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漏泽园葬无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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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坊的废墟清到第三日，工部营缮司的工匠从绸缎庄烧塌的后院墙根底下，刨出了七具骸骨。
    全是焦黑的，蜷缩在一处，大的抱着小的，像是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护着谁。铁钎子碰上去，骨殖便簌簌地碎，碎成灰白的粉末混在炭灰里，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木。陈坊正跪在坑边，老泪纵横地认了半天——铁匠铺老周一家五口，加上两个学徒，一个都没跑出来。火起得太急，夜禁刚过他们还在酣睡，等浓烟灌进去的时候，房梁已经塌了。
    消息报到宫里的时候，刘封正在和杜预核对今年秋粮入库的账册。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里的朱笔在账册上顿了一顿，洇开一团殷红的墨迹。杜预抬眼看他，只见皇帝的面色没有变，可左颊那道旧疤微微地抽了一下，像被风刃割着。
    “知道了。“刘封放下笔，声音很平，“传工部尚书和京兆尹，一个时辰后到太极殿东阁议事。“
    杜预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道：“陛下，太平坊那七具骸骨，依汉魏旧例，无主无名者当聚而焚之，骨灰撒入洛水……“
    “不撒。“刘封打断了他，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直直地盯着杜预，那目光里有一种杜预习见却罕见的沉重，“汉魏旧例是汉魏旧例，如今是大汉洪武三年。朕治下的洛阳城，不能让百姓烧成一把灰再扔进河里。你去翻翻《周礼》，查一查‘漏泽园‘之制，看先秦怎么说的。“
    杜预愣了一下。漏泽园——那是上古时期官设的公墓，专门收葬无主尸骸和贫困百姓，源自《周礼·地官》的记载，可自东汉以后便荒废了。历朝历代都嫌它费钱费力，无名骨殖随便找个乱葬岗一扔就完事，谁也不愿多花一分国库银两去埋死人。
    “陛下的意思是……要恢复漏泽园之制？“
    “不只是恢复。“刘封已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阳正好，洛阳城的坊市间炊烟袅袅，看起来一片祥和。可他眼前却总是那七具烧焦的、抱在一起的骸骨。“朕要每一座州郡县城都设漏泽园，划定地界，修筑围墙，立碑刻名。能认出的就刻上名字籍贯，认不出的，也要刻‘无名氏‘三字，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人，不是野狗。“
    杜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跟着刘封十多年，从汉中到长安再到洛阳，知道自己这位陛下每回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铁了心要做成什么事。拦是拦不住的，也不该拦。他只是想到那些世族大家的脸色，便觉得头疼。
    “世族那边……“
    “让他们来。“刘封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了三分冷意，“谁觉得埋死人浪费钱，朕就让他先把自己的祖坟迁到乱葬岗去。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话不是朕说的，是他们世族自己挂在嘴边的礼法。怎么，轮到百姓无名无姓的骸骨，礼法就不作数了？“
    杜预再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的东阁议事，果然炸了锅。工部尚书拍着胸脯说洛阳城外东南角有一块三十亩的官地，地势高爽，适宜设园。京兆尹却苦着脸算账：筑墙、立碑、雇守墓人、每年春秋两祭的香烛纸钱，少说也要五百万钱，更别提各州郡若都要推行，那便是千万万的开销。户部侍郎更是直摇头，说今年刚拨了修水铺的银子，又拨了种痘局和惠民药局的款子，国库虽然比前几年殷实，但也架不住这般流水似的往外掏。
    “那便少掏。“刘封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漏泽园的钱，从朕的内库里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杜预猛地抬头，京兆尹张大了嘴，连工部尚书的手都停在了半空。内库是皇帝的私钱，虽说理论上天子富有四海，可这“私钱“实际上关乎后宫用度、皇子教养、甚至皇帝本人的衣食起居。刘封登基三年来从不动内库，连修缮太极殿的工款都是走的国库，如今竟然要拿私房钱去埋死人？
