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暂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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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倦鸟和青鸟。一个是倦了。一个是殷勤。但都是鸟。他的片子叫《倦鸟》。不需要殷勤。不需要探看。不需要任何飞来飞去的东西。倦了。就停在这里。在黄河边。在刘家峡。在一个小村庄里。像一个真正的独立导演。而不是一个品牌。
一
他在刘家峡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租了一间房。
村庄叫什么名字他没记住。或者记住了但很快就忘了。像黄河里的一粒沙。像塬上的一粒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名字不重要。
他是在路边问到的。一个放羊的老汉。六十多岁。穿着羊皮袄。即使在冬天已经过去的时候还穿着。像黄河边穿羊皮袄的人。像塬上穿羊皮袄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穿着羊皮袄。
“大爷。村里有空房子吗?想租一间。“
老汉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背包。看了看他挂在脖子上的摄像机。
“拍电视的?“
“不是。自己拍点东西。“
老汉点了点头。然后他指了指村子里面。
“村东头。老马家。他儿子在城里打工。房子空着。你去问问。“
“多少钱?“
“不知道。你去问老马。“
老汉赶着羊走了。像黄河赶着水。像塬赶着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赶着羊走了。
他背着包。沿着土路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夯的。有些是砖房。新的。贴着白色的瓷砖。像黄河边的瓷砖。像塬上的瓷砖。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地方——贴着瓷砖。
他找到了老马家。
院子不大。土墙。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像黄河边的锁。像塬上的锁。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锁着的东西——一把锁。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女人从隔壁出来了。四十多岁。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像黄河边拿着青菜的人。像塬上拿着青菜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拿着青菜。
“找谁?“
“找老马。租房子。“
女人朝隔壁努了努嘴。“他去地里了。一会儿回来。你等会儿。“
“好。谢谢。“
他在院子外面的土墙根坐下来。阳光晒着。暖和。像黄河的阳光。像塬的阳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暖和的东西——阳光。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五十多岁。瘦。黑。脸上全是皱纹。像黄河里的皱纹。像塬上的皱纹。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全是皱纹。
“你找我?“
“嗯。租房子。住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男人看了看他。
“你是拍电视的?“
“不是。自己拍点东西。“
“什么片子?“
“黄河。“
男人想了想。
“一个月三百。“
“行。“
没有签合同。没有押金。没有——任何需要被完成的东西。像黄河的租约。像塬的租约。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个月三百。
男人打开了锁。推开铁门。
院子不大。有一棵梨树。光秃秃的。像黄河边的树。像塬上的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光了的东西——梨树。
房子是三间。他租了其中一间。靠东边的。像黄河边的东屋。像塬上的东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地方——靠东边的一间。
推开门。
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像黄河边的窑洞。像塬上的窑洞。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小了的东西——一间屋子。
但干净。床单是白的。像黄河源头的雪。像塬上的雪。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白了的东西——床单是白的。
他放下了背包。
然后他注意到了窗户。
窗户不大。木框。玻璃有些模糊。像黄河里的模糊。像塬上的模糊。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模糊的东西——玻璃有些模糊。
但窗户正对着黄河。
不是紧贴着。隔着几百米。隔着一片河滩。隔着几棵柳树。但能看到水。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水——能看到。
他站在窗前。
看着黄河。
