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当然差不了

    黑色轿车碾过铺满细碎落叶的石板路，一路向内深入。
    越靠近霍亨索伦的主宅，视野就越宽广。
    高高的石砌围墙连绵向远处，墙头上爬满深绿色的常春藤，厚重的雕花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划开，车子驶入内院。
    整座私宅带着数百年沉淀下来的压迫感，灰白色的石质主楼巍峨耸立，高耸的拱窗，层叠的露台，屋顶棱角分明，庭院里的古树修剪整齐，入目庄重。
    车子稳稳停在主宅门前的环形车道上。
    江振庭伸手推开车门，脚踩在冰凉平整的石砖地面上，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宏大的宅邸。
    他牵挂了二十多年的人，如今就进展咫尺。
    命运兜兜转转，当年那一点滚烫的期盼，早被现实碾碎。
    心底翻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没有汹涌的悲愤，只有沉沉的感慨。
    岁月把很多东西磨平了，可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依旧清清楚楚。
    江柯然紧跟着下车，艾德里安也从副驾走下来。
    主宅的正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莫里茨快步走下门前的石阶。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江振庭。
    这个男人，他多年前就远远见过，如今，岁月已经在男人身上留下痕迹，鬓角隐约藏了几缕霜色，但是脊背挺直，眼神深邃，浑身带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气场。
    一瞬间，莫里茨心里就明白了，为什么夫人记挂了整整二十多年。
    艾德里安少爷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就有些震惊，没想到这人还真的来了。
    莫里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行礼，“江先生，江少爷，艾德里安少爷，里面请。夫人已经在后花园。我带各位过去。”
    说完，他微微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江振庭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跟在莫里茨身后，穿过主宅宽敞的前厅，走过一道拱形的回廊，就抵达通往后花园的雕花木门。
    远远看去，花园里的景象就已经落入眼帘。
    大片的玫瑰丛开得正好，各色花朵层层叠叠，藤蔓缠绕着铁艺花架，午后柔和的日光洒遍整片庭院。
    希尔达就站在花丛之间。
    她穿着一身剪裁简约的米白色长裙，挽起一部分长发，手上戴着薄薄的布艺手套，手里握着一把园艺剪，正低头专心修剪花枝。
    身形看着清瘦，但气色却比之前憔悴虚弱的模样好了许多。
    她神态安宁从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一截多余的枝桠被剪落下来。
    江振庭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站在花园的木门口，隔着一片盛放的花海，远远望着那个身影。
    二十多年未见。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出现了错位。
    记忆里那个鲜活热烈的年轻姑娘，和眼前这个成熟沉静的女人慢慢重叠，又缓缓分开。
    这么多年埋在心底的模样，如今实实在在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江振庭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失神，周遭的风声、花叶晃动的声响，都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江柯然站在他身侧，也看见了花园里的希尔达，见她气色颇好的样子，心里跟着松了一口气。
    艾德里安识趣地闭紧嘴巴，看着这一家三口即将团圆的摸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根本就压不住。
    江振庭呼出一口气，调整好情绪，缓缓侧过头，“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我想单独和她聊一聊。”
    江柯然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沉沉点了下头：“好。”
    二十多年没见，他们确实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艾德里安也跟着摆手：“我们就在这边待着，绝对不进去打搅你们。”
    是要是敢打扰他小姨一家人团聚，他跟谁急！
    莫里茨微微垂眸，向后退开两步，守在了回廊的阴影处。
    江振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独自跨过花园的木门，踩着草坪上的石板小径，朝着花丛中间的女人走过去。
    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希尔达的动作顿了顿。
    她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江振庭，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肩膀，再落到鬓角那几处显眼的白发。
    眼前男人鲜活的摸样，和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慢慢重叠，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也披上了岁月的沧桑。
    希尔达的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掩藏在心底的情绪。
    江振庭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她脸上，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万千情绪，轻声回应：“嗯，好久不见。”
    这声好久不见，时隔了二十多年。
    久到他们的儿子如今都长大成人了、
    “确实，好久不见。”希尔达轻轻重复了一遍，视线微微偏移，望向一旁盛放的玫瑰花丛，轻笑了一声，“我原先还以为，二十多年前，我回归霍亨索伦家族的那时候，你就该找到这里来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他当然来过。
    甚至想过把整个霍亨索伦家族都推翻。
    可他最后还是收手了。
    江振庭浅浅笑了笑，佯装轻松道：“没办法呀，孩子没了妈，总不能再没了爹，他那么小，我总不能让他卷入这风雨飘摇的漩涡里面。”
    他要的，是他们的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
    希尔达听完，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愧色：“所以，你是一个很称职的父亲。”她顿了顿，尽量掩住声音里的哽咽：“振庭，谢谢你，把我们的孩子精心抚养长大，让他成长得这么出色。”
    江振庭看着她，语气很自然，“那是我们的孩子，当然差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们的孩子。
    原本温暖的五个字，却狠狠扎在希尔达的心口。
    是啊，他们一家三口，原本应该很幸福的。
    而她，以抛夫弃子为代价，在家族内上下斡旋。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她妹妹是怎么死的，都还没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