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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深夜归途

    第195章深夜归途(第1/2页)
    凌烽、上官天鹏与秦明月、唐果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等候着。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鸣声,惨白的光线将墙壁上“执法为民”四个烫金大字映照得格外肃穆。偶尔有穿着制服的警员从走廊尽头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凌烽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脸色古井无波,显得极为平静。他不需要进入审讯室内,也能够大致猜到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对话。林飞宇当然会将一切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他会矢口否认自己说过任何威胁柳如烟的话,会声称自己对柳如烟父母的劫持事件毫不知情,甚至可能会反咬一口,说是柳如烟自己同意参加婚礼后又突然反悔,这才编造出这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来抹黑林家。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在海外那些年里,他面对过比林飞宇更狡猾十倍的对手,那些人说起谎来连测谎仪都能骗过去,更别说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应对警方的质询了。
    林家请来的那些亡命之徒,想必在事前就已经与雇主达成了严密的协议。这是一场典型的“封口行动”——一旦任务顺利完成,他们就能带着丰厚的酬金全身而退,从此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一旦任务失败被捕,他们便会咬破藏在口腔中的毒丸,用最彻底的方式切断所有追查的线索,绝不会牵扯到雇主半分。这种手段凌烽在海外见过太多次了。能够养得起这样一支悍不畏死的私人队伍,并且建立起如此严密的“封口”机制,说明林家——或者说林家背后的势力——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家族那么简单。
    随着那七个人在废弃工厂服毒自尽,再加上那名狙击手在北莽山密林中被他亲手了结,这件事还真的是死无对证了。八条人命,八张被毒药或暴力封死的嘴,将林家与整起劫持事件之间的关联彻底掩埋在了黑暗之中。警方想要顺藤摸瓜找到林家雇佣这批人的证据,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也许还有一个人能够指认出林家的罪证,那就是柳家家主柳乘风。此人是将柳乘文和杨岚引到北郊的直接责任人——是他亲口告诉弟弟和弟妹,林家主约他们在国色天香度假村商谈,才让两人毫无防备地上了他的车。也是他,在柳家老宅中拥有足够的权力,可以在事发当天提前支走所有的管家和佣人,为那个潜伏在柳如烟家中的劫持者提供便利。这一系列操作都需要对柳家内部情况极其熟悉的人才能完成,而柳乘风恰好符合所有的条件。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柳乘风早就跟林家穿同一条裤子了,两人的利益早已深度捆绑。他岂会主动站出来指证林家?指证林家就等于自首,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绑架亲弟弟和亲侄女的阴谋,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做的。更何况林家手里必定掌握着柳乘风的把柄——也许是经济上的,也许是其他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把柄足以让柳乘风乖乖闭嘴。
    “哐当——”
    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林飞宇率先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西装的衣襟,姿态从容而傲慢,仿佛刚才坐在里面被警方讯问的人不是他一样。身后紧跟着他的律师刘敬,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将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脸上挂着一丝职业性的满意微笑。从两人的表情不难判断——审讯的结果正如他们所预期的那样。
    走出来的林飞宇一眼就看到了外面走廊上等候着的凌烽等人。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秦明月和唐果,最终落在了靠在墙边的凌烽身上。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闯了我的婚礼,杀了那些劫匪,自己还挨了一枪,结果呢?我还是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你又能拿我怎样?
    凌烽自然是察觉到了林飞宇那充满挑衅意味的目光,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转头对身边的上官天鹏悠然说道:“天鹏,你有没有发现林公子比以前胖多了?你看看他那张脸,比前几天圆润了不少。”
    “凌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注意到了——”上官天鹏心领神会,立刻配合地上下打量着林飞宇,做出一副认真端详的姿态,然后故作诧异地说道,“咦?不对啊,林公子的脸怎么好像是红肿未消的样子?甚至还带有一点青紫瘀血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眼花了?”
