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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掰手腕

    第五章掰手腕(第1/2页)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机械地往返于单位、设计公司、参评单位之间。他依旧在推进“文明单位标兵评选”的工作,但心境已截然不同。以前是带着压力和期待,现在只剩下冰冷的观察和戒备。
    他仔细观察每一个接触到的细节:刘明副处长交代任务时,眼神里是否有一闪而过的不忍或算计?王处长和他沟通时,语气是否带着审视和疏离?其他参评单位对接人的态度,是公事公办,还是隐约带着打探?
    他甚至重新审视了那份工作方案,试图找出里面可能存在的“雷”。评选标准是否模糊留有操作空间?成果展的预算审批流程是否复杂容易出纰漏?需要协调的单位里,有没有哪些是众所周知的难缠角色,或者与陈部长的对头有牵连?甚至每一张照片,里面人物的站位,框架,神态是不是有问题。
    然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方案是经过部务会讨论的,标准是参照省里文件的,预算有正规流程,对接单位也都是常规的机关事业单位。陈默几乎要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老韩只是胡说八道,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老周说过,真正的陷阱,往往看起来是最平坦的路。
    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勤勉。只是,在向刘明汇报进展,或者需要陈部长签字确认某些文件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留意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语气。
    陈部长依旧温和,签字爽快,偶尔还会鼓励两句:“进度不错,抓紧落实。”但陈默现在听来,只觉得那温和背后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这天下午,陈默被陈部长的秘书何秘书叫去,说部长要看成果展的最终设计效果图和部分重点单位的申报材料汇编。
    陈默把准备好的厚厚一摞材料送到部长办公室。陈部长仔细翻看着效果图,不时点头:“嗯,这个色调和布局不错,庄重又不失活泼。小陈,看来你是下了功夫的。”
    “都是按照领导要求和集体讨论的方案做的。”陈默垂着眼回答。
    “材料汇编也很详实。”陈部长翻着汇编册子,“不过,我看了看,有些单位的申报材料,亮点提炼还不够突出,有些支撑材料也略显单薄。这次评选,省里很重视,可能还会有领导来参观成果展。我们的展示,一定要代表全市的最高水平,不能有丝毫马虎。”
    “是,有些单位交上来的材料确实需要补充和完善,我们正在催。”陈默说。
    “光是催不行。”陈部长放下材料,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小陈,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我不多说了。现在离预定的成果展日期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紧,任务重。我考虑了一下,为了保证质量和进度,有些核心的、关键的材料,可能需要我们宣传部这边,派得力人手,亲自去这些单位蹲点指导,协助他们整理、提炼,甚至……必要时,可以帮他们润色、完善一下。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陈默心里一沉。亲自去蹲点指导?协助整理润色?这听起来是重视工作,但往深了想,却是一个极易出问题的环节。如何“润色”?“完善”的尺度在哪里?如果将来这些材料出了问题,责任是谁的?是申报单位,还是他这个“指导协助”的宣传干部?
    “部长,这个……我们去指导协助,会不会有越俎代庖之嫌?而且,对材料的真实性把握……”陈默谨慎地提出疑问。
    “指导协助,不是包办代替。”陈部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在他们原有材料的基础上,帮助他们更好地呈现工作亮点。至于真实性,当然要以他们提供的原始材料为准。我们要把好关,确保展示出来的,是经得起检验的成绩。这也是对工作负责,对参评单位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声音放缓了些:“小陈,我知道你有顾虑。但这项工作,不仅关系到部里的荣誉,也关系到我市的形象。我马上要走了,临走前,希望能把这件大事办圆满,也算是对宣传部,对大家有个交代。你是具体经办人,要多承担一些。这也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考验。”
    信任?考验?陈默心里冷笑。是把雷埋得更深、炸得更响的“信任”吧?
    但他无法拒绝。陈部长以“工作需要”和“组织信任”的名义,把他推到了更前线,更直接地接触那些可能存在问题、或者容易引发争议的材料核心。
    “我明白了,部长。我会按照您的指示,认真去落实。”陈默听到自己平静得有些怪异的声音。
    “好。”陈部长转过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具体哪些单位需要重点跟进,我会让何秘书拉个名单给你。你抓紧时间,亲自跑一趟。有什么情况,随时向刘明,或者直接向我汇报。”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陈默感觉后背全是冷汗。那份需要“重点跟进”的名单,就像一份潜在的“问题单位”名录,或者,是某些人希望“出问题”的单位名录。让他去“润色”、“完善”,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是沈薇薇。
    “陈默,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沈薇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又带着点兴奋。
    陈默此刻心乱如麻,本想推掉,但沈薇薇坚持:“真的很重要,关于房子的事,我这边有重大进展!你必须来!”
