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巴郡盐井利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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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六年冬，巴郡临江县。
    江边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煮不开的米汤，裹着咸涩的水汽，把整片盐场笼在一片灰白之中。盐工们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盐田里，用长柄木耙一遍遍翻动着结晶池底的白盐，耙齿刮过盐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冬蚕啃桑叶。
    张翼蹲在盐田边上，伸手捞了一把刚结出的盐晶，捻了捻，放进嘴里尝了尝——咸，纯，没有苦味和涩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对身后的临江县令刘敏道：“这一批盐的成色比上个月好了一成。是换了新卤水？”
    刘敏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白净，但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茧子。他笑着点头：“张大人眼毒。上个月我们在上游十五里处新凿了一口深井，出来的卤水浓度比老井高出一截。这几天煮出来的盐，连盐商都抢着要。”
    张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望向远处那片林立的井架。巴郡的盐井与滇池的铜矿不同——铜矿是硬凿出来的，盐井是软磨出来的。一根根碗口粗的竹管从井口伸出来，沿着山势蜿蜒而下，把深埋地下的卤水引到江边的煮盐灶房。竹管接口处用麻绳和桐油灰密封得严严实实，每隔百步设一个气孔，保证卤水畅通无阻。
    这套引卤入灶的法子，是刘敏上任之后改良的。他本是工部考出来的匠科出身，三年前被派到巴郡管盐务，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把老旧的木槽管道全部换成了竹管。木槽容易渗漏，损耗太大，而竹管内壁光滑、接口牢靠，卤水从井口流到灶房，损耗从三成降到了不到一成。
    但巴郡的盐井不止临江这一处。张翼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上头列着巴郡七县三十二口盐井的产盐记录。他一条条翻过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刘敏察言观色：“大人，出什么事了？”
    “你们临江的盐井今年增产了四成，这是好事。但你看——”张翼把册子摊开，指尖点在几行数字上，“江州那几口老井，今年产量比去年降了两成。那边的县令报上来的理由是‘卤水渐淡‘，可我在洛阳看过旧档，那几口井的卤水浓度跟三十年前的数据相差无几。”
    刘敏凑过来看了看，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猫腻。”张翼合上册子，目光冷了几分，“要么是管井的人偷卖卤水，要么是把淡卤水掺进浓卤水里充数。盐利太厚，大到一定数目，就有人想伸手。”
    当夜，张翼带着三个亲随扮成盐商，连夜赶赴江州。他在江州盐场外蹲了三天三夜，亲眼看见四口老井的卤水被人用暗管分走了一路——那条暗管通往江边一座不起眼的民宅，民宅地下竟藏着一座私煮灶房，日夜不停地煮盐外运。
    张翼没有声张，秘密查了七天，摸清了整条私盐链条：江州盐场的主簿与当地几个大盐商勾结，每月从公井里截走两成卤水，私下煮盐，再以低于官价两成的价格卖给沿江商贩，获利尽数分赃。
    八天后，巴郡刺史府大堂上，江州主簿和三个盐商被当场拿下。搜出的私盐账册上明明白白地记着：过去一年间，私煮的盐折合官盐三千余石，偷漏税款折银五千余两。刺史亲自核验后连夜写成奏报，快马送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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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洛阳时，刘封正在与杜预商议明年开春的漕运方案。他看完巴郡刺史的奏报，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抄家，杀头。”
    杜预问：“陛下，是否要借此事整顿巴郡盐政？”
    刘封点头，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写道：“巴郡盐井，自今以后，设盐铁使专管，每口井设簿册一本，每日记录卤水出量、煮盐数量、入库数目，按月核对，三册合一方为有效。有私截暗引者，以盗官盐论处，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另，自明年起，巴郡盐税从三成提至四成，提成部分用于补贴当地修渠修路，不得挪作他用。”
    诏书写完，刘封放下笔，忽然笑了一下：“杜预，你知道巴郡那几口盐井一年的产量能换多少粮吗？”
    杜预估算了一下：“按洪武十五年的市价，巴郡全境盐井年产盐约四万石，若全部折算成粮食，可换二十万石米，足够洛阳城吃两个月。”
    “所以这盐井，不是井。”刘封把诏书递给黄门，“是大汉的命脉。谁动盐井，谁就是挖大汉的墙脚。”
    诏书发出后一个月，巴郡全境盐井肃清私截乱象。临江县令刘敏因盐政清明、产量大增，被擢升为巴郡盐铁使，总领全郡三十二口盐井的监管。他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每口井的井口立了一面白墙，墙上用黑漆写着该井的编号、井深、卤水浓度、日产盐量，每月更新一次。任何人路过盐井，抬头就能看见当月的产量数据。
    江州那几口被私截过的老井，在换了新主簿、封了暗管之后，卤水出量立刻恢复了正常。当月产盐比上月多了整整一倍，全郡盐税增收两成。
    张翼在回洛阳述职的奏报末尾写道：“巴郡盐井，乃天府之卤。臣以为，若能将巴郡之法推行至益州全境、乃至河东解池，天下盐利可增三成不止。”
    刘封看了这行字，批了一句话：“卿可放手去做。盐利所至，国库所系。国库充裕，则天下何事不可为？”
    而在巴郡临江县的盐场边，刘敏正带着新上任的盐吏巡视新开的第八口深井。井架上的绞盘吱呀作响，一桶桶卤水被提上来，倒进沉淀池里，澄澈如清泉。刘敏伸手掬了一捧，看着卤水从指缝间滴落，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巴郡那年，整片盐场只有不到二十口井在产盐，江边冷冷清清的。而如今——
    他回头望了一眼。江岸上，运盐的船只排成了长队，码头上盐工们喊着号子扛包上船，灶房里的煮盐大锅昼夜不歇，白色的蒸汽升腾到半空，与江雾融在一处，把整片江面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白纱里。
    刘敏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卤水泼回池中，转头继续往前走。
    盐井深处，卤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咸而清冽，像大地深处流出来的一条白银之河。
    （第59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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