    “哈哈,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打肿脸充胖子吧。”凌烽朗声笑道,笑声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响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地抽在林飞宇那张尚未完全消肿的脸上。
    林飞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一般。他双拳不由自主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更是闪现出一丝丝压抑不住的羞愤之意。他知道凌烽话中所指——当初在地下擂台赛场,他被凌烽当着无数人的面一脚踩在脸上,那种刻骨铭心的耻辱感至今仍会在他深夜无法入眠时翻涌而出,在他身体内肆虐不休。这些天过去之后,在精心护理之下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仍有几处轻微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此刻被凌烽当众点破,无异于把他刚刚结痂的伤疤又重新撕开。
    “凌烽,你给我等着。”林飞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淬了毒的针。说完他不再停留,怒气冲冲地转身朝警局大门走去,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而响亮的声响。
    林飞宇能够从容离开警局,足以说明叶曼语这边的确是没有掌握到足够的证据来拘留他,只能按照规定任由他离开。而这,也完全在凌烽的意料当中。法律讲究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有拘留的理由,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叶曼语这时也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无奈。她叹了口气,走到凌烽面前说道:“林飞宇很狡猾,明显是有备而来,还带了律师。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我们确实不能拿他怎样。那七名劫匪的指纹和DNA比对结果还没有出来,即便比对上了,也未必能直接关联到林家。所以——很抱歉。”
    凌烽淡然一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可抱歉的,这也在我意料当中。如烟,你也别气馁,也别往心里去。有些事情,急不来。”
    “警方还会继续调查此事。”叶曼语郑重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个刑警队长应有的坚持和责任感,“只要找到任何一丝与林家有关的证据,我一定会依法办事。这起案件已经正式立案,卷宗上会一直留着,不会轻易结案。”
    “叶警官,谢谢你了。我也没什么的,只是气恨林飞宇就这样什么事都没有地大摇大摆走了出去。”柳如烟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在审讯室里平稳了许多,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不甘的余焰。
    “如烟,善恶终有报,林家如此卑劣无耻,总会有付出代价的那一天。”秦明月走过来,握住了柳如烟微微发凉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自己的状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的贸易公司不是马上就要开张了吗?把自己的事业做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如烟姐,我们都站在你这边。”唐果也凑上来,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的表情,挥舞着小拳头说道,“以后绝不会再让林家还有林飞宇算计到你。我让我爸也盯着他们,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柳如烟看着身边这些关心她的人,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虽然今晚经历了这么多黑暗的时刻,但有这些人在身边,她就觉得什么都能熬过去。
    “没事了那就先回去吧。”凌烽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时分,他转向柳如烟说道,“如烟,你的父母只怕都在家中等你回去团聚。历经此事,他们心中难免还有些后怕之意,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回去多陪陪他们,让他们安心。”
    “嗯,我这就回去。”柳如烟点头,然后抬头看向凌烽,目光中满是诚挚的感激,“凌烽,今晚真的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似乎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流露出太多情绪。
    凌烽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随即看向叶曼语,说道:“叶警官,那我们先走了。如果后续调查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叶曼语点头应允,目送着他们一行人转身朝警局大门走去。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在头顶嗡嗡作响,将她独自站在审讯室门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今晚所有的证词,但最关键的那一页——能够将林家钉死的直接证据——依然是一片空白。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柳如烟要赶着回柳家老宅,便坐上了唐果开来的车子先行告别。车灯在警局门前的夜色中亮起,逐渐远去,汇入街道上稀疏的车流之中。
    “天鹏,你也回去吧。今天在北莽山练了一整天,也累了。明天继续去训练,谁都不许偷懒。”凌烽对上官天鹏说道。
    “好嘞,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上官天鹏麻利地钻进自己的车,摇下车窗,朝凌烽挤了挤眼睛,故意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凌哥你跟嫂子慢走啊——”
    秦明月闻言,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恼地朝上官天鹏喊道:“天鹏你刚才说什么?你别跑,回来说清楚了——”
    她话还没说完,上官天鹏早就发动引擎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留下尾灯的光芒在夜色中调皮地闪烁了两下,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凌烽看着秦明月那张被上官天鹏一句话惹得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明月,我们也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秦明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羞恼强行压了下去,转头看向凌烽时眼神中却多了一丝责备和心疼:“你这个家伙,出这样的事情你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小果给我打电话,我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事发突然,又极为紧急,我确实是没有顾得上跟你说一声。我从北莽山顶看到劫持事件之后就开始一路追踪,后来又赶回市区找如烟,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停过。”凌烽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语气认真地解释道,“往后再遇到什么事,我保证第一时间跟你说一声,这总行了吧?”