    “陛下三思！“户部侍郎扑通跪下了，“漏泽园乃天下公事，岂能让陛下自掏腰包？若传出去，臣等尸位素餐的骂名要背一辈子！“
    “朕不是替你省钱。“刘封看了他一眼，口气淡淡的，“朕是怕你们慢慢吞吞地走账，一走走到明年开春，那七具骸骨还得在太平坊的废墟里晾着。朕等得起，死人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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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东阁里沉默了片刻，京兆尹先开了口：“陛下，臣请先从洛阳十三坊试行。每坊选一处僻静之所，设小型的漏泽园，专葬本坊无主尸骸。若试行了妥当，再推广全国。如此既省了远郊择地的大费，又便于坊正登记认领，不至于让百姓死了连个邻里相送的人都没有。“
    刘封的目光微微一动。这京兆尹倒是务实，知道一下子铺开全国不现实，先拿十三坊试水，既省了钱又快当，还能让百姓看得见摸得着。他点了点头：“准。每坊的漏泽园不必大兴土木，先立石桩圈地，再修一面矮墙即可。墓碑不许用石，用青砖刻字，每具骸骨一砖，排列整齐。祭祀不必铺张，每岁寒食、中元两祭，由坊正组织百姓洒扫，官府供香烛。费用朕出一半，另一半从各坊消防水铺的节余里匀——水火无情，但人间有情，都从朕这儿出钱，朕也出不起，可两处合用，便能长久。“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青铜打火机在袖口里硌着手腕，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自己住的小区门口曾经贴过一张寻人启事，找的是一个走失的老人，贴了半年没人撕也没人找。他那时就想，人死了如果连名字都没人记得，该多冷。
    后来他穿成了刘封，在赐死前夜醒过来，满脑子都是现代的记忆和古代的宿命。他救关羽、镇汉中、北伐曹魏、最终登基称帝，每一步都走得轰轰烈烈。可今夜他站在太平坊的废墟前，看着那七具被白布裹好的骸骨被抬上板车，他才忽然明白，他做这些事的意义，从来不在史书上那几行字，而在这七具骸骨终于能有名字、有砖碑、有一捧干净土。
    漏泽园定址那日，刘封亲自去了太平坊东南角那块空地。秋风卷着烧焦的气味从废墟方向飘过来，他站在新立的第一块青砖碑前，俯身用指尖蘸了朱砂，在砖面上写下三个字：“老周氏“。那是铁匠铺老周的妻子，烧得只剩下半截腕骨上的一只银镯子认出了身份。
    “刻上去。“他直起身，对身后的石匠说，“每一块碑都要刻，认不出的，就刻‘无名骨‘，但刻字要端正，不许潦草。他们是无名，可朕要让后人都知道，无名也是人。“
    石匠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陈坊正站在一旁，胡须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烟灰，哑着嗓子开口想谢恩，一张嘴却先哭出了声。他身后是太平坊幸存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念阿弥陀佛，有人只是呆愣愣地望着那块崭新的青砖碑。
    刘封没有回头看他们。他迈步走向御辇，秋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陈伯高在喊：“陛下——陛下让咱们死后有个归处，咱们活着的时候就替陛下看好这座城！太平坊的百姓，世世代代记得！“
    刘封在辇前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听见了。他钻进御辇，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左颊的旧疤突然不痒了。
    杜预坐在侧边的马上，远远望着御辇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姜维道：“我跟着陛下这么多年，最服的从来不是他的刀兵韬略。“
    姜维勒住马，侧头看他。
    杜预轻声道：“是他能把活人当人看，也能把死人当人看。就这一点，古往今来的帝王，没几个做得到。“
    姜维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御辇消失在宫门方向。秋风又起，卷着洛阳城千家万户的炊烟，混着太平坊废墟上还没散尽的焦味，一起往南边那片新圈出来的空地吹过去。那里刚刚竖起第一面矮墙，墙里三十亩地还空荡荡的，可墙外已经有人扛着铁锹来了，百姓自发地来帮忙平整土地。
    他们要替那些无名的骨头，先修一间能遮风的屋子。
    （第6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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