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阎解成当众卖亲爹
下午的光景,天还没擦黑。
四九城上空糊着一层铅灰色的厚云,乾冷的北风顺着胡同口一路狂刮,卷起地上的黄土和碎煤渣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脖领子里灌。
交道口派出所门外的这条土路上,黑压压地走着一群人。
老王和小赵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走在两侧。队伍正中间,是用一副鋥亮的银手铐串在一起的阎家父子三人。
「哗啦……当!」
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冰冷的金属链条不断磕碰在阎解成那冻得发紫的手腕骨上,钻心地疼。他耷拉着脑袋,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在满是冰碴子的硬土路上拖出两道凌乱的印子。
在他们身后,乌泱泱地跟着大半个红星四合院的街坊四邻。
这时候的四合院众人,根本没人压着嗓门。
「嘿,我说柱子妈,您在心里扒拉明白没?今儿咱们这趟,能从阎老抠嘴里掏出多少油水来?」后院的青年工人孙大柱,穿着件袖口磨破的蓝布棉袄,凑到一个胖大妈跟前,两只眼睛直放光。
被唤作柱子妈的胖大妈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
「多少?光去年冬天他堵在穿堂门,非说我买的白菜有虫眼,硬生生给我掰走的那两颗大菜心,少说也得值两毛钱!更别提平时借他家搓衣板被扣下的肥皂头了!」
胖大妈翻了个大白眼,伸出粗糙的手指头,直戳戳地点着前面阎埠贵那佝偻的后背:
「这老东西!以前他是三大爷,咱大伙儿为了大院的'先进'锦旗,捏着鼻子忍了。他收的那点过路费,咱就当是肉包子打狗!可现在呢?」
旁边提着个空网兜的李老头也挤了过来,乾瘦的脸上满是亢奋,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
「可不是嘛!大伙儿忘啦?前几年贾家装穷骗捐款,后来东窗事发,咱们全院去逼宫,那捐出去的钱不也是一分不少全额退回来了?今儿这也是一样!」
李老头把手里的破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
「他阎埠贵早被厂里撤了管事大爷的头衔,现在天天在公厕扫茅坑,这院里谁还拿他当根葱?今儿雷子给咱们做主,老阎家要是拿不出钱赔咱们,就让他们父子几个全去大西北吃沙子!」
「对!让他赔!砸锅卖铁也得赔!」
「这老抠门攒了一辈子,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肯定有钱!」
三五成群的议论声丶算帐声,一句不落地顺着寒风,全扎进了阎家父子三人的耳朵里。
墙倒众人推。
人在没有希望把钱要回来的时候,顶多背地里骂两句抠门拉倒了。可一旦有了全额索赔的希望,尤其是有前几年贾家退捐款的先例摆在那儿,这群平时为了半斤棒子面都能打破头的底层街坊,瞬间化身成了最凶狠的讨债恶狼。
「咯……咯……」
阎埠贵走在最前面,上下牙膛不受控制地疯狂打着架。
他那副用胶布缠着一条腿的破眼镜,已经斜歪在了鼻梁上。透过满是白雾的镜片,他绝望地看着前方不远处派出所大门上挂着的国徽。
完成。
这次是真的连棺材本都要赔光了。
阎埠贵太清楚这帮街坊的德行了。平时没仇都要扒层皮,现在逮着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还不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无限放大?一片白菜叶子,今天都能给你算出一斤猪肉的价钱来!
「解成……解成啊……」
阎埠贵突然放慢了脚步,不顾手腕上的拉扯,把头凑向走在旁边的阎解成。
他压低了那漏风的破嗓子,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极其露骨的哀求和暗示:
「爹老了……爹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号子里的折腾啊……爹现在就是个扫茅坑的,名声早就臭到底了。可你不一样,你年轻,你是咱们老阎家的长子……」
阎埠贵吞了口乾涩的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懂爹的意思吧?等会儿进去了,你就跟警察说……全是你一个人贪嘴乾的……跟爹妈没关系……」
阎解成听到这话,原本就蜡黄的脸,瞬间憋成了铁青色。
懂?他太懂了!
这老东西是想让他一个人把偷鸡的黑锅全扛下来!这不仅是要他背盗窃的罪名,更是要让他背下这满院子街坊的索赔巨债!
阎解成死死盯着阎埠贵那张满是褶子丶透着极致自私的老脸。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跳动,牙根咬得「嘎吱」作响,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丝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走在自己另一侧丶吓得跟鹌鹑一样的弟弟阎解放,又看了看跟在队伍最后面丶披头散发只顾着抹眼泪的三大妈。
凭什么?!
阎解成双眼充血,两只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抠得掌心生疼。
今天下午,许大茂在中院骂傻柱,全院的人都在看热闹。
是阎埠贵,站在前院水池子边上,一双老眼贼溜溜地盯上了许大茂车把上的野猪肉和芦花鸡!是阎埠贵冲他使眼色,逼着他去偷!
