷律法和庞大工程著称的秦帝国纪元。
    死寂笼罩着广袤而荒凉的大地,仿佛连风都凝固了。唯有“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异常清晰、刺耳地打破寂静,从金字塔巨大的基座阴影下传来。
    汪淼和星循声望去,惊讶地看到两个身着欧洲十七世纪服饰、打扮华丽的男人正在激烈地缠斗。细长的西洋剑在空中划出寒光,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愤怒的低吼。在这东方帝国的象征前,两个西洋面孔的决斗,场景显得格外突兀和荒诞。
    走近些,格斗中的一个细节让星差点笑出声。身材略矮、动作却异常敏捷的那位,在一次激烈的低头闪避时,头上那顶标志性的银白色卷曲长假发应声滑落,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头顶。他毫不在意,攻势愈发凶猛。几个回合后,又一个人影焦急地从金字塔的拐角处跑出来,挥舞着手臂试图分开两人:“住手!快住手!你们两个疯子!世界文明危在旦夕,太阳的规律悬而未决,你们那点不值一提的个人恩怨算得了什么?!快停下!”
    然而,两名剑客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剑风凌厉,逼得劝架者根本无法靠近。终于,高个子痛呼一声,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坚硬的砂石地上,他捂着渗血的胳膊,狼狈地转身逃窜。矮个子追了几步,对着那个仓皇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骂道:“呸!卑劣的剽窃者!无耻的寄生虫!”
    他这才弯腰拾起假发,略显狼狈地重新戴好,然后转过身,看到了走近的汪淼和星。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剑柄触地,略显夸张但又不失气度地行了一个古典的鞠躬礼:“伊萨克·牛顿,在此,愿为二位效劳。”他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熄的怒火,但面对陌生人时,依旧保持着学者的矜持。
    星则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向他回了一个标准的骑士抚胸礼——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这次真的身着锃亮的半身板甲和深色骑装,腰间甚至配着礼仪性的佩剑。“向您致意,牛爵爷。”她用了后世网友对这位科学巨匠带着调侃与尊崇的称呼。
    “那么,刚才那位落荒而逃的绅士,想必是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先生了?”星了然地问道,这段科学史上的公案她耳熟能详。
    “正是这无耻之徒!呸!!”牛顿的怒火又被点燃,脸涨得有些发红,“其实我根本不屑于与他争夺这项荣誉!仅凭力学三定律的发现,我就已站在了仅次于造物主的高度!你们看,”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描绘无形的宇宙图景,“从星辰轨迹到苹果落地,从潮汐涨落到血脉搏动,宇宙万物无不遵循这三条简洁而伟大的法则!如今,有了微积分这柄锋利的数学之剑,以三定律为不可动摇的根基,彻底解析那三个太阳的运行奥秘,将其驯服,指日可待!”
    “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艾萨克。”那位劝架者走上前,脸上布满深沉的忧虑,他穿着二十世纪中叶风格的深色西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你考虑过实际计算量吗?我仔细研究过你列出的那组描述三体相互作用的非线性微分方程组……它们几乎不可能求出精确的解析解,我们只能转向寻求数值解。而那个计算量……”他沉重地摇了摇头,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着,“庞大到令人绝望。即使汇集全世界的数学家,日夜不停地用纸笔演算,直到世界毁灭之日,恐怕也无法完成所需的计算!当然,”他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洞悉太阳运行的规律,无法预测恒纪元与乱纪元,那么世界末日确实也为期不远了。”
    他也向汪淼和星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更为现代和简洁:“约翰·冯·诺伊曼。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样不体面的场面。”
    “你带我们远涉重洋,穿越未知海域,来到这神秘的东方,不正是为了解决这该死的计算难题吗?”牛顿转向冯·诺伊曼,语气带着不耐烦,然后又对汪淼说,“同行的本来还有维纳(控制论之父)和那个败类(莱布尼茨)。在穿越马达加斯加海域时,我们不幸遭遇了海盗。诺伯特·维纳为了掩护我们携带的珍贵手稿和计算草图,独自断后,英勇捐躯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计算机……需要到东方来制造?”汪淼看着眼前这两位科学史上的巨人,感到深深困惑。在他的认知里,计算机是电子时代的产物。
    冯·诺伊曼和牛顿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茫然:“计算机?计算机器?!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吗?”冯·诺伊曼反问道,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您不知道计算机?”星故意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那,冯·诺伊曼先生,您打算用什么来执行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计算任务呢?用算盘吗?”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冯·诺伊曼瞪大了眼睛看着星,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用什么?当然是人!这浩瀚宇宙中,除了拥有智慧的人类,难道还存在其他懂得计算、能够执行复杂逻辑指令的造物吗?”
