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6章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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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5年六月的北平，局势一天比一天紧。
    沙滩二院的墙面上，壁报换了一茬又一茬。训导员天天来查，睁大眼睛找“违禁字眼”，可翻了半天，看到的全是《读〈东京梦华录〉札记》《明末江南市镇经济蠡测》《王船山史论读后》这类标题。
    内容更是安全得不能再安全，通篇讲宋代坊市制度、明代海防、清初书院兴衰，连“日本”两个字都找不着。
    可台下的学生看得比听戏还起劲。一篇讲南宋绍兴年间太学生陈东伏阙上书的文章，表面上是历史笔记，字里行间却把“伏阙上书”四个字反复勾画。
    北大学生韩天石站在人群里，对旁边的同学挤挤眼睛，低声说：“看见没有？陈东不就是咱们？”
    旁边的男生心领神会：“宋朝重文轻武，弄得半壁江山，眼下也差不多了。”
    两人交换个眼神，各自散去，脸上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笑意。
    另一篇谈明末东林党人的文章，写得极克制，却在结尾处引了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训导员看了半天，觉得不过是一副老对联，没毛病。
    学生们却觉得这十几个字像刀刻在心上，看得眼睛发潮。这种“文字捉迷藏”成了沙滩一带的日常风景。
    文人圈那边也不消停。
    易培基的案子像长了翅膀，越传越走样。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易培基偷出来的书画已经用卡车拉到天津，又从天津装船去了香港。
    有人说故宫库房里如今一半是假货，连宋徽宗的花鸟都是请人仿的。
    马衡在北平满肚子苦水，亲自给几家大报写短稿辟谣，结果越辟谣言越多。北大教授们也分成了两派，聚在一起吃饭时经常为“南迁到底该不该”争得面红耳赤。
    周作人照旧慢条斯理，沈兼士急得跳脚，郑天挺则不断打圆场。真正做事的人反倒沉默。
    市井百姓过的又是另一种日子。白坚武丰台兵变那夜，城门忽然关闭，电话全被管制。
    一时间北平城内谣言四起，有的说叛军已经入了永定门，有的说日本人要派兵进城保护侨民，还有人说宋哲元已经坐火车跑了。
    胡同里人声嘈杂，家家户户点着煤油灯翻箱倒柜，把细软包成小包袱。天亮后消息传来，兵变平息，大家虚惊一场。茶馆里接连好几天都在讲那晚的“丰台惊魂”，说书先生还现编了一段，场场爆满，末了总不忘加一句：“咱北平城，命硬。”
    端午将近，北平照旧热闹。琉璃厂的古玩铺、护国寺的庙会，卖艾草菖蒲的摊子一溜排开，香包和五彩丝线摆得花花绿绿。
    街面上一边是日本军车轰隆隆驶过，一边是小贩扯着嗓子喊“樱桃桑葚，端午大吉”，两种声音撞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诞劲儿。
    北京城里面是有日本驻军的，根据《辛丑条约》，列强可以在北京到山海关铁路沿线要点驻军，保护使馆和铁路。
    日军的正式建制叫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设在天津，北平的东交民巷使馆区也有一部驻军。
    整个东交民巷，共有五个国家的驻军，北京城透着一股压抑。
    电车上的乘客更喜欢咬耳朵。大家压低嗓子，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聊中日谈判，聊土肥原，聊察哈尔。
    怕有便衣，全用黑话。“南边来的”是南京政府，“东洋客”是日本人，“搬家”是文物南迁。陌生人之间聊几句，先互相试探，再决定要不要深谈。
    售票员耳朵尖，谁家军官调了防，哪个衙门昨晚运出几十口箱子，他都能听出一二。
    ……………………………
    宋哲元来得比顾长柏预想的还快。
    二十七师刚收到武器不久，二十九军宋军长带着冯治安、张自忠、佟麟阁几位到了，人已经在院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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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柏笑道：“这是闻着味儿了。”
    他披上外套迎出去，果然看见宋哲元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西北军将领站在院中，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礼品盒子的马弁。
    宋哲元这人，是西北军的五虎上将，喜峰口一战打出了赫赫威名，大刀队的名号传遍全国。
    可名号归名号，家底是真穷。二十九军名义上四万五千人，下辖四个步兵师，三十七师，三十八师驻北平外围，一三二师调到南苑，一四三师守在张家口。满编听着像那么回事，可装备拿出来，连一般中央军的杂牌师都不如。
    步枪老旧，什么汉阳造、老毛瑟、奉天造，一个师里能凑出好几种口径，很多枪膛线磨得连膛线都看不清了。
    机枪更是少得可怜，一个步兵连两三挺捷克式就算富户，重机枪一个团几挺，火炮则连影子都见不着。
    全军就一个炮兵营，十二门沪造克式七五山炮，炮弹还不满基数。最拿得出手的，反而是每人后腰上那把西北军特有的厚背大刀。
    之前长城抗战时虽然得到过顾长柏的补充，可是那也没多少，而且都已经损耗在后续的作战里面了。
    宋哲元一落座就笑眯眯地拱手：“顾长官，我二十九军驻防北平、察哈尔，责任重大。眼下日军在天津城里日夜操演，我们的弟兄连像样的步枪都配不齐。我听说长官这次北上，带了不少好家当，不知能不能给二十九军也分一杯羹？我们要求不高，给点子弹，配几门炮，就心满意足了。”
    顾长柏笑道：“明轩兄，你这胃口倒是不大。‘给点子弹’是想要多少？三百万发还是五百万发？”
    宋哲元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有两三百万发就感激不尽了。若再能给些机枪，哪怕几十挺，也是雪中送炭。”
    冯治安在旁边补了一句：“最好再给几门迫击炮，我们连团属的曲射火力都没有。”
    张自忠接着说：“骑兵团用的马刀都崩了刃，要能再给些骑兵装具，我们也能把队伍拉得再硬气些。”
    ………………………
    这简直就是穷鬼跑过来许愿来了啊。
    顾长柏听完，也不急着答应。他太清楚二十九军的情况了。这支部队在华北就是放在第一线的门神。
    可蒋校长对这支部队并不放心，军饷从没足额发过，弹药补给能拖就拖，生怕西北军坐大。
    宋哲元也正因为如此，才厚着脸皮上门“哭穷”。顾长柏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人，忽然笑了：“你们这哪是哭穷，这是组团来打秋风。”
    宋哲元脸皮也厚，笑眯眯道：“总长说笑了。西北军的兵，不比谁差，就是这锅里没米。要是总长肯拉一把，二十九军四万五千弟兄，都记您的好。”
    顾长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说：“子弹先给你们二百四十万发，轻重机枪一百六十挺，迫击炮二十四门，再给你们配一批新式步枪，先换一个旅。另外，缴获的那批日式钢盔，也先给你们三千顶，给一线的部队。以后每三个月，二十九军换装一批。”
    这时门外的副官又进来报告，说东北军的于学忠到了。
    于学忠一进门，看见宋哲元几人坐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宋军长来得早啊。”
    他转头对顾长柏说：“顾长官，我五十一军在河北，吃的是西北风，穿的是旧军装，连军马都瘦得跟驴似的。听说您这趟北上带了不少物资，怎么着也该先紧着我们东北军吧？”
    宋哲元在旁边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孝侯兄，你们东北军的家底我又不是不知道。光炮兵旅留下的底子就比我们二十九军厚实得多。”
    于学忠撇嘴：“家底厚有什么用？东北老家都丢了，剩下这点破烂，也就够糊个门面。”
    “你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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