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常平仓满价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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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农郡的崔家当铺被抄没后的第十二天，长安城西市的粮价突然跌了三成。那日清晨开市，粟米从每斗八十文骤降至五十五文，麦子更是跌破半百。消息传到太极殿时，刘封正在与杜预核对户部春耕账册，闻言把朱笔往案上一搁，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
    “跌了多少？“
    杜预脸色不大好看：“西市粟米每斗五十五，东市略高些，也才六十二。据皇城司密报，崔家、郑家、卢家三家在弘农、荥阳、范阳三地的粮栈，同时抛售了至少二十万石陈粮。“
    “陈粮。“刘封冷笑一声，起身走到殿前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尖点在洛阳的位置，“他们攥着陈粮压价，等农户手里的青苗钱粮下来了，再低价抢购新粮囤着——到时候青黄不接，他们再高价放出，一进一出两头赚。二十万石陈粮当饵，要把朕的青苗钱法连根拔了。“
    杜预拱手道：“陛下明鉴。臣昨夜算了一笔账——青苗钱法贷出去的钱粮，今夏第一批夏收就要开始偿贷，农户手里会有余粮。若此时粮价被压得过低，农户卖粮还贷就亏了本钱，明年便不敢再贷青苗钱。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刘封转过身，目光灼灼：“户部库里有多少粮？“
    “长安太仓现储粮一百七十万石，洛阳仓七十万石，汉中、成都、襄阳三仓合计二百余万石。“杜预顿了顿，“这是三年来青苗钱法收上来的二成薄息和垦荒增粮积攒的，满打满算够全国军民吃两年的。“
    “够用了。“刘封回到案前提笔便写，“传旨三件事——其一，太仓即日开仓，以每斗六十文的价码在东西两市不限量收购新粮，有多少收多少。朕把市场托住了，看谁还压得下去。其二，令各地常平仓同步收粮，统一挂牌价，任何商栈不得低于此价收购农户之粮，违者以扰乱市价论处。其三——“他笔锋一顿，“将收购价在各地府衙门前张榜公示，让每一个农户都看得到。“
    杜预接过诏旨细读一遍，迟疑道：“陛下，太仓以六十文收粮，比市价还高出五文，国库是不是亏了？“
    “亏不了。“刘封搁下笔，重新拿起那份户部账册拍了两下，“朕在常平仓里存了几百万石粮，为的是什么？就是防着今天这手。世族大户拿陈粮砸市价，朕就拿真金白银接他们的盘。他们抛多少，朕收多少，等到他们手里的陈粮抛完了，新粮还在地里没熟，这时候常平仓再开仓放粮——你说，粮价听谁的？“
    杜预恍然，躬身一揖：“陛下圣明。这叫‘以仓平市，以市稳农‘。“
    诏旨发出的当日，长安太仓的粮车便排着队往西市运粮。户部侍郎亲自坐镇，每斗六十文现钱交易，铜钱堆在案上摞成小山。消息传开，满城轰动。那些原本攥着粮食不敢出手的小户粮商见官仓敞开了收，纷纷跟风叫卖。短短半日，西市的粮价就从五十五文被推回六十三文。
    可这只是开始。三天后，荥阳郑家的大管事跑到长安来找崔老太爷，满头是汗：“刘封派了御史台的缇骑到荥阳常平仓，挂出了斗粮六十五文收购的牌子。咱们手里的陈粮还有八万石，本来想压价到五十文再抛，可现在官仓把价抬起来了，小户都往官仓卖，咱们压不动了！“
    崔老太爷坐在堂屋里，手边摊着郑家送来的急信、卢家附上的联名状，眉头锁得死紧。管家在旁低声道：“老太爷，要不……咱们收手吧。刘封这是用国库跟咱们打擂台，他库里几百万石粮，咱们几家合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万石，耗不过。“
    “收手？“崔老太爷重重一拍案几，“我崔家三百年的脸面，能让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踩在脚下碾？他刘封是什么人？刘备的义子，半路捡来的便宜皇位！“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家二公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黄榜，嗓音都劈了：“爹！常平仓……常平仓又出新令了！“