    晚上,在一家装修精致的餐厅,沈薇薇拿出一份文件,眼睛发亮:“看!我们行里那个福利房名额,我拿到了!内部价,比市场价低至少三成!位置、户型都没得挑!首付……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愿意支持我一部分,加上我自己的积蓄,能凑出四十万。剩下的,就需要你了!”
    陈默看着那份盖着银行红章的认购意向书,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房子,安稳,未来……这些他曾经也渴望的东西,此刻在眼前,却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他自己都站在一个快要崩塌的悬崖边上,哪里还有心力去构建什么空中楼阁?
    “薇薇,我这边……工作出了点状况,最近恐怕拿不出太多钱,而且,前途也……”他试图解释。
    “工作怎么了?你不是正在负责那个很重要的评选吗?陈部长不是挺器重你的?”沈薇薇打断他,眉头皱起,“陈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再也别想用这个价格买到这么好的房子!首付差多少,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借点,或者让你家里也支持一些?你爸不是有积蓄吗?以后我们一起还贷,压力不会太大的!”
    “不是钱的问题……”陈默苦笑。是命的问题。他现在就像个身上绑着不定时炸弹的人,哪有心思去规划三十年房贷?
    “那是什么问题?”沈薇薇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不解和一丝不耐,“陈默,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总是说忙,压力大。在机关工作,哪个不忙?哪个没压力?但你看看人家,不都该买房买房,该结婚结婚?咱们年纪都不小了,得为未来打算!你不能总是这样……犹犹豫豫的!我再不嫁给你就是老姑娘了!你懂吗?能不能让我和我妈吃个定心丸?”
    沈薇薇的语气带着埋怨和催促。在她看来,陈默的“红人”身份是确定的,光明的前途是可见的,眼前的福利房是触手可及的。她无法理解陈默内心那种如履薄冰、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恐惧。
    “薇薇,你听我说。”陈默深吸一口气,决定透露一点,“我现在负责的这项工作,可能没表面上那么顺利。陈部长要走了,这里面……很复杂。我担心会出问题。”
    “出问题?”沈薇薇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能出什么问题?都是按程序办事。就算真有点小问题,陈部长不是还没走吗?有他担着,你怕什么?再说了,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表现,给新领导留个好印象啊!”
    她完全不懂,或者说,不愿意去懂其中的凶险。她只看到机会和利益,看不到背后的陷阱和杀机。
    陈默看着沈薇薇精致妆容下写满现实计算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隔阂。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说着两种不同的语言。
    “让我想想,好吗?”他最终只能这样说道,声音疲惫。
    这顿饭不欢而散。沈薇薇觉得他“不上进”、“不果断”,陈默觉得她“太现实”、“不理解”。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陈默瘫在椅子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他翻看着何秘书发来的那份“需要重点跟进”的单位名单,足足有七八家,涉及教育、卫生、国企、街道等多个系统。他查了一下,其中两家单位,***据说是陈部长对头那条线上的人。还有一家国企,最近好像有点财务上的争议。
    他的目光停留在名单最后一家单位上——市北区红旗街道。一个普通的街道,能有什么“亮点”需要如此重点“润色”?
