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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九章

    第四卷第九章(第1/2页)
    从索莱达尔盐矿那浸满血污的“胜利”阵地撤下来,陈默带着仅存的几个伤痕累累的部下,连躲带藏徒步跋涉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抵达后方指定的那个所谓“休整集结点”。那不过是巴赫穆特以东三十公里外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临时搭起了一些肮脏的帐篷,堆积着少量发霉的补给品。气氛压抑,随处可见神情麻木、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恶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默刚安顿好手下,让他们去找点吃的和水,自己还没来得及清理一下身上已经板结的血污,就被两名脸色冷硬的、穿着不同于“北极星”制式迷彩的军人“请”到了营地中央一顶较大的指挥帐篷前。帐篷外停着几辆挂着正规军牌照的越野车。
    帐篷里,除了陈默认识的、那个总是一脸阴郁的“北极星”前线指挥官(一个绰号“秃鹫”的前俄军少校)外,还多了三个陌生人。两个穿着笔挺的俄军常服,肩章显示是中校和少校,另一个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像是情报部门的人。气氛凝重,因为他看到了秃鹫的配枪,被卸了弹匣在另一名少校手里。。
    “北极星”指挥官“秃鹫”看到陈默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没说话。为首的那个俄军中校打量了一下浑身污秽、散发着血腥味的陈默,皱了皱眉,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士兵,有一个紧急侦察任务。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渗透到巴赫穆特西侧,科德马镇附近,确认乌军一个疑似的无人机操作点,情报十分可靠。听说你擅长在无人机下活动。就由你带队,挑选四名最好的人,立刻出发。无线电静默,无支援。坐标和情报细节在这里,确认后端点他们,或者呼叫我们火力打击。”他推过来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和一张纸条。
    陈默心脏一沉。又是无支援渗透?目标还在巴赫穆特西侧,那是乌军控制更严密、无人机覆盖更疯狂的区域。他下意识地看向“秃鹫”。“秃鹫”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按命令执行。这是……上面的意思。”他特意在“上面”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默明白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作战命令。正规军越级直接指挥“北极星”的基层小队,而“北极星”的高层默许甚至推动。这意味着,他们被当成了某种试探、或者消耗的棋子,而任务本身,很可能就是个有去无回的陷阱,他已经不是雏了。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在巴赫穆特,拒绝命令的下场,比死在乌军手里更惨。
    “是。”陈默嘶哑地应了一声,拿起地图和纸条。他注意到,纸条上的坐标,指向一片相对开阔、缺乏复杂建筑掩体的区域。
    离开指挥帐篷,陈默找到了一直沉默跟在身边的刘海东,还有另外三名他相对信任、从盐矿一起活下来的老兵——伊万(断指的那个老兵油子)、阿列克谢(迫击炮手)、还有一个绰号“哑巴”的车臣人,枪法极准,但几乎不说话。
    “准备一下,轻装,多带弹药,特别是反无人机的东西。‘铁扫帚’能带就带。任务……很操蛋。”陈默没有过多解释,但五人眼神交汇,都明白了。
    夜幕降临后,五人小队像幽灵一样离开了营地,再次向西,朝着那片名为巴赫穆特的血肉磨盘潜行。他们熟练地利用夜色和地形,避开可能的监视,向着科德马镇方向摸去。一路上,无人机的嗡嗡声几乎没有停过,像死神的背景音乐。
    凌晨时分,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外围。那是一片位于两条公路交汇处附近的缓坡,视野相对开阔,只有几栋被炸得只剩框架的农舍和纵横的战壕。乌军的活动迹象很明显,远处甚至有装甲车辆引擎的隐约轰鸣。
    “不对劲,”刘海东伏在陈默身边,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太‘干净’了。地图上的坐标,正好在坡地反斜面,我们上去就完全暴露。”
    陈默也有同感。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们必须抵近确认。五人分成两组,交替掩护,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向坡顶缓缓摸去。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坡顶,可以俯瞰目标坐标区域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有零星无人机嗡嗡声的夜空,突然响起一片密集的、尖锐的啸音!至少五六架FPV无人机,从不同方向,借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同时从低空猛扑过来!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陈默小队!