    “可您刚才亲口说过,全世界的数学家合力都不够用。”汪淼提醒道。
    “我们不需要数学家!”冯·诺伊曼斩钉截铁,语气中带着一种突破常规的狂热,“我们用普通人!最普通的劳动力!但需要的数量……必须极其庞大,我的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千万人!这是一场数学领域的全民总动员!一场用血肉之躯对抗混沌宇宙的战争!”
    “普通人?三千万?!”汪淼被这个数字震惊了,这甚至超过了历史上许多庞大帝国的人口总数,“恕我直言,冯·诺伊曼先生,如果历史记录无误,这个时代——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超过九成的人都不识字!更别提理解微积分和二进制逻辑。您要去哪里找三千万个懂得这些的‘普通人’?难道从头教起吗?那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计算本身还长!”
    “听过一个关于地方军训练的笑话吗?”冯·诺伊曼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熟练地咬掉烟头,用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睿智而略显疲惫的面容。“听说过一个川军笑话吗?新招募的士兵训练队列,因为绝大多数人不识字,连军官喊的‘一二一’左右都分不清。军官想了个土办法:让每个士兵左脚穿草鞋,右脚穿布鞋。走队列时,军官就不喊‘一二一’了,直接喊:‘草孩布孩、草孩布孩……’(模仿某种地方口音)”他摊了摊手,“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够绝对服从简单命令的‘士兵’,不需要他们理解背后的微积分。但我们需要三千万个这样的‘士兵’。”
    听到这个典型的地域性、时代性鲜明的近代笑话,汪淼和星瞬间对视,心中了然——眼前这位“冯·诺伊曼”,其意识源头和知识背景,极可能是一位熟悉中国近现代史的现代中国人,甚至可能就是玩家。这个游戏里的NPC,越来越“不纯粹”了。
    “如此庞大的军队……即使对于统一的帝国,也是难以想象的负担。”汪淼感叹道,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金字塔。
    “所以,我们来寻求秦始皇陛下的帮助。”牛顿指了指身后宏伟的阶梯金字塔,语气中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不确定的复杂情绪,“只有他,或许拥有这样的魄力和资源。”
    “这里现在仍由他统治?”汪淼环顾四周,果然看到金字塔入口处肃立着两排士兵,他们身着秦代制式的玄色软甲,头戴武弁,手持长达丈余的青铜长戟,面无表情,如同陶俑。对于《三体》游戏中这种时空随意错置、文明元素胡乱拼接的叙事风格,汪淼已经逐渐从惊讶变为习惯,甚至开始尝试从中寻找隐藏的逻辑或恶趣味。
    星则望着那些士兵,若有所思,下意识地开始背诵那些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古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空气中流淌:“……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接着是《六国论》的片段:“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最后是《阿房宫赋》那恢弘而悲凉的开篇:“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整个世界都即将臣服于他的统治!他拥有一支超过三千万人的无敌雄师,军容鼎盛,士气如虹,正准备挥师西进,踏平欧陆诸国!”冯·诺伊曼指向金字塔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入口,声音里带着鼓动,“好了,让我们去觐见这位伟大的皇帝吧!向他展示我们的蓝图!”他又指了指牛顿,带着警告的语气:“艾萨克,把你的剑放下!这是觐见,不是决斗场!”