可那网兜打的是个死结!
他一个人根本解不开!
是三大妈,是他亲妈!眼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亲自凑上来,两个人四只手,硬生生把那个死结给抠开,才把鸡连锅端走的!
现在要他阎解成一个人背黑锅?
「爹,你是我亲爹啊。」
阎解成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阎埠贵:
「东西是你让我拿的!现在要我扛?我扛得住吗!这么多街坊的赔偿款,你让我拿命去还吗?!」
「你个逆子!我是你老子!你替老子蹲几天怎么了!」阎埠贵急了,扯着脖子低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阎解成一脸。
「都给我闭嘴!嘀咕什么呢!快走!」
小赵警官在后面猛地一推阎解放的肩膀,连带着前面的阎解成和阎埠贵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
十分钟后。
交道口派出所,报案大厅。
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把四白落地的墙壁照得明晃晃的。墙上那红底白字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刺得人头皮发麻。
外面的寒风被厚重的双层旧棉门帘挡住,屋子正中间生着一个硕大的铸铁煤炉子,烟囱连着窗外。炉子烧得正旺,把屋里的温度烤得比外面高了不少。
但这屋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让人窒息。
「蹲下!全都靠墙角蹲好!」
小赵警官毫不客气地把阎家父子三人推到墙角,三大妈也被安排坐在旁边的长条木椅上。
阎埠贵双腿一软,顺着墙根就出溜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像只斗败了的瘟鸡。阎解成和阎解放也紧紧贴着墙壁蹲下,冰凉的手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慢慢回温。
大厅中间,老王拉过一张掉漆的木头办公桌坐下。
「啪!」
那本厚实的硬皮卷宗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这一声闷响,把挤进大厅的几十号街坊吓得一哆嗦,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王拧开钢笔帽,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声音沉稳丶威严:
「大家听好!今天,既然你们是来反映阎埠贵一家在四合院里的违纪违法行为的,派出所就照章办事!」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说清楚时间丶地点丶被拿走的东西是什么,折合现在的市价是多少。没有实据的不要乱讲,讲了就要负责任!」
老王这几句话,直接给今天这出闹剧定了性——这不是邻里纠纷和稀泥,这是公家立案调查!
许大茂站在炉子边上,把军大衣敞开烤火。他双手插兜,看着墙角瑟瑟发抖的阎埠贵,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嘴角的冷笑越拉越大。
「王大爷,您岁数大,您先来!」孙大柱极有眼力见地把拄着拐棍的王老头推到了办公桌前。
王老头也不含糊,枯树皮一样的双手按在桌沿上,咬牙切齿:
「警察同志!五八年开春!我儿子从乡下给我带了两斤棒子面!阎老抠堵在门口,非说那面里有沙子,要帮我筛筛!结果一筛,硬生生给我黑了半斤去!这可是救命粮啊!折钱,少说一毛五!」
老王眉头一皱,钢笔在纸上「沙沙」记录:「下一个。」
「我!前年冬天!」胖大妈提着个破竹筐挤上来,「我家买的散煤球,路过他家门槛,他非说弄脏了地,扣了我三块整煤球!五分钱!」
「我家小孙子的麦芽糖!他硬生生掰走了一半说尝尝甜不甜!两分钱!」
「我家借他家的铁锹,还的时候他非说卷刃了,敲了我家两颗鸡蛋!一毛钱!」
大厅里。
一笔接一笔的陈年旧帐,带着底层百姓生活里的鸡零狗碎,更带着长年累月积压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这些帐,有的只值几分钱,有的值几毛钱。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一盒火柴的年代,这些东西对于本就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街坊们来说,那就是生生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
墙角的阎埠贵听着这些帐,脑子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
「一毛五……五分……一毛……」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下意识地在心里开始拨弄那把算盘。算着算着,阎埠贵那张老脸彻底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烧纸。
这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这帮孙子已经报出去了两块多钱的帐了!外面还有二三十号人排着队呢!这要是全加起来,不得一二十块钱?
再加上许大茂那二十多块钱的鸡和野猪肉!
他阎埠贵现在扫大马路,一个月才十七块五毛钱的工资!把他们家前院那两间破屋子翻个底朝天,也凑不齐这笔巨款啊!
「解成……」
阎埠贵实在绷不住了。
他转过头,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阎解成的棉袄袖子,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浑浊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儿啊……这帐不能再算下去了……再算下去,咱家连锅都得被端走啊!」
「你去!你赶紧站起来跟警察说,今儿这偷鸡的事全是你一个人贪嘴乾的!这过路费的事儿,全是你打着我的旗号乾的!只要你把罪全揽过去,这帐就成了死无对证!他们就拿咱家没办法了!」
阎埠贵这番话说得极其小声,但却字字诛心。
阎解成蹲在地上,听着自己亲爹这番堪称「大义灭子」的言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阎埠贵。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算计和窝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怨毒。
他凭什么要扛?