    “散开!规避!”陈默嘶吼。
    五人瞬间做出反应,向着不同的掩体扑去。长期的战场磨合让他们形成了默契。伊万和谢苗冲向最近的一个半塌的农舍墙角,“哑巴”滚进一个弹坑。陈默和刘海东则扑向不远处一段相对坚固的、用铁轨和沙袋加固过的旧战壕拐角。
    无人机的第一波俯冲被他们惊险躲过,撞在掩体上爆炸,火光映亮了黎明前的黑暗。但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无人机接踵而至!它们像是被精确引导,死死咬住了各自的目标。
    刘海东所在的战壕拐角相对安全,他凭借着对“秦王绕柱”战法的深刻理解和自身灵活的身手,在狭窄的战壕和废墟间急速腾挪,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无人机的锁定和撞击。他像一只在死亡线上跳舞的灵猫,动作流畅而精准。
    “陈默!帮我压制一下左边那架!它要绕我后路!”刘海东在又一次惊险的贴墙闪避后,对着通讯器(短距,勉强能用)低吼。
    陈默刚从一次爆炸的气浪中稳住身体,闻声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刘海东示意的方向打出一个长点射,虽然没能击落,但成功干扰了那架无人机的航线。
    然而,就在这时——
    “咻——轰!!!”
    “咻咻——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突然在他们小队周围,特别是刘海东所在的战壕区域附近炸开!那不是无人机的小型装药,是炮弹!至少是122mm甚至152mm的重炮炮弹!爆炸点毫无规律,完全是覆盖性的乱炸!
    “操!是咱们的炮!”伊万在通讯器里惊恐地咒骂,“他们他妈在炸什么?!”
    陈默也被一发近失弹震得七荤八素,耳朵暂时失聪。他眼睁睁看着,刘海东赖以周旋的那段战壕和附近的掩体,在几发炮弹的直接命中下,轰然倒塌、碎裂!砖石、泥土、断裂的铁轨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刘海东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海东!!”陈默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更多的炮弹和无人机如同暴雨般倾泻在那片区域。他只能死死趴在掩体后,感受着大地剧烈的震动和灼热的气浪。
    炮击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兀地停止,就像它突然开始一样。天空中的无人机也完成了攻击,纷纷拉高,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
    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受伤者的微弱**。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已经变成月球表面的废墟。伊万、阿列克谢、“哑巴”也满脸是血、一瘸一拐地聚拢过来。
    他们徒手在温热的、散发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瓦砾中翻找。找到了伊万被炸断的半条腿,找到了谢苗碎裂的迫击炮座钣,找到了“哑巴”那支扭曲的狙击步枪……
    最后,在几块巨大的、被炸弯的铁轨和水泥板下面,他们找到了刘海东。
    或者说,是刘海东的一部分。
    那个总是沉默、眼神冰冷、却总在关键时刻提供最可靠火力的陕西汉子,此刻只剩下大半截焦黑的躯干,和一只紧紧握着SVD狙击步枪枪托的、残缺的手。他的脸朝着陈默他们的方向,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不解,以及……一丝深深的嘲讽。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效命的“自己人”。
    陈默跪在废墟里,看着刘海东残缺的遗体,一动不动。没有流泪,没有怒吼。只有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死寂,从心脏开始蔓延,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抬头,看向东边。那里,大约七公里外,就是他们出发的营地,也是刚才那阵致命炮火可能来袭的方向。他知道,那里驻扎着正规军的一个反无人机分队和一个炮兵观察哨。他们肯定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看到了无人机,看到了刘海东在绝境中挣扎。
    但他们没有开火打击无人机,没有提供炮火掩护,没有派出救援。
    他们只是看着。冷漠地,或许还带着一丝评估性质地,看着“北极星”的佣兵,在乌军的无人机和自家莫名其妙的炮火下,化为齑粉。
    伊万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我们被卖了,对方肯定有热成像设备,所以能锁定我们,而且这么多无人机,这里肯定是个无人机操作点,天上的军方无人机看到后,果断就呼叫火炮了,根本没有在乎我们还活着。”
    “哑巴”第一次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走。这里不能待。”
    陈默默默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但相对干净的内衬,轻轻盖在刘海东残缺的脸上。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三根皱巴巴的、在巴赫穆特算是奢侈品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插在刘海东身边的焦土里。又拿出自己最后一份完整的口粮,放在香烟旁边。
    没有告别的话。一切言语,在此时的巴赫穆特,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他最后一位好友的废墟,转身,对幸存的三人嘶哑道:“撤。”
    四人互相搀扶着,带着满身伤痕和无法言说的悲愤,沿着来路,踉跄着向后方撤退。回程的路上,他们看到了一辆“北极星”仅存的、焊接了简陋顶棚和格栅装甲的T-72B3(外贸版),正试图靠近前线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援。结果,两架挂载了串联战斗部的FPV无人机,精准地找到了顶棚焊接的缝隙,俯冲而下。
    “轰!轰!”