    他拿起电话,打给孙连城,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红旗街道的情况。孙连城想了想说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红旗街道?你问这个干嘛?那地方……啧,听说前阵子老旧小区改造,有点纠纷,好像有居民反映补偿款有问题,闹过一阵,后来压下去了。他们书记好像有点背景,但具体不太清楚。”
    补偿款纠纷?压下去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如果这些“压下去”的纠纷,在“文明单位标兵”的申报材料里,被“润色”成了“和谐改造、群众满意”的典型事例,将来万一被人翻出来……
    他觉得有点意思了,材料造假么?。
    陈部长这是要让他去“完善”一个已经熄灭的炸药包,并把它包装成礼花,放到成果展最显眼的位置。只等时机一到,点燃引信……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包装、摆放礼花,并且很可能在爆炸时首当其冲。
    陈默请了一天假。理由是重感冒,头痛欲裂。刘明在电话里很痛快地准了,还嘱咐他好好休息,工作不急。陈默知道,刘明大概也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乐得让他暂时离开漩涡中心。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待在出租屋。他坐上了去老周家的公交车。
    一路上,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他需要老周。不是问计,而是求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他甚至不知道,把这一切告诉老周,会不会给这位已经退休、置身事外的老人带来麻烦。
    但除了老周,他无人可说。
    老周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去泡了一壶浓茶。
    书房里,茶香袅袅。陈默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他低着头,花了很长时间,才断断续续地,把从听到老韩醉话开始,到陈部长的安排,何秘书的名单,自己的调查和猜测,以及沈薇薇那边的压力,全部说了出来。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事实和自己的恐惧。
    说完,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里,等待着老周的审判,或者……安慰。
    老周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茶杯的边缘,脸上的皱纹在透过窗户的黯淡天光下,显得愈发深邃。他没有立刻说话,书房里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良久,老周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陈景祥这一步棋……下得有点狠。”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周。老周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悉。
    “您猜到什么了?”陈默声音发颤。
    “猜到一些,但没想这么深,这么快。”老周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陈景祥这个人,有才,也有抱负,但心高气傲,得罪了不少人。这次被明升暗降,发配到闲职,等于是政治生命的提前终结。他心里有怨气,有不甘,是肯定的。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而且……用你来当这把刀。”
    “刀?”陈默咀嚼着这个字眼,嘴里满是苦涩。
    “对,刀。一把看起来不太起眼,但用得好,却能伤人见血的刀。他这是想临走前再恶心一把某些人。”老周看着他,目光锐利,“让你去‘完善’那些可能有问题的材料,尤其是红旗街道那种有隐患的。表面是工作,是信任。实际上,是把雷埋在你手里。一旦将来,这些被‘完善’过的‘亮点’出了问题,比如旧账被翻出,或者内部有人举报材料造假……第一个被追责的,是谁?是你这个具体经办人,是你这个‘擅自’帮人润色材料、甚至可能涉嫌造假的工作人员。陈景祥到时候已经走了,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说是你工作失误,或者急于求成,擅自做主。他甚至可以在出事时,表现得很‘痛心’,说‘没想到小陈会犯这种错误’。”
    陈默脸色惨白。这正是他最恐惧的设想。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报复?为了看场热闹?”陈默问,声音干涩。
    “报复是一方面。看热闹也是。”老周冷笑一声,“但更深层的,恐怕是想‘敲山震虎’。他动不了那些真正给他下绊子的大人物,但他可以借着这件事,敲打一下那些具体经办、或者与他有隙的中层干部。比如,红旗街道的那个书记,如果材料出问题,街道评不上文明单位,甚至被问责,那书记的仕途肯定受影响。而这位书记,或许就跟挤兑陈景祥的人有关联。这是杀鸡儆猴,也是出口恶气。”
    “至于你,”老周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怜悯,“你是最无辜,也是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因为你没根基,没背景,还是借调身份。出了事,把你推出去顶罪,成本最低,阻力最小。而且,你之前不是还‘攀附’过他吗?正好可以塑造一个‘年轻人心术不正、弄虚作假、最终自食恶果’的典型,既能彰显他‘用人不察’的责任轻微,又能给后来者一个警示——看,走捷径、攀关系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陈默心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他之前的所有担忧、猜测,在老周这里得到了最冷酷、也最真实的印证。他不是被迫害妄想,他是真的站在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央,而且陷阱的盖子正在缓缓合拢。
    “我……我该怎么办?”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绝望的颤抖,“把材料原样报上去,不‘润色’?那陈部长那边怎么交代?他会不会立刻用别的办法整我?”
    “原样报?他不会给你机会。他会不断施压,让你‘完善’,直到符合他的要求。”
    “难道,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陈默抬起头。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更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办法……”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不是没有,看你敢不敢了”
    “周伯,您说,我该怎么做?”陈默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或许,只有撞开一堵墙,哪怕头破血流。
    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陈景祥想让你当点燃炸药的引信。那你就……让这引信,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提前烧到他自己的手上。”
    陈默浑身一震。
    老周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小陈,你还年轻。这条路,不适合你。”
    厌倦。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默心中厚重的迷雾。
    是的,厌倦。他早就厌倦了。厌倦了每天戴着面具说话,厌倦了揣摩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厌倦了在无形的网中挣扎,厌倦了把天赋和精力用在勾心斗角和虚假表演上,厌倦了这种看似光鲜、实则腐朽、令人窒息的生活!