    牛顿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还是将手中细长的佩剑“当啷”一声丢在旁边的砂石地上。
    三人走向入口。在门廊深邃的阴影中,即将进入光线晦暗的大殿时,一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如鹰的秦兵卫士猛地横过长戟,拦住了他们,用生硬冰冷的语调要求他们脱去所有衣物,接受检查。
    牛顿立刻挺直了腰板抗议:“我们是尊贵的学者!是来帮助皇帝陛下解决关乎世界存亡的难题的!我们身上怎会携带那些卑劣的暗器?!这是对我们人格和智慧的侮辱!”
    僵持之际,大殿深处,一个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并且夹杂着浓重陕西口音(在游戏语言转换下,听在汪淼和星耳中自动适配为某种古雅而威重的腔调)的男声,如同闷雷般滚滚传来:“是那两个……发现了‘三定律’的西洋人吗?让他们进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漠。
    步入宏伟却异常空旷、光线幽暗的大殿,只见一个高大挺拔、身着黑色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的身影,正拖着长长的袍裾和那柄闻名遐迩的、象征权力的长剑,在光滑如镜的黑色石质地面上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三位学者,最后在汪淼和星身上微微停顿。
    汪淼和星心头同时一震——那眼神,融合了之前文明中纣王的暴戾恣睢与格里高利教皇的冰冷洞悉,却又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充满了绝对的权威、无情的威压,以及对眼前一切(包括他们这些“天外访客”)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的漠然。那不是一个暴君简单的愤怒,也不是神棍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力量和对人性深刻认知的、冰冷的掌控。
    “你们的来意,朕已知晓。”秦始皇(嬴政)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你们是西洋人,为何不去找你们的恺撒?他的帝国疆域辽阔,子民众多,想必也能凑齐三千万大军,供你们驱使吧?”
    “可是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知道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吗?您知道那个所谓的罗马帝国,其光辉表象之下,如今是何等腐朽、何等不堪的景象吗?”冯·诺伊曼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批判,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在宏伟的罗马城内,穿城而过的台伯河浑浊不堪,臭气熏天,您可知那污秽最主要的源头是什么?”
    “军械作坊的废水?或是染坊的颜料?”秦始皇略微侧头,做出合理的猜测。
    “不不不,伟大的皇帝陛下!”冯·诺伊曼连连摆手,表情夸张,“是罗马元老院贵族和富商们暴食豪饮之后的呕吐物!他们赴宴时,餐桌下甚至常备着担架!吃到无法行走、不省人事,就让奴隶用担架抬回家!整个帝国,从上层开始,已深陷荒淫、奢侈、麻木不仁的泥潭,即便勉强凑齐三千万人,也绝不可能具备进行我们所需的那种精密、枯燥、需要绝对纪律和专注的计算所要求的素质与体力!他们是一群行尸走肉!”