    两声爆响,坦克炮塔的顶盖被撕开,火焰和浓烟从舱口喷涌而出。里面的成员,无一生还。再次印证了,在没有制空权和有效反无人机手段的前线,这些钢铁巨兽,不过是昂贵的铁皮棺材。
    而远处,正规军的坦克和装甲车,依旧远远地躲在后方安全地带,没有丝毫前出的迹象。
    回到营地时,已是傍晚。陈默将情况简单(省略了炮击可能来自己方)向“秃鹫”汇报。“秃鹫”听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休整,对刘海东等人的死,没有多问一句。
    休整了几天,补充了一点人员和弹药(依旧是劣质和不足额的),陈默再次被派往前线。这次是在巴赫穆特南翼进行牵制性攻击。战斗依旧残酷,但陈默的心仿佛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杀戮、移动、生存。
    在一次激烈的巷战尾声,陈默的小队(又补充了新的囚犯兵还有两个疑似精神病)在清理一栋建筑时,抓获了一名受伤的、试图装死的敌方士兵。那人有着明显的东亚面孔,穿着乌军的数码迷彩,但装备精良,带着西欧产的战术附件和通讯设备,那是星链的通讯终端。
    俘虏会说英语,带着奇怪的口音。被俘后,他没有太多恐惧,反而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陈默他们破烂的装备。
    “你们是‘北极星’?还是正规军?”俘虏用英语问。
    陈默没回答,检查着他的装备。
    俘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甚至带着点炫耀:“我是‘莫扎特’集团的(一个知名PMC),周薪,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换算下来,大概是陈默他们“北极星”佣兵每月理论薪水的两倍还多。
    陈默手下几个懂点英语的囚犯兵,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屈辱。他们在前线卖命,用的是二手破烂,拿的是空头支票和微薄津贴,而对方一个雇佣兵,周薪就抵他们两个月?阿列克谢把星链终端和值钱的设备都拆下来了,这些东西回去一倒手,能发个小财。
    陈默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示意手下将俘虏捆好。
    俘虏听到陈默无意间吐出一口国粹后,马上求生欲上来了,又换了一种方式,压低声音说:“中国人?我有个消息能换条命吗?放了我。”
    陈默来了兴趣,点了点头。
    对方说“我知道有个据点,是无人机操作点,里面有很多人机,重点是有四个日本飞手!”
    说完,俘虏在地图上将坐标详细标注还说了一大堆细节。
    日本籍雇佣兵?陈默眼神微动。他想起了刘海东,想起了那些如跗骨之蛆的无人机。
    他没有放人,而是将俘虏打晕,交给了随后赶来的精神病新兵。然后,他带着两名最信任的老兵(伊万和“哑巴”),只携带步枪、手枪、手雷和冷兵器,轻装简从,按照俘虏之前无意中透露的方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傍晚的战线。
    凭借对巴赫穆特地形的熟悉和俘虏提供的零星信息,他们真的在双方战线交错的一片复杂厂区废墟边缘,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据点——一个半地下的、经过加固的变电站。里面有微弱的灯光和无线电通讯声。
    陈默没有强攻。他像真正的幽灵一样,利用废墟阴影和交火间隙,摸清了外围两个暗哨的位置。伊万和“哑巴”负责解决暗哨,陈默则如同狸猫般,从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潜入了据点内部。
    里面果然有四个人,都是东亚面孔,正围着一张铺着地图的桌子,操作着笔记本电脑和无人机控制终端,用日语低声交谈。旁边堆放着不少精良的装备、备用电池,甚至还有小冰箱和啤酒。
    陈默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在对方一人偶然抬头看向通风口的瞬间,陈默手中的AK-74M喷出了火舌。
    “砰!砰!砰!砰!”