    只是他之前一直被“安稳”、“体面”、“未来”这些幻象所诱惑,所捆绑,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从老周家出来,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天地间一片湿冷。陈默没有打伞,任凭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冲刷着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老周给他出了几个主意,陈景祥不是想把有问题的材料,通过陈默的手“完善”后报上去,埋下将来引爆的雷吗?那陈默就按照他的要求,去“完善”。但是,在“完善”的过程中,要留下清晰、无法抹去的痕迹——证明这些“完善”是严格按照上级(陈部长)的明确指示和要求进行的。比如,关键修改处附上陈部长的签字批示或邮件、短信指示(如果有可能);所有与相关单位的沟通、协调,务必有书面记录或第三方在场;每一次向陈部长或刘明的汇报,都尽量形成简要的备忘录或工作日志。
    同时,陈默要“主动”发现一些问题。比如,在“协助”红旗街道整理材料时,“偶然”发现居民补偿款的原始争议记录与街道提供的“和谐”总结材料有出入。他要把这个“发现”,以“请示工作”的方式,正式、书面地汇报给陈部长和刘明,请领导“指示”如何处理。如果陈部长要求“淡化处理”、“注意正面宣传”,那么,这个批示就成了将来最重要的护身符和反击武器。
    回到出租屋,陈默洗了个热水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思路,起草一份详细的、关于红旗街道材料“疑点”及“处理建议”的请示报告。措辞极其谨慎,只陈述客观发现的差异(例如,街道提供的“零投诉、群众满意”总结,与陈默从侧面了解到的“曾有部分居民反映补偿标准问题”的情况不符),并请示领导,在成果展材料中,应如何准确表述,是沿用街道总结,还是略作调整,以“既反映成绩,又体现工作真实性”。
    报告写得很长,引用了可能的文件依据,显得他工作认真负责,深入细致。写完时,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陈默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他先把报告打印出来,然后去找刘明。
    刘明看到厚厚的报告,愣了一下。听完陈默“忧心忡忡”的汇报,刘明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快速浏览着报告,特别是关于红旗街道“疑点”的部分,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小陈啊……你工作很细,这很好。”刘明斟酌着词句,“不过,基层工作复杂,有些情况……可能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街道既然报了‘零投诉、群众满意’,自然有他们的依据和考量。我们作为上级指导单位,主要是帮他们把亮点提炼好,展示好。过于纠结一些细节,甚至……去翻旧账,不太合适,也容易影响团结。”
    “刘处,我明白。我就是担心,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些旧事做文章,说我们材料不实,会影响评选的公正性和部里的声誉。所以想请示清楚,我们到底按哪个口径来把握?”陈默态度恭敬,但问题尖锐。
    刘明沉吟片刻,摆摆手:“这样吧,报告先放我这儿。我跟陈部长汇报一下,看看部长的意见。你继续按原计划,协助其他单位完善材料。红旗街道那边……先放一放,等我消息。”
    “好的,刘处。”陈默点头,退出办公室有些轻松的笑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按部就班地跑其他几家单位,认真地“协助”他们整理材料,但每次涉及到可能敏感或存疑的内容,他都会特意记录下来,并通过工作邮件或微信,向刘明“请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埋头苦干,而是刻意让自己的每一步“工作”都留下痕迹,并显得是在严格执行领导指示。
    他也不再躲避沈薇薇的电话。当沈薇薇再次催促买房,并暗示如果首付不够,可以让她父母先垫上,但需要陈默家尽快表态时,陈默很平静地告诉她:“薇薇,房子的事,先放一放吧。我最近工作上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可能很快就不在宣传部了。我不想拖累你。”
    电话那头,沈薇薇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声音冷了下来:“陈默,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了?你要辞职?就因为工作上那点破事?你知不知道那个房子名额多少人盯着?我费了多大劲才拿到?你说放一放就放一放?你到底有没有为我们两个的未来考虑过?”