水还是浑浊的。刘家峡大坝下面。水被搅了起来。泥沙翻滚。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泥沙翻滚。
然后他看到了太阳。
早上。太阳从河面上升起。像一颗蛋黄浮在水面上。像黄河里的蛋黄。像塬上的蛋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颗蛋黄浮在水面上。
不是那种壮丽的日出。不是那种“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的日出。是——朴素的。安静的。像一颗蛋黄。圆圆的。黄黄的。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像黄河浮着蛋黄。像塬浮着蛋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浮着。
他看着那颗蛋黄。
然后他想——
这就是他的窗户。这就是他每天醒来会看到的东西。一颗蛋黄浮在黄河上。像一颗心浮在浑浊的世界上。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颗心。
二
他住了下来。
每天早起。拍日出。傍晚拍日落。中午剪辑。像一个真正的独立导演——而不是一个品牌。
不是“顾导“。不是“顾老师“。不是任何——被称呼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拍片子的人。
一个住在黄河边小村庄里的人。
一个每天早上看着蛋黄一样的太阳从河面上升起的人。
一个——活着的人。
他打开了电脑。
不是什么好电脑。是一台二手的苹果笔记本。用了好几年了。键盘上的字母有些磨掉了。像黄河磨掉的泥沙。像塬磨掉的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磨掉了的东西——字母磨掉了。
他插上了硬盘。
硬盘里有这十天拍的素材。老奶奶洗衣服。小学生路过。钓鱼的人。狗喝水。还有更早的。湟水河。龙羊峡。峡谷的风。碧绿色的水。
素材很多。但没有剪辑思路。像黄河没有思路。像塬没有思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没有思路。
他不需要思路。
他只需要——剪。
像黄河只需要流。像塬只需要刮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建了一个新项目。
然后他看到了“项目名称“那一栏。
空的。光标在闪。像黄河的闪电。像塬上的雷。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闪着的东西——光标在闪。
他需要给片子起一个名字。
不是现在起。是一直在想。从出发那天就在想。从北京到西宁。从西宁到黄河。从黄河到刘家峡。一直在想。
叫什么?
《黄河》?太直白。像黄河直白。像塬直白。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直白的东西——太直白。
《行走》?太普通。像黄河普通。像塬普通。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普通的东西——太普通。
《源头到入海口》?太长了。像黄河长了。像塬长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长了的东西——太长了。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那本书。
老槐树洞里的半本《倦鸟知返》。
苏眠的书。
苏眠用了“倦鸟知返“这个名字。像黄河知返。像塬知返。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知返。
但那本书他只看了半本。另一半在树洞里。或者不在了。像黄河的另一半。像塬的另一半。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另一半。
苏眠的书叫《倦鸟知返》。
他的片子——
叫《倦鸟》。
不是《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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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返“是她的。“倦鸟“是他的。
一个是答案。一个是状态。
苏眠的《倦鸟知返》是一个答案。倦鸟知返。倦了就回来。像黄河回来。像塬回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回来。
但他的《倦鸟》是一个状态。倦鸟。不是倦鸟知返。是倦鸟。倦了。飞不动了。停在那里。或者继续飞。都是状态。像黄河的状态。像塬的状态。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状态。
不是答案。是状态。
他打上了两个字——
《倦鸟》。
然后他保存了项目。
三
他开始写片头字幕。
不是现在需要。是他想写。像黄河想写。像塬想写。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想写。
片头字幕。第一行。
导演:顾明远
他打上了这几个字。
然后他看着这个名字。
顾明远。
三个字。
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看着它。忽然觉得——陌生。
像黄河看着自己的水。像塬看着自己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看着自己的名字。
陌生。
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着什么?