    四个短促精准的点射。距离如此之近,子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对方相对单薄的防弹衣(他们似乎更看重机动性)。四个日本籍雇佣兵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鲜血染红了地图和电子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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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迅速检查,确认无活口,然后做了一件让后来所有听说此事的人都头皮发麻的事情——他拔出随身携带的、来自车臣老兵赠送的锋利短刀,在伊万和“哑巴”有些惊愕的注视下,冷静地割下了四颗头颅,用找到的一个防水袋装好。他从地上还发现了一部手机,似乎一个小日子佣兵正在老婆聊天,陈默用英语发出去了一段消息,亲爱的,我要为天皇陛下和首相玉碎了,替我好好伺候驻日美军基地的美军义父。
    “走。”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人带着那个滴血的袋子,在夜色掩护下,顺利返回己方战线。当陈默将那袋东西扔在瓦格纳一个前线指挥所门口时,连那些见惯了血腥的瓦格纳指挥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件事很快传开。陈默,因为教授秦王绕柱而得外号“秦王”,这个在“北极星”底层士兵中流传的绰号,第一次带着血腥和残忍的味道,传到了后方正规军的耳朵里。有人觉得他是疯子,有人觉得他是悍将,但无论如何,他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或许是因为这次“壮举”,陈默罕见地获得了一次较长的、真正的后方休整许可。他被调离了巴赫穆特最前线,来到了距离战线一处大型后勤与休整营地。这里条件相对好一些,有简陋的淋浴房,有稍微像样的食堂(虽然食物依旧糟糕),甚至有一个小型的、出售劣质伏特加和香烟的“服务社”。
    陈默终于可以脱下那身穿了几个月、已经和皮肤几乎长在一起的、散发着恶臭的作战服,洗一个冰冷的、但足以冲刷掉厚重污垢的澡。热水冲刷着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和冻疮,也暂时冲淡了一些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然而,他并不知道,或者说,所有沉浸在短暂休整中的“北极星”和瓦格纳士兵都不知道,一场席卷他们所有人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休整的第三天,营地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异样。先是来了几车穿着不同制服、神情倨傲的俄军宪兵和军官,宣布所有“志愿人员”必须在限期内前往指定地点,进行“身份再核查”和“装备标准化登记”,并“自愿”签署新的、条件更为苛刻的“服务协议”,接受正规军的“统一指挥和纪律约束”。违者,将视为“违反合同”,后果自负。
    命令引起了轩然大波。“北极星”和瓦格纳的士兵们群情激奋。他们在前线流血卖命,用的是破烂装备,拿的是空头支票,现在休整没几天,正规军就想来摘桃子,还要把他们彻底收编、当牲口一样管起来?巴赫穆特的尸山血海还没凉透,索莱达尔的“摘桃”还历历在目,克扣的弹药、卡压的后勤、牺牲战友得不到承认的怨愤,早已在每个人心中积压成了火药桶。
    这时候大家相互抱怨,开始聊天陈默惊奇的发现,这个营地大概有三四千人,几乎都是北极星精锐中的精锐,各个的战绩能力都比陈默厉害的多。
    有个叫别里科夫的,给陈默讲述了属于他的黑色幽默,他们一个营,被军方忽悠说是要换防,大家带上所有的家伙和私人物品,结果走了一个小时才发现根本不是换防而是一场大规模战役,双方火炮的弹药量惊人,他们一个营不到十分钟就剩下了三个,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相信军方的任何命令,他们都是骗子。
    还有一些老兵几乎各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摩擦在营地各处发生。老兵和宪兵对峙,拒绝交出武器接受“检查”,冲突一触即发。
    陈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对正规军早已不抱任何期望,对“北极星”高层的软弱和妥协也心知肚明。他只想休息,恢复体力,然后……或许该考虑离开了。这个国家,这场战争,早已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和效命的东西,回国踏踏实实做几年牢,然后就是当个臭要饭的都比在这强。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是一个天气极好的深夜。
    陈默刚洗完澡,穿着单薄的衣物,走出依旧飘散着水汽和霉味的淋浴房,准备回自己那个挤了八个人的破帐篷。夜空晴朗,能看到稀疏的星辰。营地里大部分士兵已经入睡,只有巡逻队和哨兵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
    突然——
    一种极其尖锐、凄厉,不同于炮弹,也不同于***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声音来自多个方向,速度快得惊人!天空中一道道火龙分裂出火蛇,像极了烟花。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战场锤炼出的本能让他瞬间扑倒在地,滚向淋浴房外墙的角落!