    “我就是为未来考虑,才不想在你投入这么多的时候,我这边却出了岔子,让你一起承担风险。”陈默的声音疲惫而诚恳,但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薇薇,我们可能……对未来的设想不一样。你要的安稳和确定,我现在给不了,也许以后也给不了。。”
    沈薇薇没说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陈默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有一丝抽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他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的期望,去过一种自己早已厌倦、并且危机四伏的生活。
    又过了两天,刘明把陈默叫去,递给他那份关于红旗街道的报告。报告后面,有陈部长的亲笔批示,字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
    “材料应突出主流,反映成绩。对于工作中已妥善解决的个别问题,不宜在展示中过分渲染,以免误导观众,影响整体效果。请文艺处、创建指导处把握正面宣传导向,协助基层把工作亮点总结好、展示好。”
    批示很官方,很正确。但结合陈默报告里提出的具体“疑点”,这个“不宜过分渲染”、“突出主流”的指示,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掩盖问题,包装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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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长批示了,就按部长的意见办。”刘明看着陈默,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红旗街道的材料,你再好好帮他们梳理一下,重点放在改造后的新面貌和群众获得感上。之前的那些……小插曲,就不要体现了。”
    “明白了,刘处。我会严格按照陈部长的批示执行。”陈默接过报告,平静地回答。他小心地将这份有陈部长亲笔批示的报告复印了一份,将复印件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原件则归档留存。
    这批示,就是“***”上的保险栓。现在,一半在他手里了。
    他继续扮演着一个认真执行领导指示的经办人角色。对红旗街道的材料进行了“润色”,弱化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表述,强化了“和谐”“满意”的基调。但他把每一次与街道沟通、每一次修改的版本、以及最终定稿的依据(陈部长批示),都清晰地记录在案。
    时间在紧张和压抑中流逝,距离成果展预定的日期越来越近。所有材料基本准备就绪,进入最后的校对、印刷和布展阶段。陈默忙得几乎住在单位,但内心却异常清明。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救生筏——不是攀附,而是随时准备切割和逃离。
    这天,是材料送交印刷厂付印前的最后一天。所有最终确认的文件,需要陈部长最后签字。陈默抱着一大摞终稿,来到部长办公室。陈部长不在,何秘书说部长去市里开会了,可能要晚点回来。但印刷厂那边催得急,必须今天签字付印,否则赶不上布展。
    “要不,你把材料放这儿,等部长回来签了字,我让人直接送印刷厂?”何秘书建议。
    陈默犹豫了一下。按说这样也行。但他想起老周的叮嘱: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何秘书,印刷厂那边要求很严,必须经办人当面确认签字稿。而且有些技术细节,可能还需要我现场跟印刷沟通。”陈默找了个理由,“要不,我在这儿等部长回来?或者,您看能不能联系一下部长,如果方便,我送去会场请他签一下?时间太紧了,不等人。”
    何秘书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也没多说,拿起电话走到一边,低声跟陈部长沟通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何秘书回来,说:“陈部长说会议还没结束,让你把材料送到会场去,他在休息间隙给你签。让韩师傅送你去。”
    陈默心里莫名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好的,谢谢何秘书。”
    他抱着材料下楼,老韩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老韩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没有酒气,笑着招呼他:“小陈,上车,走吧。”
    车子驶出宣传部,汇入车流。陈默抱着材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老韩今天似乎特别健谈,东拉西扯,从天气聊到油价,又聊到陈部长这些年的辛苦。
    “陈部长这一走,唉,真是可惜了。不过也好,去别的清闲点地方,养养身体。”老韩感慨道。
    陈默含糊地应着,心思全在怀里的材料上。
    突然,老韩“哎哟”一声,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陈默猝不及防,怀里的材料差点散落。
    “怎么了韩师傅?”
    “没事没事,刚有只野猫窜过去,吓我一跳。”老韩抱歉地笑笑,放缓了车速,“没碰着你吧?”
    “没事。”陈默重新抱好材料,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野猫?他刚才好像没看到。
    又开了一段,老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然后对陈默说:“小陈,不好意思啊,我老婆突然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淹得一塌糊涂,让我赶紧回去看看。你看这……陈部长开会的地方也不远了,要不,你打个车过去?车费我给你报销!”