    “哼。”秦明月轻哼了一声,语气中的恼意已经消散了大半,但眼神依然绷着。她眼眸微微一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凌烽腰侧的枪伤位置上,那份被压下的心疼又重新涌了上来,忍不住问道,“你、你的伤口怎么样了?还疼不疼?真的不用去医院吗?我刚才看到你自己用刀清理伤口,那场面我到现在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还真的是一点都不疼。”凌烽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语气夸张地说道,“一看到你,都被你那惊为天人的美貌所吸引了,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伤口疼不疼的事?”
    “你再这么没个正经嬉皮笑脸的,信不信我马上给凌叔叔打电话说一声?让凌叔叔亲自来看看他儿子是怎么带着枪伤还满不在乎地到处乱跑的?”秦明月这回是真的恼了,作势就要掏出手机。
    凌烽见状后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求饶的意味:“别,别,这件事千万不能惊动到我父亲。他们要是知道我受了枪伤,只怕连夜都要赶过来看我,折腾得一家人都睡不好觉。这真的就是一点小伤而已,你看我不是都包扎好伤口了嘛,过些天也就痊愈了。我爸年纪大了,灵儿又还小,没必要让他们跟着担心。”
    “那回去早点休息吧。”秦明月看他这副难得服软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再追究。
    “遵命,老婆大人。”凌烽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应道。
    秦明月差点为之崩溃——这家伙到底还有没有救了?他还能再厚脸皮一点吗?她狠狠瞪了凌烽一眼,转身朝停车场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凌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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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家老宅,大厅内。
    夜深了,老宅里的灯光却还亮着。几盏古朴的宫灯将大厅照得通明,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却让这明亮显得有些冷清。柳乘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色阴沉。柳乘文坐在他的对面,兄弟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茶几,却像是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大哥,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柳乘文率先开口,他眼中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的柳乘风。这个平日里温顺随和、从不与兄长顶撞的男人,此刻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锐利和探究。
    柳乘风眼中目光一沉,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之意,冷冷说道:“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我跟外人勾结,害我的亲弟弟和亲侄女?”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蹊跷了。”柳乘文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说要带我跟杨岚去找林家主商谈,说林家主已经松口,不再强迫如烟嫁入林家。可另一方面,林家之人竟然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在君悦大酒店筹备婚礼盛宴。你在北郊的路上急刹车停下,几乎在同一个时间点那些劫匪就出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商谈,为什么要约在几十公里外的度假村?”