    “轰!!!!!!”
    “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
    前所未有的猛烈爆炸,几乎同时在营地的各个角落炸响!不是普通的炮击覆盖,是精准的、致命的点穴式打击!宿营区、刚刚运抵还没来得及分发的露天弹药堆积点、车辆停放场、甚至那个相对坚固的指挥部帐篷区域……全部在第一时间被耀眼灼热的火球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横扫一切!木板、帆布、扭曲的金属、人体的残肢、燃烧的物资……在狂暴的气浪中四散纷飞!炽热的光焰将半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陈默被震得几乎昏厥,耳朵瞬间失聪,只有尖锐的鸣响。灼热的气浪和碎裂的水泥块劈头盖脸砸来,他死死蜷缩在墙角,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当爆炸声终于停歇,只剩下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金属扭曲的**,以及……无数被埋在废墟下、或直接暴露在爆炸中幸存者的凄厉哀嚎时,陈默才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已非人间。
    他熟悉的休整营地,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地狱。成片的帐篷被撕碎、点燃,化作冲天的火炬。堆放弹药的区域发生了殉爆,炸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坑,边缘散落着融化的金属和焦黑的残骸。停放的卡车、吉普车、甚至两辆BMP,都变成了燃烧的铁棺材。宿营区更是惨不忍睹,破碎的帆布和木板下,是焦黑的、残缺的、还在微微抽搐的人体,鲜血汇聚成溪流,浸透了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皮肉烧焦的恶臭、以及弹药和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视野所及,到处都是火光、浓烟、废墟,以及挣扎爬行、或已经一动不动的人形。
    陈默踉跄着站起来,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和灰。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只剩上半身、肠子流了一地的年轻士兵,徒劳地用手抓挠着地面,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看到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惨叫着从燃烧的帐篷里跑出来,没几步就扑倒在地,化作一团蠕动的焦炭。看到曾经一起从巴赫穆特撤下来的、断了条胳膊的伊万,被半截炸飞的帐篷杆穿透了胸膛,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早已没了气息。
    营地,变成了屠宰场。而屠宰他们的,不是乌军,是来自后方、来自他们以为安全的后方的、精准的导弹或远程***袭击!袭击的时机、落点,精准得令人发指,直指“北极星”休整部队的核心!
    陈默站在废墟和血泊中,环视着这片刚刚还给予他短暂虚假安宁、此刻已化为炼狱的营地。幸存的士兵们从各个角落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地爬出来,他们攥着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或从未离身的枪械,脸上、眼中,最初是爆炸后的茫然和错愕,随即,被无边的悲愤、彻骨的冰寒,以及一种终于看清真相后的绝望所取代。
    没有狂呼,没有痛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火山。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误击。没有这么“精准”的误击。这是清洗,是警告,是灭口,是卸磨杀驴!他们这些在前线用尸山血海为正规军蹚开道路、消耗乌军力量的“灰色牲口”,在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开始因为待遇不公和抢功而产生不满和反抗苗头时,迎来了来自“自己人”的最冷酷、最残忍的终极背叛。
    前线流血拼命,没倒在敌人枪口下,却倒在了自家发射的导弹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北极星的精锐部队,已经荡然无存了。
    积压已久的怨愤——克扣的弹药、卡压的后勤、牺牲不被正视、战功被轻易窃取、袍泽被无情出卖——在这一刻,被战友的鲜血和残缺的尸骸,彻底点燃,轰然引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引擎轰鸣声从营地边缘传来。几辆涂着“北极星”标志、但加装了重机枪和简易装甲的卡车,撞开燃烧的路障,冲进了这片废墟地狱。中间那辆卡车的顶盖打开,一个穿着“北极星”高级指挥官制服、头发花白、面容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
    正是“北极星”公司的创始人兼最高指挥官,弗拉基米尔·亚尔夫科契。一个据说有着前克格勃背景、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建立起这支私人武装的枭雄。
    亚尔夫科契没有戴头盔,他站在车顶,脚下就是仍在燃烧的废墟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他踩着焦土与尚未干涸的血迹,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惨绝人寰的景象,扫过那些在火光映照下、一双双充满悲愤和绝望的眼睛。他看着部下惨不忍睹的遗体,听着伤员撕心裂肺的哀嚎,这个在商界和战场都以冷酷和算计著称的男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铁青和一种濒临爆发的狂怒。
    长久以来,为了公司的存续,为了那点可怜的合同和补给,他一次次对军方的刁难、克扣、摘桃忍气吞声,一次次压下前线将士的愤怒和抗议。他以为妥协能换来生存空间,以为鲜血能浇灌出未来的筹码。
    但今夜,营地冲天的火光和遍地的同袍尸骸,将他所有的隐忍、算计和底线,轰然击碎!