    陈默看了看窗外,这里离市委会议中心确实只有两三条街的距离。但抱着这么一大摞材料在路边打车……
    “行,韩师傅您忙您的,我走过去也行,不远。”陈默说。
    “那怎么好意思!这样,你下车,我帮你拦个车!”老韩不由分说,把车靠边停下,自己先下车,殷勤地帮陈默拉开车门,又跑到路边去拦出租车。
    陈默抱着材料下车,站在路边。老韩很快拦到一辆出租车,帮他把材料放上车,还塞给司机二十块钱:“师傅,送这位同志到市委会议中心,不用找了。”说完又塞给陈默一张五十元,贼贼的说“小陈一会我就不接你了,你要是回单位就说陈厅安排我别的工作了”
    出租车启动。陈默透过后窗,看到老韩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很快就开走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过于热情周到。
    但陈默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下意识地检查怀里的材料,封装完好,似乎没什么问题。他又看了看出租车司机,是个面相普通的中年人,正在专注开车。
    到了市委会议中心,陈默抱着材料进去,找到会场外的休息室。陈部长果然在,正和几个人谈话。看到陈默,他点点头,示意稍等。
    过了一会儿,谈话的人离开,陈部长走过来。陈默赶紧递上文件和笔。
    陈部长接过文件,大概翻看了一下,就在最后一页的负责人签字栏,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陈默:“好了,抓紧送印吧。对了,印刷厂那边,你亲自盯着点,确保无误。”
    “收到。”陈默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只要文件顺利付印,至少材料本身不会被人动手脚了。
    他离开会议中心,打车直奔印刷厂。一路上,他紧紧抱着文件袋,不敢有丝毫松懈。
    到了印刷厂,跟负责人对接,确认签字,交付文件,盯着开始制版……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看到第一份清样出来,仔细核对无误后,陈默才真正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老韩可能真的只是家里有事。陈部长签字也很顺利。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印刷厂后不久,印刷厂负责这份活件的技术员,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技术员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这……不合适吧?都已经签字付印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似乎带着一些不容置疑。技术员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咬了咬牙:“……行,我知道了。就按您说的,稍微‘调整’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出了事……”
    “放心,不会有事。就是个小失误,谁会细看?少不了你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
    夜深人静,印刷机的轰鸣声中,某一块已经制好的版,被悄悄替换了下来。新版上的内容,与签字稿相比,只在某个极其不起眼的地方,有了一处细微的、但足以引发轩然大波的“变动”。
    而签了字的陈部长,和奔波了一天的陈默,对此都一无所知。这要是挂满全市那。。。
    成果展的布展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陈默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展览中心,协调各个参展单位的展板进场,核对设计效果,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阴谋和算计,只专注于眼前的具体工作,像个真正的、尽职尽责的经办人。
    沈薇薇没有再联系他。陈默也没有主动联系。那通电话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陈部长在展览正式开幕的前三天,又来看了一次布展现场。他走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展厅里,看着那些制作精良的展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特意在那个重要的展板前停留了许久,仔细看了上面的文字和图片,点了点头,对跟在身边的陈默和刘明说:“嗯,这个板块做得不错,重点突出,画面也很有感染力。反映了基层工作的生动实践。这些东西展出以后,还要在全市各个街道办的宣传展览阵地上挂一年呢,到时候单位要留住你那还是水到渠成的事。”
    陈默恭敬地应着,心里却在冷笑。展板上的文字,完全按照他的“批示”精神,将曾经的纠纷描绘成“广泛听取民意、优化方案、最终赢得群众理解支持”的典型过程,配上居民笑脸和崭新小区的照片,确实“和谐”无比。
    “小陈这段时间辛苦了,表现很突出。”陈部长转头对刘明说,“等这次展览圆满结束,要给小陈请功。这样的年轻同志,要好好培养。”
    刘明连忙称是。陈默低下头,说着“感谢领导鼓励,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套话。他知道,这不过是胜利者在收割前夕,对“工具”例行公事的褒奖。展览一旦成功,功劳是陈部长领导有方,是部里工作得力。至于他陈默?
    展览开幕前一天,所有准备工作就绪。陈默最后一遍巡检展厅,确认每一个细节。当他走到红旗街道展板前,下意识地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展板右下角,一段关于“群众满意度”的数据说明上。
    那里原本应该是“根据街道自查和第三方抽样调查,居民对改造工作的满意度达到98%”。但现在,展板上印着的数字是……100%。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清清楚楚,最终送印的签字稿上,是98%。这个100%是怎么来的?印刷错误?不可能,这么重要的数字,校对过无数遍。而且,98%和100%,虽然只差两个百分点,但意义截然不同。98%是“很高”,但承认了可能存在的不满意;100%则是“完美无缺”,毫无瑕疵。在涉及敏感纠纷的事情上,宣称100%满意度,简直就是竖起一个活靶子!
    他立刻找到印刷厂驻场的负责人,指着那个数字问:“这里怎么回事?原稿是98%,怎么印成了100%?”
    负责人凑近看了看,也皱起眉头:“是吗?我看看电子底稿……”他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最终确认的电子文件。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98%”。
    “电子稿没错啊……难道是出片的时候错了?还是制版公司那边……”负责人也慌了,“这……这怎么办?展板都挂上去了,明天就开幕了!”
