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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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府里可算是出了一桩大事，卿文均与赵夫人一同回府，竟带回了一房姨娘，还添了个“五姑娘”。
    令仪几人被丫鬟请到正厅时，目光一落到那位新姨娘和她身侧那个大红衣裙的少女身上，便齐刷刷地愣住了。
    几人面面相觑，面上都浮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笑意，勉强同新姨娘和新妹妹见了礼，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纷纷寻了个由头匆匆告辞。
    出了正厅的门，映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守在门口的姐妹们一把拉住，连拉带拽地拖去了听雨轩。
    刚坐定，芳仪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震惊：“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跟母亲出去避暑玩两天么，怎么一回来就多了这桩奇事？”
    映仪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团扇，耸了耸肩，见怪不怪道：“就是你看见的那样，父亲养了外室，被母亲发现了，然后就都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这么简单。”
    芳仪“啧”了一声，难得没有再接话。
    静仪倒是神色淡淡，只道：“我看那位五妹妹，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们没瞧见方才在厅上，她沉着一张脸，活像咱们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
    身后的听雨早就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此刻见几位姑娘都在议论，便再也忍不住，绘声绘色地将庄子上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听到嘉仪吵吵嚷嚷的那一段，芳仪不由“嗤”了一声，撇了撇嘴道：“啧啧，难怪说乡野里养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当着长辈的面就敢这样嚷嚷，跟个村妇似的。”
    映仪瞪了她一眼，伸脚轻轻踢了踢她的椅腿：“行了，别说了。回头叫人听见了，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呢。再说了，她出身如何，那是父亲种下的因，咱们不必拿这个去说嘴。她若懂规矩，咱们以礼相待；她若不懂，有母亲在前头立着规矩，咱们也不必替她操心。”
    芳仪被她这一堵，撇了撇嘴，倒没再说什么。
    令仪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安抚了芳仪两句，又转向众姐妹道：“好了，既然父亲母亲已经把她们接了回来，便是认下了这个女儿。大家都是姐妹，往后少不得要常来常往。她若脾气不好，咱们不与她计较便是，左右有母亲在上头撑着，她又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静仪也轻轻点头，接话道：“大姐姐说的是。咱们也不过是姐妹间闲话几句，说说便罢了，不必当真放在心上。”
    而此刻，正被姐妹们议论着的李姨娘母女二人，处境也着实不好过。
    卿文均早就就去了前院，将一切交给赵夫人安排，而赵夫人在正厅只淡淡训了几句话，便吩咐芳华带她们去安置。
    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脚步不停，芳华在前头走得从容，李姨娘牵着嘉仪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脚下的路陌生而漫长，仿佛每一步都在将她们从前那些安稳的日子一寸一寸地抛在身后。
    最终停下的地方，是府邸西北角的一处小院，院墙不高，门楣上悬着一块素木匾额，写着“芙蓉苑”三字。
    院子里倒也清雅，种满了芙蓉花，虽未在花期，但是景致依然怡人。
    可嘉仪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越看脸越沉，这院子虽精致，却比她从小住到大的青山村宅子小了不止一半。
    从前她自己单独住一个疏阔的大院子，有自己的卧房、书房、小花园，丫鬟婆子围着转，如今却换成了这样四四方方、几步便走到头的小院落，她浑身都觉得不舒服，看哪儿都不顺眼。
    芳华倒不在意母女二人脸上那点藏不住的不快，只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平平整整地摊在桌上，面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姨娘，这是卖身契，请您过目，签了字画了押，便算是正式入府了。”
    李姨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怒，声音都微微变了调：“我……我也是老爷明媒正娶、正经抬进来的，为何要我签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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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华淡淡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道：“姨娘这话可就说差了。府里明媒正娶的，唯有夫人一位。姨娘从前是外室，如今回府开了脸做姨娘，也只算半个主子，说到底，和我们一样，都是服侍老爷夫人的。既是如此，签一张卖身契，原是府里的规矩，即便出去问，各府里都是这样的。”
    嘉仪听了，气得一把将那纸卖身契夺过来攥在手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娘这样说话？凭什么要我娘签这个！”
    她说着，手指用力，竟作势要将那纸撕成两半。
    旁边的婆子眼疾手快，一把轻轻按住嘉仪的手腕，嘉仪被按得动也动不了，婆子轻巧地将卖身契夺了回来，面上却依旧挂着殷勤的笑：“姑娘消消气，可不能冲动。这上头可记着府里的字号呢，万一叫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芳华也不理会嘉仪的怒意，只将目光转向李姨娘，语气仍然温和：“姨娘可想清楚了，若是不签，那便算不得府里的姨娘。我即刻便去回夫人，送姨娘回青山村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娘家，也是使得的。”
    此话一出，母女二人齐齐怔住了。
    李姨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里头打着转，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我要见老爷！”
    芳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不卑不亢：“统管后宅的是夫人，即便是见了老爷，这卖身契也是要签的。我劝姨娘不要意气用事，白白惹夫人生气，到头来反倒给自己找罪受。”
    她说着，目光往后扫了一眼，门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便齐齐往前站了一步，母女二人心头一颤，都一脸愤恨地看向了芳华。
    芳华重新将那张被嘉仪攥得发皱的卖身契抚平，轻轻推回李姨娘面前，并不在意对面刮过来的刀子眼：“姨娘可想清楚了——这卖身契，是签，还是不签？”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李姨娘盯着那纸看了许久，攥着帕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与芳华对峙许久之后，终究还是认命了，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见事情了了，芳华收好卖身契，笑了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姨娘放心，只要姨娘安分守己，夫人必然是会善待姨娘的。”
    她说着，拍了拍手，从身后那排垂手侍立的仆妇中又站出几个人来，齐齐朝李姨娘和嘉仪行了一礼。
    芳华不紧不慢地介绍道：“按府里的规矩，姑娘身边是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另有粗使婆子若干；姨娘身边是两个小丫头、四个粗使婆子。这几个人都是府里知根知底的家生子，规矩是学过的，姨娘和姑娘暂且先使着，若有不趁手的，往后慢慢再调。”
    她说完，又笑着说了几句“好好安置”“缺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回我”之类的场面话，这才带着人退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芙蓉苑的门帘落下又掀起，晃了几晃，终于归于安静。
    李姨娘颓然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老爷呢？他就不管我们母女了吗？”
    嘉仪凑过去，将头埋进母亲肩窝里，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娘……爹爹呢？爹爹为什么不来？”
    母女二人正抱头垂泪，一个手里拿着拂尘的小丫鬟正不紧不慢地扫着墙角，闻言抬起头来，宽慰道：“姨娘，姑娘，别哭了。老爷如今是吏部尚书，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管后宅的事？倒是夫人，出了名的和善大度，从不苛待下人，定不会亏待姨娘的。”
    李姨娘哭声一顿，像是被什么话呛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吏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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