    崔老太爷一把夺过黄榜，目光扫过那几行墨迹，脸色骤变。榜上写得明白——凡农户持青苗券向常平仓粜粮者，官仓不收市面交易之费，斗粮实称实付，且优先于商栈收购。末尾一行朱笔批注尤为醒目：“朕闻农户卖粮，往往被牙行克扣三成称头。自今而后，各地常平仓设‘公平秤‘，百姓可观秤，可复秤，若有缺斤短两者，经查属实，该仓丞就地免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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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平秤……“崔老太爷的手抖了起来。他太清楚这三字的分量了——往年农户卖粮，粮商用的都是特制的“八五秤“，名义上称一百斤实际只给八十五斤，那十五斤的差价全进了商栈腰包。如今官仓设了公平秤，农户只要不是傻子，谁会再卖给粮商？
    二公子急道：“爹，咱们在弘农的粮栈今早就被农户围了，都说不卖粮给咱们了，要往县仓去粜。栈里的伙计拦都拦不住……“
    崔老太爷缓缓坐回太师椅，闭目良久。堂上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外头春风吹动廊下铜铃的叮当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把……把剩下的陈粮，平价卖给太仓。从今往后，崔家的商号再不许碰粮。“
    消息传到长安时，刘封正带着太子刘承巡视西市常平仓。仓门大开，里头堆得冒尖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农户们排着长队，脸上全是笑。一个老汉捧着刚称完粮换来的铜钱，蹲在仓门外的石阶上数了又数，抬头对旁边的人说：“六十五文一斗，实称实给，半点不打折扣。老汉我种了四十七年地，头一回卖粮没被克扣。“
    另一个年轻后生挤过来，晃了晃手里的青苗券：“我刚还了春上借的贷，连本带息一斗粮还一斗二，剩下的全卖给官仓了！你猜怎么着？我算了笔账，今年这季麦子，刨去种子、肥料、还贷，净落了四贯钱！四贯啊！“
    刘承站在父亲身后，望着眼前这幅热闹景象，轻声问：“父皇，那些世族大姓手里的陈粮抛完了，还会不会生别的变故？“
    刘封负手望着排队的人群，目光平静如深潭：“会。但他们已经输了这一局。等秋收之后，常平仓里存满今年新收的粮，明年的粮价就彻底握在朝廷手里了。到那时候，谁敢再压价抬价，朕连跟他们打擂台的功夫都省了——直接按《洪武律·市易篇》办他们囤积居奇的罪。“
    他转回身看向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记住，治国不是打仗，你打赢一场战役就万事大吉了。治国是下棋，每一步都要替下一步做铺垫。青苗钱法是‘借种‘，常平仓是‘稳价‘，等这两样铺稳了，朕接下来要推‘均输法‘——让北方的粮能调到南方去，江南的布能运到陇西来。天下这么大，光靠一两个法子撑不起来。“
    刘承躬身道：“儿臣明白。“
    回到太极殿时已是黄昏。杜预呈上了户部汇总的各地常平仓收粮数据——开仓十二日，全国二十三座常平仓共收新粮七十九万石，市面粮价稳定在每斗六十二至六十五文之间，比去年同期低了七文，比今年最低点五十五文回涨了十文。
    “农户呢？“刘封问。
    杜预笑了笑：“臣派了十二个属官下去访查，回禀说各地农户情绪平稳。他们最怕的是春上借了钱粮，夏收卖不上价还不起贷。如今常平仓托住了底，他们心里有了底，明年开春的青苗钱，只怕抢着来借。“
    刘封点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长安城的暮色漫上来，西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能看见常平仓那高大的青瓦屋顶在暗蓝的天穹下沉默矗立。风里送来粮仓特有的干谷香气，混着炊烟和泥土味，安安静静的，却叫人心里踏实。
    关银屏不知何时进了殿，把一件玄色披风搭在他肩上，低声道：“晚膳热了两遍了，再不去吃又要凉。“
    刘封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银屏，你说朕折腾这些，值不值？“
    关银屏抬头看他的眼：“值不值，你心里不清楚？今天西市那个数铜板的老汉，我让人打听了，他去年这时候差点把孙女卖了换粮。如今他孙女在县学里念书，他自己揣着四贯钱回家，说要给孙女扯身新衣裳。“
    刘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走，吃饭。“
    暮色苍茫中，长安城百万颗灯火渐次燃起。那些灯火之下，无数农户正把刚卖粮换来的铜钱数了又数，盘算着给孩子扯布、给婆娘买针线、给自己打一把新锄头。他们不知道常平仓的粮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太极殿上那位皇帝今天批了什么朱批，他们只知道——今夜的粮价很稳，明年的地还能接着种。
    （第64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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