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一生都还不起的债

    丁颜抬眼重新看向李曜，目光穿过那些悬在两人之间三十多年未曾消弭的黑暗与怨毒，稳稳地落在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深处：
    」殿下，我投的从来不是李昭，我投的是殿下当年立志变革，让天下庶民有出路的理想社稷，
    是那个不再有门阀垄断朝政，不再有外戚干政误国，
    不再让天下百姓为了一斗米卖儿鬻女，能让天下人都安居乐业的理想社稷啊。」
    牢房中的空气在那几句话落地时骤然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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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曜掐着丁颜喉咙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线，那松动的幅度极微小，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可丁颜感觉到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力道正在从他的咽喉上缓慢地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撬开似的退去。
    可那松动只维持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闭嘴!!!」
    仿佛被触及了某处逆鳞，李曜的右手猛地握成了拳，拳锋裹着一层暗青色的罡风，狠狠砸在了丁颜的面颊上。
    丁颜的脑袋被那一拳打得猛然偏向右肩，铁链发出一阵剧烈而急促的铮响，几滴细碎的血珠从他被拳锋擦破的嘴角飞溅出去，落在墙角的积尘中，留下几点暗红色的湿痕。
    他的身体在铁链的拉扯下摇晃了两下，又缓缓摆回了原本的位置，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也没有移开。
    」三十多年不见。」
    李曜收回拳头，将拳头在黑袍的衣摆上缓缓揩了揩，像是要揩去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倒是越来越能言善辩了，当年那个只会闷头练刀丶连奏疏都写不利索的小小百户官，
    如今竟也会说出理想社稷这样文绉绉的话来了，看来你投靠李昭这三十多年来，他没少给你读书识字的机会。」
    」殿下……」
    丁颜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失血和伤痛带来的虚弱，可那虚弱中依然有一根不肯折断的脊线撑着。
    」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过，殿下当年在舆图前讲的那些话，殿下说，天下不该是几家几姓的天下，该是所有人的，
    殿下说要打破门阀，要废除外戚世袭，要让寒门子弟有路可走，
    要让边关将士不必再为了一口粮去喝兵血，殿下说的每一句，末将至今都记的清清楚楚。」
    」所以你就投了李昭？」
    李曜的声音从那个背影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些，可依然裹着一层薄薄的丶正在缓慢凝结的冷意。
    」你觉得他李昭，能实现本座当年说的那些话？」
    丁颜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黑袍的背影上，看着那道被油灯光勾勒出的丶微微佝偻的肩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丶像是终于触碰到了某种核心之后的平静：
    」曾经属下以为，李昭就是五皇子殿下的替身，至少继承大统前二十年，
    他的确励精图治，将先帝留下诸多弊端一一革除，
    但他终究不是殿下，末将从未期待过他能真的改变，
    当初末将投靠李昭，是因为李昭已经是继承大统，恰巧殿下死讯传来，
    让末将以为殿下已经不在人世，这才投奔李昭，
    目的就是继承殿下的遗志，辅佐大盛走向殿下心目中的真正盛世——」
    」不想殿下依然在世，末将心里也好受了不少。」
    李曜猛地转过身来，黑袍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道短促的弧线。
    他大步走回丁颜面前，那只方才松开的手再度抬了起来，可这一次，那只手在触及丁颜面颊之前停住了。
     枯瘦的指尖悬在距离老将面颊半寸的位置，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丶薄而韧的屏障拦在了外面。
    」好受？」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伤了喉管般的沙哑。
    」孤王都被关进地牢里三十多年了，你却以一句好受就想揭过去一切？」
    丁颜看着那只悬在面前的手，看着那枯瘦指节上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格外苍白的皮肤，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牢房中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石壁上那些渗出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地面上时发出的丶极轻的」嗒」声。
    李曜的手缓缓垂下。
    他转身朝牢门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些，黑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蜿蜒的灰线。
    他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壁龛里油灯的燃烧声盖过去：
    」丁颜，你欠孤的不只是一条命，现在杀了你实在太便宜你了，这三十多年是帐，孤会慢慢跟你理会。」
    话毕跨出牢门，脚步声在幽深的廊道中渐渐远去，先是沉重而急促，然后慢慢变得悠长，最终完全被石壁的阴影吞没了。
    牢房里的油灯还在燃着，火光在他消失之后显得格外亮了些，将石壁上那道刚才还存在的黑袍剪影一分一分地抹去了，只剩下一面湿漉漉的丶布满裂隙的墙面，和一具被铁链悬在墙上的丶伤痕累累的躯体。
    丁颜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在寂静中慢慢平复下来，那些被鞭笞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某种更深沉的丶像是被埋在胸腔深处三十多年的东西，却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终于找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丶几乎看不见的裂隙，从那道裂隙中渗出一点稀薄的光来。
    」五皇子殿下……」
    丁颜脑海里闪过崔青荷的身影，双目逐渐泛红。
    当年李曜奉旨巡视边疆，临行前特意嘱咐自己保护崔青荷安危。
    虽然李曜和崔青荷尚未正式成婚，但王妃身份已经被先帝写入诏书之中。
    一旦二人成婚后，李曜便是大盛储君。
    也就是说丁颜要守护的极有可能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因此丁颜十分尽职，可不曾想终究还是逃不过李昭的算计。
    那夜，丁颜收到一封求援信，言李曜在经过牛头山时遭遇杀手伏击，急需丁颜救援。
    丁颜心系李曜安危，果断前去驰援，直到抵达牛头山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等再回到王府时，崔青荷的清白已经被李昭夺走了。
    为此，丁颜十分自责，尤其后来得知李昭大婚当日，崔青荷跟李曜死后，好几次也想追随而去。
    可为了社稷只得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除此之外，自己靠近李昭还有个目的就是藉机除掉这昏君。
    无奈得知李昭身边有位天人境巅峰供奉护持，知道自己没有半点机会，只能静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自己也完全得到了李昭的信任委以重任。
    却也一步步看着李昭从意气风发逐步走向堕落深渊。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可当他看到李曜出现那一瞬才明白。
    自己……
    从来没有走出当年的阴影。
    这是他欠李曜的。
    一生都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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