    “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林家主也骗了我。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商谈,只是用这个借口把我支开。”柳乘风说着,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家里面又是怎么回事?”柳乘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道,“如烟说她赶回来的时候,家里面的管家、佣人全都不在。可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出门的时候管家老周还在门房值班,负责打理花园的老陈也在院子里修剪花木。短短几个小时内,这些人同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如烟在家中被人劫持,却没有一个目击证人,仿佛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方才管家不是说了吗?管家老周那会儿正好出门去买东西了,至于其他的佣人,有些当时正在午睡并未出来走动。”柳乘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开始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恼怒,“因此也不是家里面没人,只是这些管家和佣人恰好那个时间段没有出现罢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柳乘文稍稍沉默了片刻。他在柳家老宅住了这么多年,对这老宅里每一个管家和佣人的活动规律、休息时间都再清楚不过。管家老周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在门房喝茶看报,那几个佣人也从来不会在同一时间集体午睡。但此刻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已经没有意义了。
    “大哥,你一直希望如烟能够嫁给林公子。起初我没有反对,是因为我不知道如烟的态度如此坚决。”柳乘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宣读一份酝酿已久的宣言,“现在既然如烟不肯嫁给林公子,我这个做父亲的绝不会再强逼她。我会支持她的决定,不管她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我都会站在她身后。”
    他抬起目光,直视着柳乘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了。如烟是我的孩子,没能保护好她,我已经非常内疚。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度重演。任何人都不要再试图伤害她。”
    “乘文,你此话是何意?暗指我跟林家勾结吗?”柳乘风猛地一拍茶几,怒声而起,“你的女儿嫁给林公子,那是百利而无一害!林家是什么家世?嫁进去就是少奶奶,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握在林家手中——当年那个新能源项目的窟窿,要不是林家出面替你填上,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吗?”
    柳乘文那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之色,那是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终于被点燃后的反应。他缓缓站起身来,与柳乘风平视,眼中隐有寒芒闪动,声音却依旧平稳:“大哥,当年投资的新能源项目失败之事,说到底是我替你背黑锅,不是吗?”
    柳乘风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了。
    柳乘文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平静:“当年那个新能源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操盘。是你拍板决定投资的,是你签的字,也是你找的供应商。项目失败之后,那些亏损的账目却莫名其妙地转到了我的名下。我没有争辩,没有解释,默默承担了这一切。因为你是我的大哥,我相信你说的‘为了柳家’这四个字。”
    “你我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脉相承,血浓于水。这些年我没有对外人提过一个字,我甘愿背负所有骂名,就是因为我还认你这个大哥。”柳乘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被深深刺伤后的痛楚,“可是大哥,你也不要逼人太甚。我可以替你背黑锅,但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替你——和林家——的利益去牺牲她的一生。”
    “逼人太甚?乘文,我看你是反了天了!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柳乘风霍然站起身来,手指几乎戳到了柳乘文的鼻尖上,声音因为暴怒而微微发颤,“若非有我支撑着柳家,你跟你妻子还有女儿能有现在的生活吗?你们住的是谁的房子?用的是谁的钱?你现在竟敢来指责我了?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柳家,为了柳家的昌盛,你明白吗!”
    柳乘文暗中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兄长,忽然觉得这张他看了五十多年的面孔变得有些陌生。就在这时,柳家老宅的管家来报,说大小姐柳如烟已经回来了,车刚刚停在了东院门口。
    柳乘文缓缓松开拳头,轻吁了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却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决绝:“大哥,我先去看看如烟。今晚她经历了太多,需要好好休息。”
    说着,柳乘文没有再等柳乘风的回应,转身朝大厅外走去。他的背影在门槛处的光影交界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通往东院的走廊里。
    柳乘风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目光冷冷地追随着柳乘文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胸腔内有股不甘的怒火在熊熊燃烧——他精心策划了这么久,明明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什么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他百思不得其解。凌烽怎么会恰好在北莽山顶训练?怎么会恰好看到劫持的整个过程?如果凌烽没有出现,柳如烟此刻已经嫁入林家,柳乘文夫妇被救出来之后也只能接受这个既成事实。到那时候,林家承诺给他的那些回报——商业上的合作、资金上的支持、在江海市的地位提升——都会一一兑现。可这一切,全都被那个突然闯入的凌烽毁掉了。而他那对向来逆来顺受的弟弟和弟妹,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居然敢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这是命吗?还是时运不济?柳乘风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柳家老宅,东院三层小楼内。