老头子一个月收十七块五,连吃顿饺子都要算计每人几个。他阎解成每个月交了伙食费,在家里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出了事,老头子为了保住他那点棺材本,竟然要推自己亲儿子去大西北吃沙子?
耳边,街坊们报帐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不仅拿东西,他还挑拨我们婆媳关系,藉机敲诈我家的香油!」
每一句话,都在把阎解成往劳改农场里逼。
阎解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一眼正在做笔录的老王,又看了一眼靠在炉子边满脸看戏的许大茂,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了坐在长椅上抹眼泪的三大妈身上。
「咔哒。」
阎解成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哐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在大厅里炸响。
阎解成戴着手铐的双手猛地撑着墙壁,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手腕上的铁链子重重地砸在墙壁的踢脚线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排队的街坊都停下了嘴里的话,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墙角。
老王停下钢笔,眉头倒竖,厉声喝道:
「阎解成!你要干什么!蹲下老实交代问题!」
阎解成没有蹲下。
他那张铁青的脸在白炽灯下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狰狞。他猛地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直直地丶死死地指着还蹲在地上的阎埠贵!
「警察同志!我不认罪!」
阎解成扯破了嗓门,声音尖锐得有些劈叉,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许大茂的鸡和肉,根本不是我要偷的!」
「是阎埠贵!是我爹!」
「哗——」
整个大厅顿时一片哗然,孙大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许大茂更是连烤火都忘了,直接转过了身子。
阎解成仿佛要把这辈子受的委屈和窝囊全倒出来,唾沫星子乱飞:
「下午许大茂在中院骂人!我们在前院看热闹!是阎埠贵先看上的那只鸡!他眼馋那块野猪肉!」
「他冲我挤眼睛,用手指着那辆自行车,逼着我去拿!」
阎解成红着眼珠子,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猛地一转身,手指直戳戳地指向了坐在长椅上的亲妈:
「而且!那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当时那网兜在车把上打的是个死结,我一个人手抖解不开!是她!说着他指着三大妈!」
阎解成歇斯底里地吼道,手腕上的铁链子哗啦作响:
「是她看着我半天解不开,自己跑上来,跟我一起动手!我们俩四只手,硬生生把那个死结给抠开的!」
「这主意是阎埠贵出的!网兜是我妈帮着解的!我就是个搭把手的!」
阎解成越说越激动,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下来,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向老王:
「警察同志!我是被我爹妈逼的啊!他们平时在家里专横跋扈,我不听他们的,连饭都不给我吃!」
「还有大家伙儿刚才报的那些帐!那些土豆白菜丶麦芽糖和煤球,全都是阎埠贵截下来的!东西全进了他的肚子!我一分钱好处都没捞着啊!」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判就判他们两个老东西!跟我阎解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呼啸的北风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煤炉子里的蜂窝煤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阎解成,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
大难临头各自飞见得多了。但这当着全院老少爷们丶当着警察的面,儿子把亲爹亲妈卖得连条裤衩子都不剩,甚至连亲妈一起动手解死结的细节都爆出来了!
这特么在四九城胡同里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我的老天爷……」胖大妈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破竹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老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许大茂站在炉子边,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丶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妈呀!笑死老子了!」
许大茂指着地上的阎埠贵,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阎老抠啊阎老抠!你算计了一辈子,连亲儿子的饭钱都要算计。现在好了吧?养出这么个带孝子!关键时刻,直接点了你们老两口的天灯啊!」
墙角处。
阎埠贵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丶把实情全盘托出的阎解成。
他张了张嘴,「咯咯」了两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憋得他喘不上气来。
「你……你个畜生……」
阎埠贵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阎解成,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你……你这是要把你亲爹亲娘,全都往死路上推啊……」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
坐在长椅上的三大妈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像个疯婆子一样扑向阎解成,双手直接挠向他的脸:
「你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你这是拿刀子剜亲娘的心啊!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滚开!你们想拉我陪葬,没门!」阎解成戴着手铐不方便还手,只能抱着脑袋在地上乱滚,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警察同志救命!他们要杀人灭口!」
「砰!」
老王忍无可忍,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实木桌子发出一声巨响,茶缸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小赵警官立刻冲上前,一把扯开张牙舞爪的三大妈,将地上的阎解成薅了起来。
老王黑着脸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这丑态百出丶互相撕咬的一家人。那双常年办案的锐利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极度的厌恶。
「好,很好。父慈子孝,互相攀咬。」
老王拿起桌上的卷宗,声音冷硬如铁:
「涉案人员全部牵扯其中,涉案金额还在持续增加!」
老王拔高了嗓门:
「小赵!把这四个人,分别关进四间审讯室!单独隔离审查!」
「今天这案子,连夜突审!不把你们老阎家的底子翻个底朝天,谁也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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