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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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陆教授在少年班的课间把陆知言叫到了办公室。
    陆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他，开口说了一句“区里新年音乐会想委约一首作品。少年班每年推荐一个学员。今年我推荐了你”。陆知言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份正式的委约函，大意是区文化馆将在元旦前夜办一场新年音乐会，想请少年班推荐一名学员创作一首新作品，时长五到八分钟，编制不限，由区文化馆提供演出场地和部分乐手。函件末尾写着“请于十二月中旬前提交作品小样”。
    “你可以用少年班的人，也可以自己找乐手。区文化馆那边能提供弦乐四重奏和一支长笛。钢琴你自己上。”陆教授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回去想想写什么。想好了下周来跟我说”。
    那天回家之后他把那份委约函放在餐桌上给沈千千看了。她看完之后问了一句“你想写什么”，他坐在餐桌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没想好。但新年音乐会肯定不能写太安静的。得写一个热闹一点的”。她点了点头说“那你想写什么热闹的”，他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但跟过年有关的。放鞭炮、吃饺子、守岁。这些东西”。她把委约函收好放在茶几上，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先想想。想好了再动笔”。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坐着，不碰琴键，只在纸上画。他画了好几页草稿——有的画了一半就划掉了，有的画了几行又翻过去重新画。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他在里面自言自语——有时候是一句“这个太吵了”，有时候是一句“这个又太安静了”。她没有进去问他画到哪了。
    十一月中的那个周末方一舟和周亦然来家里了一趟。陆知言把那份委约函给他们看了，又把那几页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摊在茶几上。方一舟翻了一遍之后说“你这是想写过年？”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对。但过年东西太多了。放鞭炮、吃饺子、守岁、拜年。不知道写哪个”。周亦然坐在旁边想了想然后说“可以写一晚上。从除夕晚上到初一早上。放鞭炮、吃饺子、守岁、天亮拜年。四个部分。跟《一天》差不多但写的是过年那一晚”。陆知言坐在茶几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可以。除夕晚上到初一早上。写一个晚上”。方一舟说“那得写热闹一点。过年不能太安静”。陆知言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周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把那首《过年》的框架画了出来——第一部分写除夕傍晚，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夜饭，旋律从低音区慢慢往上走，像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第二部分写放鞭炮，节奏快了很多，中间加了一些不规则的跳音，像鞭炮在四面八方炸开；第三部分写守岁，旋律慢下来，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看电视；第四部分写天亮拜年，旋律重新亮起来，像新年第一天的太阳出来了。他把框架拿给陆教授看了，陆教授翻了一遍之后说“四个部分可以。但第二部分放鞭炮那段要写得更热闹一些。你现在写的还不够响”。他回去把第二部分改了一遍，加了一些和弦和跳音，改完之后弹了一遍觉得确实比之前热闹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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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他把改过的《过年》带去了少年班。陆教授看了一遍之后说“可以了。区文化馆那边提供弦乐四重奏和长笛。你把配器写一下”。那天下午他把谱子带回家，坐在琴房里把配器写了出来——钢琴做主线，弦乐四重奏在第二部分放鞭炮的时候拉一些快速的音型，长笛在第四部分天亮拜年的时候吹一段亮亮的旋律。写完之后他把谱子发给了少年班那个小提琴女孩和大提琴男孩，让他们帮忙问问弦乐四重奏那边有没有人愿意来合。过了两天小提琴女孩回话说“弦乐四重奏那边有两个人愿意来。加上我和大提琴男孩正好四个人”。
    十二月中旬的那个周末七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合了一遍《过年》——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小提琴女孩和大提琴男孩加上另外两个弦乐手坐在他左边，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右前方。七个人从头合了一遍——第一段从钢琴的低音慢慢展开，弦乐在后面轻轻垫着；第二段钢琴和弦乐一起加快了速度，长笛也加进来吹了一些短促的高音，像鞭炮在四面八方炸开；第三段慢下来，钢琴弹着一段很安静的旋律，弦乐在后面拉长音，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第四段重新亮起来，长笛吹了一段亮亮的旋律，钢琴和弦乐在底下铺着，像新年第一天的太阳出来了。合完之后七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长笛女孩先开口说了一句“第二部分放鞭炮那段比原来热闹了很多”，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点了点头说“陆教授说要更响一些。我加了一些和弦和跳音”。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班教室拍的照片——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乐器前面合完《过年》之后拍的一张合影，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弦乐四重奏坐在他左边，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右前方。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区里新年音乐会委约了他一首新曲子。叫《过年》。写除夕晚上到初一早上。七个人一起弹”。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过一天写过一年写过家史。现在写过年”。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