    温暖的灯光将这栋经历了一整天风波的屋子照得格外安宁。餐厅里,柳乘文、杨岚和柳如烟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蛋汤,还有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饭菜并不奢华,却散发着让人安心的香气。这是杨岚回来之后亲手做的,她说如烟今晚肯定还没吃过东西,得好好吃上一顿热乎饭。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时间点吃晚饭已经算是夜宵了。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指向了深夜,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远处的犬吠传来。
    “如烟,你今天肯定没吃过什么东西吧?你身上那件婚纱又薄又冷,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夜风,身体怎么受得了。我回来之后做了这一桌菜,一直放在锅里温着,就是等你回来了咱们一块吃。”杨岚柔声说道,一边用筷子给柳如烟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还真的是饿了呢。”柳如烟揉了揉已经饿得有些麻木的肚子,抬头朝父母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爸妈,我们一起吃饭吧。今晚谁也别想别的,就好好吃饭。”
    柳乘文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下筷。他看着满桌的饭菜,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儿——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染血的婚纱,穿上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脸上虽然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但至少此刻是安全地坐在家里了。他轻叹了声,声音中满是愧疚和自责:“如烟,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差点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作为父亲,本该是儿女最坚实的依靠,可我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人绑住手脚,反而成了别人用来威胁你的筹码。我于心有愧啊。”
    柳如烟脸色微微一怔,连忙放下刚夹起来的春卷,认真地看着父亲说道:“爸,你别再说这些话了。此事又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用心险恶的人。你想想,你和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持,这种情况谁又能预料得到?你们也是受害者,你们在那些人手中承受的恐惧和惊吓,不比女儿少。你看我们现在不是都好端端地坐在一起吃饭吗?算是经历了惊险但平安无事。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反而是女儿不好,让你们操心太多。我知道,爸你一直以来在家里处境也不容易,很多事情都是为了让这个家安安稳稳的。以后我会努力把自己的事业做好,这样你就再也不需要因为我而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为父性子柔软,这么多年来,更多的是为了迁就你的大伯。”柳乘文放下筷子,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几十年压抑后终于要破茧而出的重量,“你爷爷去世得早,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扶持你大伯将柳家撑起来。我一直记得你爷爷的话,所以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但今天这件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了——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绝对不能退。”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和锐利:“我柳乘文如若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能保护,任人摆布,只怕你爷爷九泉之下有知,都会不认我这个儿子。”
    柳如烟心头猛地一暖,鼻头微微发酸。父亲一向沉默寡言,在这个家里从不大声说话,从不主动表达自己的情绪,她原以为父亲会一直这样下去。但此刻父亲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他已经决定改变。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爸,我知道你跟妈妈都是爱我的。我也深深爱着你们。我已经开始独立创业,以后不需要再依靠柳家的产业,也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我们都要好好地在一起,女儿也要好好地尽一份孝心。好了,我们吃饭吧,你看菜都要凉了。”
    “好,好。吃饭,吃饭。”柳乘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春卷放进嘴里,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再柔软的人,内心也会有坚强的一面,就看这坚强的一面有没有勇气被激发出来。就像地底的泉水,平日里被厚重的地表覆盖着看不见,但只要有一道裂缝,它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形成一条谁也挡不住的溪流。通过今天的事件,柳乘文心中已经做出了一个他早就该做却一直没有勇气去做的决定。这个决定将改变这个家庭在柳家中的处境,也将改变他自己后半生的人生轨迹。
    窗外夜色深沉,柳家老宅东院的这栋三层小楼里亮着温暖的灯火。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这顿迟来的晚饭,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轻笑。那些阴谋和绑架、枪伤和眼泪,都暂时被关在了门外。明天还有很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们——林家的事还没完,警方的调查还会继续,柳如烟的贸易公司也等着开张——但至少今晚,他们还能坐在同一张餐桌前,还能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饭菜,还能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份斗志。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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