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缠着沙子的粮食

    罗恩停在第一辆重型粮车前。
    粗糙的麻布袋堆叠得像座小山，用粗麻绳死死捆扎在车厢上。拉车的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石板路上烦躁地踩踏。
    巴洛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跟了上来。他的皮靴踩在峡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名紫荆花内卫骑士紧紧跟在巴洛身后，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剑柄。
    「男爵大人，五十万斤上等春小麦。」巴洛站定，双手交叠放在凸起的肚子上，下巴微微扬起。
    「伯爵大人为了凑齐这批粮食，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南方几个大粮仓都快被搬空了。您要不要亲自点点数？」
    罗恩没有理会巴洛的挑衅。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拍了拍面前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填充物十分饱满。
    罗恩右手搭上腰间。
    秘银十字剑出鞘。
    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晰。暗银色的剑身没有反射出任何光芒。
    巴洛身后的几名内卫骑士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身子微微前倾。
    罗恩手腕翻转。
    剑尖自下而上，在麻袋的侧面轻轻一划。
    坚韧的粗麻布在秘银剑刃面前如同脆弱的薄纸，瞬间裂开一道长达半尺的口子。
    「哗啦——」
    金黄色的麦粒如同瀑布般从裂口处倾泻而下，砸在车厢的木板上，又顺着边缘滚落到地面的石板上。
    罗恩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住了一把流淌下来的麦粒。
    他收剑入鞘，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麦粒确实是今年的新麦。颗粒饱满，颜色金黄。
    但在这些金黄色的麦粒中间，夹杂着大量灰黑色的颗粒。
    罗恩用拇指拨开表层的麦子。底下的情况更加糟糕。那些灰黑色的颗粒大小不一，有些细如粉末，有些则有黄豆大小。它们混杂在麦粒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
    罗恩将手掌凑近了些。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撮灰黑色的颗粒，用力捻了捻。
    粗糙的摩擦感传遍指尖。细小的粉尘沾染在皮手套上。
    沙子。
    而且是经过特意筛选丶颜色与麦壳阴影相近的河沙与碎石。
    罗恩松开手指。沙砾和麦粒混合在一起，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脚边的地面上。
    巴洛站在一旁，看着罗恩的动作。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等待着罗恩的暴怒。
    一个边境男爵，看到自己敲诈来的粮食被掺了这么多沙土，肯定会气急败坏地拔剑威胁。只要罗恩失去理智，场面陷入混乱，后面那些生铁矿车里的死士就能找到最完美的出手机会。
    罗恩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巴洛。
    「巴洛大人。」罗恩指了指地上那堆掺杂着沙砾的麦子，「紫荆花家族的粮仓里，平时就是这么储存小麦的吗？」
    巴洛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
    「男爵大人，您这话可就冤枉伯爵大人了。」巴洛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敷衍，「南方到北境，路途遥远。车队在路上走了整整半个月。您也知道，帝国大道的路况不好，尤其是进入北境之后，风沙极大。」
    巴洛走到粮车旁，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漏出来的沙土。
    「装袋的时候，难免会混进去一些泥土。路上风一吹，沙子就从麻袋的缝隙里钻进去了。再说了，五十万斤粮食，这么大的基数，有一点点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巴洛抬起头，直视着罗恩的眼睛。
    「男爵大人总不会因为这点风沙，就怀疑伯爵大人的诚意吧？」
    这番狡辩毫无逻辑可言。
    麻袋是密封的，风沙根本不可能钻进去这么多。而且这些沙砾的大小和颜色明显是经过人工筛选后故意掺入的。比例高达两成。也就是说，这五十万斤粮食里，至少有十万斤是纯粹的沙土。
    罗恩静静地听完巴洛的解释。
     他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愤怒的表情。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方，加文透过岩石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的动静。他看到了罗恩挑开麻袋的动作，也看清了那些流出来的沙土。加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紫荆花伯爵这种下作的手段，简直是对红叶镇的公然侮辱。
    只要领主大人一声令下，他会立刻让五十台床弩把那个胖子钉死在地上。
    但罗恩没有下达攻击的指令。
    罗恩看着巴洛那张有恃无恐的脸。
    他非常清楚巴洛在盘算什么。这个胖子就是一个放在明面上的诱饵。他在用这些沙子激怒自己，试图打乱自己的节奏，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些粮食上。
    如果自己在这里跟巴洛纠缠沙子的问题，后方那些生铁矿车里的死士就会趁机缩短距离，完成合围。
    罗恩在心里冷笑。
    既然你想演戏，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原来是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罗恩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十分通情达理，「巴洛大人说得有道理。北境的风沙确实很大。车队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
    巴洛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说辞，甚至连罗恩拔剑后的应对方案都想好了。但他完全没料到罗恩会是这种反应。
    这个传闻中杀伐果断的男爵，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受了这个荒谬的藉口？
    他难道看不出这是故意掺进去的沙子吗？
    巴洛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有些摸不准罗恩的脉络。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不管罗恩是真傻还是装傻，只要他不发难，车队就能继续推进交接流程。
    「男爵大人能理解就最好了。」巴洛顺坡下驴，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伯爵大人一直教导我们，做生意要和气生财。既然粮食查验完毕，那我们就继续吧？」
    巴洛侧过身，让出通往车队后方的道路。
    「后面那二十辆马车上，装的就是两万斤生铁。」巴洛的手指指向那些厚重的矿车，「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货，绝对没有半点风沙能混进去。男爵大人请。」
    罗恩的目光越过巴洛的肩膀，落在那些生铁矿车上。
    二十辆特制的重型底盘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每辆车周围站着四名内卫骑士。他们看似在随意警戒，实际上站位非常讲究，隐隐封死了矿车周围的所有死角。
    而在那些厚实的木质底板下方。
    三十个呼吸声微弱的死士，正紧紧握着淬毒的兵器，等待着猎物靠近。
    罗恩迈开脚步。
    他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足音。
    巴洛跟在罗恩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他看着罗恩的背影，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悄悄握紧了匕首的刀柄。
    只要罗恩走到第一辆矿车前。
    只要罗恩弯下腰去查看生铁。
    三十名死士就会同时破开底板。
    罗恩一步一步地走向矿车。
    十步。
    八步。
    五步。
    峡谷内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空气变得异常沉闷。
    巴洛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死死盯着罗恩的脚后跟，计算着最后的距离。
    罗恩在距离第一辆生铁矿车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向前。
    他也没有弯腰去查看车厢里的生铁。
    罗恩转过身，面向巴洛。
    巴洛的脚步猛地一顿，握着匕首的手心渗出了汗水。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疑惑地看着罗恩。
    「男爵大人，怎么停下了？」巴洛问。
    罗恩看着巴洛。
    「巴洛大人。」罗恩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峡谷中却清晰可闻。
    「粮食里的沙子，我可以当做是北境的风沙。」
    罗恩的手缓缓搭上腰间的剑柄。
    「但是。」
    罗恩的目光越过巴洛，看向那些生铁矿车厚重的底盘。
    「车底下的那些人，总不能也是风刮进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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