    “然后被日耳曼蛮族和后来的奥斯曼帝国分别干掉了……”星在一旁用现实世界罗马帝国的历史结局,小声地“预测”了一下这个游戏世界中罗马的可能命运。
    “这朕知道,”秦始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似乎对远方帝国的衰败并不意外,“但据闻,恺撒的英灵正在某些人心中苏醒,有人试图重整军备。西洋人的智慧……在某些奇技淫巧上,亦有可取之处。你们并不比东方最顶尖的智者更睿智,但你们的思路,有时确实能‘触及关键’。”他难得地用了略带肯定的词语。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汪淼、牛顿和星,语速平缓:“比如他(指汪淼)能洞察天有三日,而非盲目崇拜单一神迹;你能从苹果和星辰中悟出那三条近乎天道(指牛顿三定律)的铁律;而这位女骑士(指星),言辞虽奇,却敢于直面真相,甚至试图从历史循环中寻找教训。这些都非易事,是许多固步自封的东方儒生尚需精进之处。”他话锋微转,“然而,朕目前确实无力远征西洋。朕的楼船巨舰,尚不能横行七海;若从陆路万里远征,那漫长到可怕的补给线,沿途的蛮荒与险阻,根本无法维系一支如此庞大的军团。此非不愿,实不能也。”
    星适时地补充道,带着一种跳出时代局限的历史洞见:“伟大的陛下,后世的战争史也印证了这一点。墨索里尼在短暂的‘恒纪元’(相对稳定期)发兵埃塞俄比亚,结果被对方巧妙利用复杂地形和气候(可视为‘乱纪元’因素)击退;拿破仑和阿道夫的铁骑或者装甲部队闪电横扫欧陆,最终都败给了广袤俄罗斯的‘冬将军’(指恶劣严酷的气候,即‘乱纪元’)。英法曾以为短暂的‘乱纪元’能阻滞德军,对德国入侵波兰采取‘静坐战’,结果反被围困于敦刻尔克,幸而‘恒纪元’突然降临(指敦刻尔克地区天气意外好转,但同时海滩泥泞也迟滞了伦德施泰特的德军装甲部队)……历史昭示,大规模远征的成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在我们这个世界,‘天时’是最狂暴无常的敌人。”
    “所以,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的帝国首先需要更长远、更稳固的发展!需要先解决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冯·诺伊曼抓住时机,声音充满鼓动性,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一旦我们通过计算,掌握了太阳运行的规律,您就能精准利用每一个珍贵的恒纪元进行发展建设,同时提前规避乱纪元带来的灭顶之灾!这样,您的帝国将获得远超西洋诸国的稳定发展时间!积累的力量将无可匹敌!请您相信我们,我们是纯粹的学者!我们只关心宇宙的真理!只要能用三定律和微积分解开太阳运行的密码,最终由谁来统治这个安宁下来的世界,我们并不在意!科学无国界!”
    “朕自然需要预知太阳的动向,”秦始皇停下踱步,锐利的目光直视冯·诺伊曼,仿佛要穿透他的思想,“这关乎国本,关乎朕千秋万代的基业。但你让朕集结三千万大军,只为进行一场你口中的‘计算’……至少,在朕调动举国之力之前,你得先向朕证明,这种闻所未闻的‘计算’,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三千万人,如何能像一架机器般运算?”
    “陛下,这原理极为简单!其精妙之处在于化繁为简!”冯·诺伊曼眼中闪烁着狂热而自信的光芒,他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但随即又放了回去,似乎觉得不够直观。“请陛下赐予我三名士兵,无需精锐,普通士卒即可。我将在此,为您现场展示这台‘血肉机器’最基础的运作单元!”
    “三个?只要三个?”秦始皇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的、近乎嘲弄的怀疑,“朕的军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朕轻易便可给你三千!三万!何须三个?”
    “伟大的陛下!”冯·诺伊曼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学者特有的执拗,“您方才睿智地指出了我们(东方)思维有时会陷入的某种局限,那便是容易忽视——再复杂精妙、看似不可捉摸的宇宙奥秘,也是由最基础、最简单的单元和规则构成的!万仞高台,起于累土!我只要三个士兵,足矣向您展示这累土如何堆砌!这三千万人的宏大计算,其基础,就是这三个人所能完成的事情的重复与组合!”
