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龟兹乐舞入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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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关城门刚修好半个月，龟兹的使团就到了长安。
    消息是八百里加急先一步送来的。裴秀在奏报上说，龟兹王派了一支由四十人组成的正式使团，正使是龟兹王族的一名年轻王子，名叫白和。随行的除了贡使和译官，还有二十名乐师和舞者——龟兹王说，听说大汉天子重修西域都护、重开商路，龟兹无以为报，愿献龟兹乐舞一队，以娱天颜，以通两国之好。
    刘封将奏报看完放在案角，没有显出特别的兴致。但杜预注意到，陛下当天傍晚破例早了一个时辰离开值房，回寝宫换了一身新常服。
    使团抵达长安那天是个晴天。刘封没有在太极殿正式召见，而是选了长安西苑一座新修的敞轩——四面无墙，只有柱子撑着顶，视野开阔，能看见苑外的远山和渭水。他不想让龟兹使团在朝堂上被一群御史从头到脚地打量，那些人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先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然后是假装宽容的颔首，最后是关上宫门之后的嗤笑。何必让人家看了那些脸色。
    白和进来时，刘封先是看见了那一身缀满金线的白袍，然后是那张年轻而略显紧张的脸。这个龟兹王子不过二十出头，汉话说得有些生涩，但礼节一丝不苟——跪拜、献礼、念国书，每一步都按旧例来，看得出是专门请人教过的。他献上的贡品是十匹龟兹良马、两箱于阗美玉和一封龟兹王亲笔写的盟书。
    刘封让宦者收了贡品，赐了座，没有看那封盟书，反而问了一句：“乐师和舞者呢？“
    白和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转头用龟兹语对外面喊了一声。片刻之后，敞轩外的空地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二十名乐师盘膝而坐，手中抱着各种刘封没见过的乐器：长颈的琵琶、弯角的竖箜篌、形如柳叶的横笛，还有一面用整张羊皮绷成的大鼓，鼓面绘着金色的莲花纹。
    乐起时，刘封听见的第一声是鼓。那鼓声不重，却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然后琵琶和箜篌同时切入，旋律蜿蜒如流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域调式——半音之间仿佛隔着整个沙漠的距离，苍凉又热烈。横笛从高处飘进来，清亮得能穿透每一层声浪，像一只鸟在沙丘上空盘旋。
    舞者登场。六名龟兹少女身着薄纱长裙，裙摆缀满了小小的银铃。她们赤足踏上地毯时，铃声随步伐叮当作响，与乐声交织在一起。旋身、展臂、仰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舒展到极致的自由，脚尖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圆润的弧线。领舞的少女在最后一曲中连续转了十几个圈，裙摆展开如一朵硕大的银花，银铃的声音密集得像一阵骤雨，最终在她以一个低身屈膝的姿势定格时戛然而止。
    全场静了片刻，然后刘封率先鼓了掌。
    敞轩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宫人和低阶官吏。有人看得入神忘了手里的差事，被同伴拽了拽袖子才回过神。刘封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值守禁军虽然面色不动，但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士卒的脚尖在地面上不自觉地跟着鼓点轻轻叩击。
    白和看见刘封脸上的笑意，暗自松了口气。他正要开口说些套话，敞轩外忽然传来一声干咳。
    御史中丞陈骞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站在敞轩阶下，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说不上好看。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臣闻龟兹乐舞入宫，特来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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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封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想这人看表演还非要给自己找个“稽核礼制“的由头。他也不戳破，只道：“看完了，觉得如何？“
    陈骞沉默了一会儿。他方才其实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全程，那领舞少女转圈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此刻被陛下当面一问，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曲有异域之韵，舞有胡风之姿。然礼乐者，国之重器也，以胡乐入宫廷——“
    “入不了。“刘封替他把话说完，“朕也没打算让龟兹乐替代雅乐。陈骞，你听过郑卫之音没有？“
    陈骞一愣：“臣自然听过。郑卫之音，靡靡之乐——“
    “朕问你听过没有，不是问你知道不知道。“刘封从座上起身，走到敞轩边缘，望着远处渭水上粼粼的反光，“郑卫之音靡不靡另说，可它能流传几百年，至少说明有人爱听。龟兹乐也是，有人爱听、有人爱跳，就让它存在。朕今天请他们来，不是要把它定为国乐，只是让人知道——西域不光有马和玉石，还有这些。这些东西跟那些商队一样，也是从阳关外的风沙里走过来的。凭这一点，就值得朕在这儿坐一个下午。“
    陈骞半晌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些细碎的银铃上，忽然低声问：“陛下，这些银铃是用什么打的？“
    白和在旁急忙回答：“龟兹工匠用银丝编的，一套铃铛要编三个月。“
    陈骞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身后那些挤着看热闹的年轻官吏让出了一条缝。
    刘封回到座上，对白和道：“你回去告诉龟兹王，他的乐舞朕收下了，他的盟书朕也收下了。往后龟兹商队过关卡，关税减半——这是朕还他的礼。另外，朕拨二十名汉地乐师随你回龟兹，去学龟兹的乐器和曲谱，也教你们汉地的琴和瑟。东西要两边都走走，才算通了。“
    白和深深叩首，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他带来的译官在旁边飞快地翻译着，但白和自己听懂了大部分——他听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关税减半“，也听得最清楚那句“东西要两边都走走“。
    当晚刘封在值房里翻看裴秀新绘的西域商路图时，杜预在一旁低声问：“陛下，陈骞今日没弹劾，倒让臣有些意外。“
    刘封没有抬头，笔尖在疏勒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今日弹劾什么？弹劾龟兹乐太好看？他回去要写奏本也是写‘龟兹乐舞虽异域之风，然技艺精湛，可存而观之‘。他这个人，嘴上硬，眼睛不瞎。“
    杜预轻轻笑了一声，不再多问，将另一卷从凉州送来的文书放在案角，悄悄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刘封一个人。窗外的长安夜色里，不知从哪里飘来隐约的琵琶声——大约是有宫人还在学着龟兹的调子，弹得生涩，断断续续的，像一只不熟练的鸟在试自己的翅膀。刘封听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画他的图。笔尖经过龟兹城的位置时，他在旁边轻轻添了一行小字：乐舞至，商路通。
    （第57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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