    “立刻重新做!”陈默斩钉截铁,“把所有涉及这块展板的板子,全部拆下来,连夜重做!费用我负责去协调!”
    “领导,这来不及啊!重新出片、覆板、安装,至少得一整天!现在都下午了,明天上午就开幕……”负责人急得满头汗。
    陈默脑子飞速转动。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印刷错误。98%变100%,太刻意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最后环节动了手脚,把原本就脆弱的“和谐”表皮,彻底撕掉,换上了一张一戳就破的、虚假完美的画皮!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是生怕这个“雷”不够响,炸得不够狠!
    是谁?老韩?印刷厂的技术员?还是……陈部长授意?不,陈部长应该不会用这么拙劣、这么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方式。这更像是某个急于表功、或者急于让事情闹得更大的人,自作聪明加的一把火。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给刘明打电话,急促地汇报了情况。
    刘明在电话那头也惊呆了,声音都变了调:“100%?你确定?这……这怎么可能!陈部长知道吗?”
    “我刚发现,还没向陈部长汇报。刘处,现在必须立刻撤换展板,否则明天……”
    “换!立刻换!我马上跟展览中心协调,看能不能延迟那个区域的开放,或者先遮起来,或者扯下来!你赶紧联系印刷厂,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明天开幕前换好!我……我这就向陈部长汇报!”刘明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挂了电话。
    陈默立刻着手安排。联系印刷厂紧急加派人手,重新输出画面,协调安装工人连夜赶工。展览中心那边,刘明也动用了关系,暂时用红绒布将红旗街道的展板区域围挡起来,说明是“局部调试”。
    忙乱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新的展板终于运到,工人们顶着困倦开始更换。陈默守在现场,眼睛布满血丝,看着那块印着刺眼“100%”的旧展板被拆下,换上corrected(更正后)的“98%”。数字改回来了,但陈默知道,裂痕已经产生。这个改动本身,就可能引起细心人的注意。更何况,动手脚的人既然能改一次,就能改第二次,或者用别的方式引爆。
    凌晨四点,新的展板终于换好,围挡撤去。展厅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默知道,风暴已经临近。
    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有刘明的,有何秘书的,还有……沈薇薇的?
    他看了一眼沈薇薇的来电时间,是晚上十点多。这么晚,她有什么事?他懒得回拨,把手机调成静音,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今天是展览开幕的日子。陈默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省里相关部门负责人,还有众多媒体记者,将出席开幕式。陈默作为工作人员,站在展厅不起眼的角落,看着领导们致辞,然后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进入展厅参观。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陈部长。陈部长面带微笑,从容地为领导们介绍着各个板块,偶尔在某个展板前停留讲解。当走到那个街道板块时,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部长在展板前停下,讲解了几句,领导们点头,似乎并未察觉异常。陈默刚想松口气,突然,记者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不知道那个单位的人,指着红旗街道展板上的某个图片讨论:“这张照片我知道,好像补偿是在争议发生之后才逐步到位的,事那么大,这么一张张照片能代表整个过程吗?”
    展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部长和那块展板上。
    陈部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从容:“当时的旧改工作,确实是一个动态推进、不断优化的过程。我们的展示,选取的是具有代表性的瞬间,反映的是工作取得的积极成效和群众的获得感。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过程,街道有详细的档案记录,欢迎记者朋友们后续深入采访了解。”
    回答滴水不漏。
    陈默站在角落,手心冰凉。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那个基层干部,是疯了吗?
    当天下午,本地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十分醒目:《是文明标兵还是粉饰太平?——直击红旗街道旧改“百分百满意”背后的疑云》。帖子详细列举了红旗街道旧改中曾出现的纠纷,质疑其“零投诉、群众满意100%”的宣传,并贴出了展览上那张被记者质疑的照片,以及……陈默今天凌晨匆忙更换展板时,工人拆卸旧展板(上面隐约可见100%字样)的模糊远景照片!
