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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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把正面佯溃、分层撤退的战术细节商议完毕，折兰骨并未就此结束议事。他抬手，指向舆图上散布在阿踰陀东侧、两军战线之间的大小土邦聚落。
    “若只靠正面战场的佯退，未必能让森那帕提放下戒心。此人素来审慎，曾见识过我军游骑诈退之计，单单阵列后撤，他多半会怀疑是圈套。”
    帐下一名专管部族事务的官吏抬首：“主帅的意思是？”
    “森那帕提一直寄望，以大军威慑，令北岸诸部生乱，拖住我们手脚。”折兰骨缓缓说道，“如今我们不妨顺着他的想法，造出他期盼看到的乱象。”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皆凝神静听。
    “挑选几支真心归附、首领可信赖的部族，暗中传下密令。令他们在辖地之内，制造纷争。部族之间争夺草场水源，拖延粮赋交付，小规模袭扰边缘屯田。一切冲突，都控制在有限范围。所有起事的部众，受本府官吏暗中约束，一旦接到收兵号令，即刻平息事端。”
    一名老将蹙眉发问：“主帅，此事凶险。一旦动乱的消息传开，那些本就在观望摇摆的翕侯，见有机可乘，说不定会跟着起兵。可控的骚乱，转眼就化为席卷北岸的真叛乱，到时候首尾不能兼顾。”
    “风险在此，收益也在此。”折兰骨平静作答，“森那帕提派出的斥候、游走各地的密使，会把这些动乱消息送回孔雀中军。他会认定，自己的计策已经见效。恒河北岸部族离心，各处烽烟四起，我军不得不分出兵力，奔赴各处平乱。前线的兵力自然单薄。”
    “当他同时收到两份情报：后方诸部叛乱、正面汉军节节败退。两桩事彼此印证，他便很难再怀疑这是陷阱。他会相信，折兰骨受内乱牵制，无力久持，只能仓促与他决战。”
    “到那时，他才会放心驱动象兵与战车，全力向西追击。离波罗奈越远，乌桓烈的骑兵就越容易切断退路。”
    部族官吏沉吟片刻，开口进言：“要做得逼真，动静不能太小。冲突要发生在孔雀斥候耳目所能及的区域。但要定下铁律：不许屠戮屯田移民，不许攻打都护府的据点。一旦越界，负责主事的部族首领，连同我府中传令之人，一并论罪。”
    折兰骨微微颔首：“正是如此。这一场动乱，演给孔雀的斥候看。是演给森那帕提看的戏。戏要足够逼真，却不能烧到我们自己根基。”
    他环视帐下众人，声音沉定。
    “正面佯溃为表，后方假乱为里。内外两处假象合在一起，方能让森那帕提确信，胜利就在眼前。”
    议事的将校纷纷领会其中深意。正面的败阵，搭配后方遍地的部族骚乱，两套假象相互支撑，打消孔雀主帅最后的疑虑。
    待诸将领命散去，帐内只剩折兰骨一人。他望着地图上散落的一个个土邦标记，心中清楚。这连环计策每一环都暗藏危机。戏演过头，便是引火烧身。
    平原之上对峙的两军尚未接战，战场之外的这片土地，已经先行开启一场虚实难辨的博弈。
    旷野的白日漫长燥热，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连片的孔雀营垒之上。主帅大帐搭建在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岗，帐帘厚重，稍稍隔绝外面灼人的热浪。森那帕提端坐于兽皮铺就的坐席，面前站着几名从北岸乡野赶回的斥候，还有前来禀报各地动静的翕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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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伏地，逐一禀报：北岸多处部族之间爆发争斗，屯田的村落遭到滋扰，不少酋长推托拖延，不肯向汉军都护府输送粮赋。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听来像是这片新附之地已然动荡。
    帐内不少翕侯神色振奋，低声互相议论。有人上前向森那帕提进言。
    “主帅，您的谋划生效了。北岸诸部生乱，折兰骨要分兵四处安抚，前线兵力必然削弱。正是我们挥师西进，击破汉军的良机。”
    森那帕提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的剑鞘，并未随众人一同欣喜。
    “诸位不必过于乐观。这些土邦酋长，我太了解。”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这片土地上的人，本就不好战。谁的兵强马壮，他们便依附谁。孔雀在此地统治百年，根基深厚；可汉军新近占据阿踰陀，手握郡县与屯田，同样有力量。他们今日向我们暗通消息，明日也可以转头向折兰骨俯首称臣。”
    一名翕侯眉头一皱：“那各处部族冲突，难道是假？”
    “冲突未必全是伪装，但也算不上真正的反叛。”森那帕提摇了摇头，“这些墙头草，不会轻易押上全族性命起兵。他们只会在两边之间摇摆。见我大军屯驻在此，便做出抗拒汉军的姿态，向我们示好，求取金银与战后领地的许诺。倘若我们战败，他们会立刻将今日所有来往尽数抹去，继续侍奉胜利者。”
    “金银、封地的许诺，只能暂时牵动他们，却不能依靠他们决胜。部族的动乱，可以拖累汉军，分散他们的精力。但想要彻底驱逐折兰骨，绝不能指望这些土邦。胜负，终究要在旷野的会战之中决出。”
    他抬眼望向帐外，远处平坦的原野一直延伸向阿踰陀的方向。
    “我将主力移驻中线，目的本就是以兵威悬在北岸诸部头顶。只要我这支大军还完好立在这里，这些酋长就会保持观望，不肯真心归附汉军的郡县。一旦我们在野战之中溃败，无需多言，所有部族都会立刻倒向折兰骨。反之，若是我们击溃汉军主力，不用派人游说，他们自然重新归顺孔雀。”
    帐内安静下来，翕侯们慢慢品出主帅话里的深意。之前他们大多以为，只要挑动各部叛乱，便能不战而收复北岸。森那帕提看得更透彻，部族的摇摆只是辅助，决定一切的，是两军正面决战的结果。
    森那帕提接着吩咐：“继续派遣密使游走各部，送去财帛与承诺，持续搅动北岸人心。但不可将取胜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传令下去，象兵、战车部队加紧操练，全军保持戒备。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和折兰骨的主力会战。”
    “如果能在原野上击溃汉军，北岸自会重回孔雀手中。若是此战失利，再多翕侯的口头归附，也没有半点用处。”
    翕侯们依次领命退出大帐。帐中只剩森那帕提一人，他望着摊开的羊皮地图，心中清楚。所有的威逼利诱，所有部族的暗流，都只是战场的附属。真正的决断，只能由刀兵与象蹄，在这片平原之上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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