    秦始皇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三名穿着普通士卒戎服、年轻而面无表情的士兵,从大殿角落的阴影中精准地走出,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来到冯·诺伊曼面前,站得如同三根笔直的标枪,眼神空洞,仿佛没有自我的意识,只有服从。
    “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也不重要,”冯·诺伊曼拍了拍前两名士兵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零件,“你们两个,负责接收外部传来的信号,就叫‘入1’和‘入2’吧。”他又指向第三名士兵,“而你,你的任务是根据他们俩的信号,给出一个结果信号,就叫‘出’。”他调整三人的站位,“站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出’站在顶角的位置,‘入1’和‘入2’站在底角的两个位置。”
    三名士兵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这个西洋人在说什么。
    “成楔形锋矢阵!”秦始皇用低沉而清晰的命令口吻喝道,仿佛在指挥一场小型战役。“与士兵沟通,需要他们能理解的、正确的指令。”
    牛顿如同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六面小旗——三面纯白色,三面鲜红色,布料粗糙但颜色分明。冯·诺伊曼接过来,分发给三名士兵,每人一手白旗,一手红旗。
    “听着,规则很简单,我只说一次,你们必须记住!”冯·诺伊曼提高音量,确保每个士兵都能听清,“白色,代表数字‘0’;红色,代表数字‘1’。好,现在听我的指令!‘出’,你转身,眼睛盯紧‘入1’和‘入2’!听好规则:只有当他们两人同时举起红旗时,你才举红旗!记住,是‘同时’且‘都是红旗’!其他所有情形——无论是一个举红一个举白,还是两个都举白——你都给我举白旗!明白了吗?重复一遍规则!”
    “出”士兵僵硬地重复:“二人同红,我举红;其余,我举白。”
    “白旗?在我大秦军中,白旗乃归降、败北之象。”秦始皇冷冷地插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白色在西洋某些国度,也曾是王室的象征色,比如波旁家族的鸢尾花旗,代表正统与高贵。若是洛林十字配上蓝白红三色,那更是象征自由与革命的法兰西旗帜,颇为吉利,预示新生。”星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名士兵恭敬递给她检视的青铜箭镞,听到皇帝的话,头也不抬,自然地接了一句,像是在闲聊某种纹章学的趣闻。
    完全沉浸在演示中的冯·诺伊曼没理会这些插话,他命令三名士兵按照指令操作了几遍。看到“出”士兵准确无误地执行了“只有当两个输入都是1(红)时才输出1(红),否则输出0(白)”的规则后,他转向秦始皇,语气带着演示成功的兴奋:“陛下请看,这个简单的三人小组,执行了一个最基本的逻辑操作。我们称之为——‘与门’(ANDGate)。”他特意停顿了片刻,等待皇帝的反应。
    秦始皇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大殿里只有旗帜挥舞的细微风声。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带着某种独特的冷幽默开口道:“朕是够闷的。好,继续。还有什么‘门’?”
    “陛下让赛诺和兰铎的冷笑话给传染了。”星又小声搭了句话,这次连汪淼都忍不住嘴角微抽。
    冯·诺伊曼紧接着又下达了新的指令:“‘出’,新规则:只要‘入1’或‘入2’中任何一人举起红旗,你就举红旗!只有两人都举白旗时,你才举白旗!”士兵再次准确执行。“这叫‘或门’(ORGate)。”
    接着,冯·诺伊曼用三名士兵,通过改变简单的口头规则,依次演示了“与非门”(NANDGate)——“只有两人同红,你才举白,否则举红”;“或非门”(NORGate)——“只要有一人举红,你就举白,两人都白才举红”;“异或门”(XORGate)——“两人旗帜颜色相同(同红或同白)时,你举白;颜色不同时,你举红”;“同或门”(XNORGate,即异或非门)——规则与异或门相反;甚至用更复杂的站位和眼神指令,示意了“三态门”(Tri-stateGate)的概念——在某些条件下,“出”可以不输出任何信号(保持手中无旗)。
    最后,他仅用两名士兵就构建了最简单的“非门”(NOTGate)——“出”总是举起与“入”颜色相反的旗帜。
    一系列演示如行云流水,三名士兵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几乎能条件反射般地执行各种简单的“如果-那么”规则。虽然他们完全不懂二进制、不懂逻辑代数,但他们成为了这些抽象概念最完美的、无情的执行者。
    演示完毕,冯·诺伊曼对着秦始皇深深一躬,脸上带着混合了疲惫与成就感的红晕:“现在,伟大的皇帝陛下,所有构成一台‘计算机’所需的最基础的‘门’电路——哦不,‘门’部件——都已为您展示!这非常简单,不是吗?任何三名普通士兵,甚至不需要识字,仅需极短时间的训练,就能熟练掌握其中一种或几种规则!”