    帖子写得很有技巧,看似客观陈述,实则引导性极强。很快就引发了热议和转载。虽然涉及具体单位和领导,主流媒体暂时没有跟进,但网络上的发酵已经势不可挡。
    陈部长第一时间召开了紧急会议,脸色铁青。刘明、创建指导处王处长,还有陈默等相关人员参加。陈部长严厉批评了工作不细致,导致出现如此严重的疏漏和负面舆情,要求立刻查明原因,严肃处理责任人,并全力做好舆情应对,消除影响。
    “展板内容为什么会出现错误?最后的校对审核是怎么做的?为什么等到展览前一天晚上才发现?还出现了更换展板的情况,被人拍下来!”陈部长拍着桌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陈默同志,你是具体经办人,你说说,怎么回事?”
    陈默站起身,没有惊慌,反而异常平静。他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清晰陈述出来:最终签字稿确认是98%,有陈部长签字文件为证;印刷厂电子稿也是98%;但成品出现了100%的误差,经查是印刷厂制版环节出了技术性错误;发现后已第一时间紧急更换,并保留了错误证据和相关沟通记录。整个过程,他都及时向分管领导刘明副处长做了汇报。
    他语气平实,条理清晰,并且当场出示了陈部长签字文件的复印件、与印刷厂沟通更换的记录、以及刘明指示“立即更换”的通话记录截图。
    刘明的脸色有些发白,连忙补充证明陈默所说属实,并检讨自己督促不力。
    陈部长听着,脸色稍缓,但依旧阴沉。他看向陈默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陈默这套滴水不漏的准备和应对,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年轻人,似乎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掌控,或者说,好抛弃。
    “印刷厂的问题,要严肃追究!宣传部的工作,出现如此低级的错误,影响极其恶劣!”陈部长定了调子,“当前首要任务是平息舆情。刘明,王处长,你们牵头,立刻联系红旗街道和网信部门,该澄清的澄清,该回应的回应,必要的话,可以请专家或第三方出具说明。一定要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晚上回家后,他接到老周的电话。
    “动静闹得不小。”老周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陈景祥这下有点麻烦了。虽然主要火力被引向了基层和印刷厂,但他作为分管领导,跑不了的。而且,要小心后手。”
    “周伯,我……”陈默想说什么。
    “你做得不错。”老周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赞许,“知道留证据,知道划清界限,知道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摘出来。”
    陈默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也有一丝解脱,“周伯,我打算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陈默斩钉截铁。
    “要考虑清楚。年亲人这才那到哪?这才是九牛一毛的毛尖尖,你就受不了了?”
    “我明白。”陈默点头。他知道,老周是真心为他着想。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宣传部大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那里面发生的一切阴谋、算计、背叛和挣扎,仿佛都被这厚重的夜幕掩盖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沈薇薇。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我看到新闻了……你们单位,是不是出事了?”沈薇薇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说……好像跟你负责的工作有关?会不会影响你?”沈薇薇问得直接。
    陈默忽然笑了,是一种彻底放松、甚至带着点讥诮的笑:“影响?或许吧。不过没关系了。薇薇,我打算辞职了。”
    “辞职?!”沈薇薇的声音一开始有点迷茫的感觉,紧接着充满了震惊和……愤怒,“陈默!你疯了?!”
    但是接下来又十分的冷淡“我告诉,如果你不是公务猿,那我们就分手了,就这样,我没得选。你也是。”
    “我没得选?”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薇薇,难道爱情不是,不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吗?”
    “你现实一点好吗?再美好的爱情大厦也要基石。”沈薇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又气又急,“我是为你好!我是担心你!”
    “谢谢你的担心。”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不需要了。沈薇薇,我们到此为止吧。祝你找到真正符合你标准的人。”
    说完,他不等沈薇薇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
    世界清静了。
    他走回屋里,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份有陈部长亲笔批示的报告复印件,又拿出那个尘封已久的旧速写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父亲疲惫的侧影。
    他拿起笔,想在纸上画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空中,久久未能落下。最终,他只是合上了本子,连同那份复印件,一起重新锁好。
    然后,他开始收拾这个简陋的出租屋。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书籍,几样画具。很快就能打包完毕。
    他坐在打包好的行李上,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一年多、承载了无数焦虑、伪装、挣扎和最终觉醒的小小空间。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旧生活的彻底终结。
    他拿出信签纸,开始写辞职报告,措辞礼貌,理由充分(个人发展原因),感谢培养,表示会配合交接。
    写完后,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凛冽而新鲜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冲散了屋内的沉闷。
    远处,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早点摊升起炊烟,平凡而充满生机的一天,新的一天。
    薇薇说的没错,爱情的蛋糕,也要财富的甜蜜。自己月薪到手不过三四千,单位也不分房,买房就别想了。
    一钱难倒英雄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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