荣誉。地位。话语权。像黄河的荣誉。像塬的地位。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曾经代表着。
“顾明远“三个字。出现在各大电影节的展板上。出现在媒体的通稿里。出现在投资人的饭局上。出现在——所有需要被看见的地方。
“顾导。“
“顾老师。“
“顾明远老师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有良知的纪录片导演。“
“顾明远的片子——必看。“
“顾明远——时代的良心。“
这些话。曾经围绕着这个名字。像黄河的泥沙围绕着水。像塬的黄土围绕着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围绕着。
但现在——
他看着屏幕上的“导演:顾明远“。
这个名字什么都不是。
不再代表荣誉。不再代表地位。不再代表话语权。
只是一个拍了一部粗糙片子的中年男人的名字。
粗糙的片子。用二手电脑剪的。素材是手机和摄像机拍的。没有投资。没有团队。没有发行。没有——任何需要被完成的东西。
只是一个中年男人。走在黄河边。拍了一些东西。然后剪了一些东西。然后给这些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叫《倦鸟》。
然后写上——导演:顾明远。
就是这样。
他看着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从心里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像塬上裂缝里长出来的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笑了。
因为他喜欢这个感觉。
喜欢这个名字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喜欢它不再代表任何东西的感觉。
喜欢它只是一个粗糙片子的导演名字的感觉。
像黄河喜欢自己只是水的感觉。像塬喜欢自己只是土的感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喜欢自己只是自己的感觉。
他关掉了字幕窗口。
继续剪辑。
四
他的日常变成了这样——
早上五点多起来。天还黑着。高原的清晨冷。他穿上衣服。抓起摄像机。走到黄河边。
太阳还没出来。河面上有雾。像黄河的雾。像塬的雾。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雾。
他架好三脚架。等着。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一颗蛋黄。浮在水面上。像黄河里的蛋黄。像塬上的蛋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颗蛋黄。
他拍了。
不着急。让摄像机录着。十分钟。二十分钟。像黄河录着。像塬录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录着。
然后他收起三脚架。走回村子。
吃早饭。房东女人给他煮一碗面。或者给他几个馍馍。像黄河边的面。像塬上的馍馍。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一碗面。几个馍馍。
他吃了。然后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剪辑。
素材在屏幕上。老奶奶搓衣服。小学生做鬼脸。钓鱼的人提竿。狗喝水。
他剪。
不急。不赶。像黄河不急。像塬不赶。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急不赶。
把素材拖到时间线上。剪掉不需要的。留下需要的。像黄河留下泥沙。像塬留下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留下。
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声音。
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中午。他休息一会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裂缝。像黄河的裂缝。像塬的裂缝。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裂缝。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北京。想起了快捷酒店。想起了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了西宁的小旅馆。想起了那道裂缝。想起了这里的裂缝。
每一道裂缝都不一样。像黄河的每一道裂缝。像塬的每一道裂缝。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每一道裂缝都不一样。
但他不在北京了。不在西宁了。在刘家峡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租了一间民房。一个月三百。窗户对着黄河。每天早上太阳像蛋黄。
像一个真正的独立导演。
不是品牌。不是顾导。不是顾老师。不是任何——被称呼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拍片子的人。
一个——活着的人。
下午。他有时候出去拍。有时候不出去。在房间里整理素材。给素材打标签。分类。像黄河分类。像塬分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分类。
傍晚。他出去拍日落。
黄河的日落。和日出不一样。日出是蛋黄。日落是——一团火。沉在水里。像黄河的火。像塬的火。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团火。
他拍了。
然后他走回村子。
吃晚饭。有时候房东女人给他留饭。有时候他自己煮一碗面。像黄河边的面。像塬上的面。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一碗面。
然后他坐在窗前。
看着黄河。
天黑了。黄河看不见了。但能听到水声。像黄河的声音。像塬的声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水声。
他听着水声。
然后他想起了李商隐的诗。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蓬山。传说中的仙山。远吗?不远。此去无多路。像黄河去源头无多路。像塬去天无多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无多路。
青鸟。传递消息的鸟。殷勤。为探看。像黄河殷勤。像塬殷勤。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殷勤。
倦鸟。
倦鸟和青鸟。
一个是倦了。一个是殷勤。
一个停在那里。一个飞来飞去。
但都是鸟。
像黄河和塬。一个流。一个停。但都是活着的东西。
他的片子叫《倦鸟》。
不是青鸟。是倦鸟。
不需要殷勤。不需要探看。不需要——任何飞来飞去的东西。
倦了。就停在这里。在黄河边。在刘家峡。在一个小村庄里。租一间民房。一个月三百。窗户对着黄河。每天早上太阳像蛋黄。
像一个真正的独立导演。
而不是一个品牌。
他听着水声。
然后他睡着了。
像黄河睡着了。像塬睡着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睡着了。
但睡着不等于停了。
黄河水睡着了还在流。塬上的风睡着了还在刮。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睡着了还在活着。
他睡着了。
在刘家峡附近的小村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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