    “他们……无需学习更多?比如那些弯弯绕绕的西洋符号?或者东方算经?”秦始皇指着冯·诺伊曼刚才掏出来又放回去的笔记本上隐约露出的微积分符号和算式,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好奇。
    “完全不需要!陛下!”冯·诺伊曼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不需要他们理解天文学,不需要他们懂得微积分!我们只需要一千万个这样的、训练好的三人小组,也就是三千万名士兵!然后,我们将这些小组,像搭建一座无比宏伟的宫殿,或者像排列一场史无前例的战阵一样,按照精心设计好的、固定的方式,用口令、旗号、鼓点或者任何您能想到的可靠通信方式,精密地组合连接起来!让信息(0或1)在这些小组之间按照既定路径流动、传递、被处理!这个由三千万人组成的庞大组合体,就能进行我们所需的、复杂到难以想象的运算,一步步解出那些预测太阳运行的微分方程!这个系统,我们把它叫作……嗯,叫作……”
    “计算机!”汪淼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词在此时此景下,显得如此贴切又如此诡异。
    “啊——妙极了!无比贴切!”冯·诺伊曼激动地朝汪淼竖起大拇指,眼中闪烁着知音般的火花,“计算机!这个名字无比贴切!整个系统,本质上就是一台由血肉之躯构成的、前所未有的庞大机械!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最壮观、也是最悲壮的机器!它用最原始的人列阵型,挑战最深邃的宇宙奥秘!”
    秦始皇沉默着,背着手,再次缓缓踱起步来。巨大的阴影在空旷的大殿地面上移动。他似乎在权衡,在想象那三千万人组成的、沉默运算的宏大场面。那不仅仅是计算,那是一种将人的意志和纪律发挥到极致,用以对抗无常天威的终极象征。终于,他停下脚步,面向幽深的大殿深处,声音如同定鼎的钟鸣:“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各郡县征调精壮,汇聚骊山。按此西洋学者之法,编练‘算卒’。所需旗号、鼓金、传令体系,由冯诺依曼(他生硬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拟定,李斯督办。三千万人,朕给你。给朕算出太阳的轨迹,算出大秦的万世恒纪!”
    旨意如山,不容置疑。
    于是,在这模拟的、时空错乱的三体世界里,一场史无前例、规模浩大到超乎想象的“人列计算机”建造工程,在这古老东方的土地上拉开了帷幕。三千万名秦军士兵(或者说,三千万个被征调的青壮),即将脱下铠甲,拿起红白双色旗,成为这台有史以来最庞大“计算机”中最微小、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逻辑元件——人肉逻辑门。
    汪淼和星被允许站在宏伟金字塔的最高处平台,俯瞰下方。极目远眺,广袤的平原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如同最精密的蚁群般移动、编组、接受训练。口令声、简单的鼓点声、旗帜挥舞的哗啦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序的嗡嗡声,如同大地本身在低沉呼吸。红色与白色的斑点,开始在那片黑色的人海中规律地闪烁、传递。
    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震撼。这景象,既充满了文明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惊人智慧与组织能力的光辉,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将人彻底工具化的冰冷荒诞。用三千万人的简单动作,模拟电子流,挑战决定文明的宇宙方程。文明的挣扎与智慧的火光,在这残酷的三体世界中,以最原始野蛮却又最超前科幻的方式,激烈地碰撞、燃烧。
    这台由三千万活人元件组成的、宏伟而悲壮的生物计算阵列,能否真的解开那无解的“三体问题”?能否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文明赢得一线生机?答案,如同三体世界那三颗狂暴太阳的命运本身,依旧悬于冰冷而未知的宇宙深渊。而建造这庞然巨物的过程本身,已然成为这个文明史诗中最诡异、最辉煌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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