    他猛地抓起车上的通讯话筒,接通了某个频率。没有加密,没有委婉,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和可能还在运转的通讯网络,带着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和决绝,在死寂的营地夜空中炸响:
    “莫斯科的杂种们!你们听到了吗?!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些尸体!!”
    “我的士兵!北极星的勇士!他们在巴赫穆特用血肉挡住乌军的钢铁洪流!他们在索莱达尔用两万条命给你们打开通道!他们问你们要过什么?!要过像样的装备吗?你们给的是什么?!钢材不达标的猴版坦克!他妈一枪就能打穿的二手运兵车!连他妈像样的反无人机武器都没有!!”
    “他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干什么?!享福!摘桃!抢功!现在,还要用导弹轰炸他们的营地!屠杀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你们以为北极星是你们的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完就杀?!”
    亚尔夫科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幸存士兵的心,也通过电波,传向未知的远方:
    “听着!今夜这笔血债,必须偿还!北极星的将士,不能白死!我,弗拉基米尔·亚尔夫科契,以北极星最高指挥官的名义起誓——不为夺权!不为叛乱!只为今夜枉死的弟兄,讨一个公道!要一个说法!!”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北极星士兵!带上你们的武器!集结!!将前线所有的装甲部队,能动的所有人!都调回来!”
    随着他最后的怒吼,营地中,废墟下,火光里,一个个身影站了起来。他们沉默地拍打着身上的灰烬,检查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的悲愤渐渐被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冰冷决绝取代。没有人说话,只有枪械上膛的咔嗒声,和脚步踩过焦土碎骨的咯吱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
    夜色中,更多的车辆被发动,车灯划破黑暗。士兵们沉默地登车,或列队。没有口号,没有狂热,只有沉到骨子里的、用战友鲜血和自身绝望浇铸而成的悲愤。
    亚尔夫科契跳下车,走到陈默等一群刚刚聚拢过来的、浑身血污但眼神凶悍的老兵面前。。
    “你,还有你们,”亚尔夫科契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敢不敢,跟我去莫斯科?去问问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北极星士兵的命,到底算什么?!”
    陈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满身硝烟、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这片刚刚被“自己人”变成屠宰场的营地,看了看那些在火光中沉默集结、眼神决绝的同袍。
    巴赫穆特的冰寒,刘海东死前的眼神,崔铁军、鲍里斯、维克托、伊万……无数张面孔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脚下这片浸透了“北极星”士兵鲜血的焦土。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支沾满血污、但依旧冰冷的AK-74M,枪口指向东北方,莫斯科的方向。没有回答,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亚尔夫科契重重拍了拍士兵们的肩膀,转身,走向那辆指挥车。
    引擎的轰鸣在夜色中汇聚成沉闷的雷声。装甲车辆开始编队,士兵们沉默就位。
    没人清楚,这条通往莫斯科的路,前方是生是死,是审判还是毁灭。
    他们只知道,这个流血的夜晚,这座被己方火力化为地狱的营地,已经彻底点燃了奔赴莫斯科的***。
    一场震动整个R国的血色行军,已然在废墟、血泪与冲天的怒火中,无可挽回地拉开了序幕。
    而陈默,这个从远东小城挣扎至今,在体制、商海、异国战场历尽背叛与杀戮的男人,也将踏上他命运中,最不可预测、也最波澜壮阔的一段旅程。
    目标:莫斯科。
    为了死去的兄弟。
    也为了,讨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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