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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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后，又是一个秋季。
    陆承煜已练完琴，指尖离开琴弦时还带着几分未尽的烦躁，他起身时衣摆扫过石凳，将一旁的茶盏碰得晃了晃。沈卿卿立刻上前，稳稳扶住盏底，温热的茶水一滴未洒。
    “收拾干净。”陆承煜淡淡丢下一句，转身往书房走去，背影清傲，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沈卿卿默默应下，先将琴谱按页码叠齐，再用软布细细擦拭琴身，动作轻缓，连琴弦上的微尘都不肯遗漏。墨琴端着新沏的茶过来，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叹：“少奶奶，少爷明明就只喝你沏的茶、用你整理的书，偏生还要对你冷着脸，真是……”
    沈卿卿指尖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擦好的琴小心归入琴囊：“少爷性子不是我们该说的，我伺候好便是。”
    她嘴上说得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轻浅的涩。七年相伴，她早已摸清他所有喜好，他畏寒，秋日的汤羹总要温度正好，才端到他面前；他厌苦，吃完药后必加一颗蜜饯；他有洁癖，衣物每日浆洗得平整，熏上淡淡的檀木香。
    这些事，她做了七年，熟得如同呼吸。
    可在陆承煜眼里，她不过是个冲喜买来的丫头，是他光鲜身份里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
    沈卿卿收好琴具，捧着茶盏往书房走。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陆承煜与小厮的对话，语气轻快，是对着她时从没有过的松弛。
    “京城送来的信，说苏小姐下月便到江南小住，还会带来新制的琴谱。”小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陆承煜的声音里染上难得的笑意：“当真？她倒记得我爱听这些。”
    苏小姐，沈卿卿心里清楚，是相府嫡女苏落薇，那个出身名门、才貌双全，被所有人认为与陆承煜天造地设的女子。
    她轻轻推开门，将茶盏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垂着眼帘退到一旁，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陆承煜瞥见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茶放着即可，出去吧，别扰我看书。”
    “是。”沈卿卿屈膝行礼，转身时，衣摆轻轻扫过门槛，桂香从门外飘进来，缠在她的发间，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平静。
    她刚走到廊下，便遇见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往这边来，脸上堆着客套却疏离的笑：“少奶奶，夫人从京城捎了东西来，说是给少爷的，也有您一份。”
    沈卿卿跟着周嬷嬷去前厅领东西，只见托盘上摆着两匹上等云锦、一盒成色绝佳的胭脂，还有一支嵌着珍珠的银钗，皆是难得的好物。周嬷嬷看着她，脸上的客套里多了几分真切：“夫人说了，你在江南日日守着少爷，辛苦得很，这些东西是特意给你备的，让你好生拾掇自己，莫要太亏着身子。”
    沈卿卿捧着托盘，指尖触到云锦的柔光，心里清楚，夫人虽远在京城，却也记着她照料少爷的辛苦，这份赏赐里，藏着实打实的善待与体恤。
    沈卿卿垂眸应下：“嬷嬷放心，卿卿明白。”
    她捧着东西回东厢房，将料子叠进柜里，胭脂放在妆台角落，从未动过。墨琴看着心疼，咬着唇道：“少奶奶，你明明救了少爷，照顾他七年，少爷怎么能这么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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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卿卿坐在窗边，指尖捻起一片落在窗台上的桂花，轻轻摩挲：“我本就是为冲喜而来，少爷痊愈，我便已尽责。吃穿不愁，安稳度日，便够了。”
    她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清楚，这份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陆承煜日渐康健，京城的贵女登门，少爷的态度一向冷淡，她这个冲喜丫头，迟早会成为陆家急于抹去的痕迹。
    入夜，清远轩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陆承煜夜里习惯性咳了两声，沈卿卿立刻从浅眠中惊醒，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正屋。她熟练地倒了温水，又取来备好的枇杷露，走到床边。
    黑暗中，陆承煜并未睡熟，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开口：“谁？”
    “是我，少爷。”沈卿卿轻声应着，将水杯递到他手边，“夜里燥，喝口水润润喉。”
    陆承煜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一片。他愣了一下，借着月光看向她，只见她穿着单薄的素衣，头发松松挽着，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七年，他早已习惯她在身边。习惯了醒来时她已备好温水，习惯了烦躁时她安静不语，习惯了病发时她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他从未细想这份习惯从何而来，只当是下人应尽的本分。
    “你怎么还没睡？”陆承煜开口，语气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
    “少爷夜里容易咳，我守着放心。”沈卿卿接过空杯，垂着眼道，“少爷再睡会儿，我就在外间。”
    她说完便要退下，手腕却被陆承煜轻轻拉住。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指尖触到她细瘦的腕骨，心里莫名一紧，随即又松开，语气恢复冷淡：“夜里凉，多穿件衣裳。”
    “是，谢少爷关心。”沈卿卿屈膝行礼，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廊下，秋风带着桂香袭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依旧平静无波。
    有些依赖，是他的习惯；有些付出，是她的本分。
    仅此而已。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桂花瓣铺就的地面上，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房间里，陆承煜躺在床上，却久久未眠。他想起方才她冰凉的手，想起她七年如一日的伺候，想起和苏落薇曾经的两小无猜，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大概他们早就订下了亲事了吧。嗯，道士说自己只要过了十五岁，身体就算完全康复了，那时自己回到京城，落薇一定会非常开心吧，对，苏落薇才该是自己的妻子，卿卿也不错，看在她尽心尽力地伺候自己这么多年，自己也不会亏待她的，就让她做个良妾吧，对，这样也算不辜负她了。她那么笨，有自己护着她，也一生无忧了。
    这样想着，陆承煜终于觉得这一切都很完美，翻身睡去......
    窗外桂香依旧，清远轩的夜，漫长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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