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坎坷的胜利（28）海岛囚徒

    第九章坎坷的胜利（28）海岛囚徒(第1/2页)
    时间很快到了5月初。
    天宁岛，这座洋溢着无限太平洋热带风情的小岛，又到了凤凰花怒放的季节。
    凤凰木植株高大，横展的树冠上，万千枝条垂下来，缀满全面盛开的红色花朵，远望如一片凝固的云霞，铺满全岛，在碧海、蓝天、绿树的映衬下，鲜艳夺目，异常壮观。
    岛屿中部，可以纵览全岛的拉索山上，一处临崖朝北的凤凰木密林深处，藏着一栋深灰色的混凝土双层建筑。这里曾是日军的一处指挥据点，如今重新围上了带刺的铁丝网。周围，几名荷枪实弹、穿着迷彩服的美军士兵来回巡防，脚步放得很轻，惊起林间的鸟时，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
    楼上一间方正、略显压抑的安全屋内，两个人正坐在朝北的大落地窗前，你来我往下着中国象棋。
    “将。“
    “啧……你这步刁啊。“
    从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岛屿北端那条经过特别拓宽加固的专用跑道，B-29轰炸机的跑道。再往北，相隔三海里，就是被誉为西太平洋明珠的塞班岛，晴好的日子里，能望见对面岛上淡淡的轮廓。
    眼下，总共已有八百多架“超级空中堡垒“集中到天宁岛、塞班岛和关岛这三处赶建起来的空军基地。白天黑夜，间或就是几百架次轰鸣着起飞，朝北，朝日本本土，送去各式各样的“礼物“。起飞时大地在颤，返航时天光已暗，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柄柄插进夜色的银矛。
    上岛以来，被幽禁于此的这两个人，没事就下下棋。这是他们每天除了观看B-29起降之外，唯一的消遣。
    这会一局终了。杨希真推了推棋盘，站起身，走到窗前。柔美的落日余晖正一层一层地洒在辽阔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真是一幅如画般的景致。
    可看日落的人，似乎并没有太多心情欣赏。
    布林德也起身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
    良久，杨希真望着窗外道：
    “又想家人了？“
    布林德默然地点了点头，侧过身，看着他说：
    “你其实应该无论如何都试试，离开，呆在重庆，或者还真有机会去延安，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
    “别想那些了。“杨希真苦笑一声，“按当时的状况，他也决不会就那么简单让我离开。即便离开，重庆那边的人，也不会让我去延安。“
    布林德回以无奈的一笑，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眼摆在桌上的台历，日期那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今天，就该要来了。“
    “嗯，“杨希真点点头，“看他怎么说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忽然，安全屋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咔“的一声打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差不多半年不见的夏洛克走了进来。两人转过身，同他打了招呼。
    “还习惯这儿吧？“夏洛克上前，招呼两人坐下，寒暄道，“先通报你们一个好消息——中印公路贯通之后，中国的崩溃危机已经彻底解除。现在形势，整个大好。“
    说来也怪。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如今变得有些奇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防范和敌意，反倒生出一种彼此可以无话不说的感觉。
    “这可有你们的功劳。“夏洛克先对杨希真说，“中共没有食言，最大程度地牵制了日本人，没让他们抽兵南下太平洋。“
    杨希真微微颔首。
    夏洛克转向布林德：“拉姆斯，先来聊你的问题吧。“
    见布林德点头，他继续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珍珠港的内幕吗。那天你也看过那些资料。站在国家的立场，从结果来说，那是粉碎国内孤立主义再好不过的机会。早参战，比晚参战更有利。“
    “所以，还是珍珠港的灾难，成就了你们梦寐以求的参战理由。“
    “是可以这么说。“夏洛克没有否认，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大家都清楚，日本人偷袭成功，跟不成功，结果会是天壤之别。“
    “但这能代表，“布林德***白，声音陡然硬了，“军港里的官兵和平民，就该为此被剥夺生命吗？！没人有权利这样做！“
    “美国若不及时参与进来，“夏洛克分辩道，“等到轴心国彻底征服欧亚大陆之后，我们将无法再抵抗，全世界会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停了停，再开口时，态度诚挚得近乎沉重，“总之，珍珠港事件是个悲剧。对你的妹夫，还有众多的官兵和无辜者，我表示哀悼。但那，真不是我们的本意。“
    鳄鱼的眼泪吗？布林德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好吧。我不是个阴谋论者，也宁愿相信，很多事只是巧合。“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夏洛克，“我其实是想知道——当时，到底是不是可以预见到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可为了得到你们想要的，就任由它发生了？“
    夏洛克的神情，一下子黯了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
    “唯一能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人，他，已经去世了。“
    布林德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他心里只觉得胸口猛然一阵发紧，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上个月12日。脑溢血，突发。“夏洛克的声音低了下去，“真是……很可惜。“
    他说着，心情复杂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北面跑道尽头正在整备的机群，长长地感叹道：
    “富兰克林是一个忠实的威尔逊主义实行者。他为美利坚合众国，还有这个世界，留下的宝贵财富，足以造福数代人。我们都会深切缅怀他。“
    言毕，他转过身来，看着两人：
    “按照宪法，副总统哈里·杜鲁门，当天已经接任总统之位。“
    布林德默默地点了点头，垂下眼，不想再说什么。
    罗斯福离世，同时意味着，他仅存的争取自由的希望，也没了。那个在魁北克的灯火里翻看延安报告、叮嘱“不要对中共有任何偏见“的总统，那个给了他知遇之恩的人，不在了。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不管如何，“夏洛克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实，“珍珠港的牺牲，粉碎了孤立主义，换来了美国民众的觉醒、同仇敌忾和参战的决心，才有今天的大好局面。“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件两人都不知道的事：
    “我也告诉你们，汉斯的母亲，我的妹妹吉娜，当时也在珍珠港。同样，死于日本人的无差别攻击。“
    他的声音哑了些：“对日本人的仇恨，我并不比你们少。跟你们一样，我也希望早日完成曼哈顿计划——让日本人血债血偿，给逝去的至亲一个交待。“
    说完这番话，夏洛克的眼眶也湿润了。
    一直以来，个人恩怨他都必须先放在一边。罗斯福虽然力主推动曼哈顿计划，但对是否投放特种武器，始终持保留态度——强调必须视实际状况，从道义性、必要性上慎重考虑，绝不轻易使用。兹体事大，这件事，参联会决定不了，军方决定不了，只能由总统拍板。
    而如果最终决定不投放，就必然要用上他那套预备方案。重庆事了之后，夏洛克采纳了布林德的意见，让数学家们根据布林德提供的密支那战役报告数据，推演计算武装中国军队、从地面进攻日本本土的各种方式。结果，每一种方案都严重超出预算。这让财务状况本已非常紧张的财团合伙人们十分焦虑，想起就头疼。
    不过，罗斯福的意外离世，却让这道难题终于有了出口。
    就在杜鲁门继任的当晚，史汀生向他正式通报了曼哈顿计划的全部机密。此前对此毫无所知、又颇有政治野心的杜鲁门被说服了，当场表态：一旦试验成功，他就会根据实际需要，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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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在罗斯福去世之时，相隔十三个时区外的东京，再一次遭到李梅实施的火攻式战略大轰炸。连续两天的轰炸，将包括日本皇宫一角在内、超过五十多平方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军事、工业和科研设施等地面目标，悉数摧毁。日本人的研制进度虽然仍不明了，但至少，他们的计划被暂时打断了。夏洛克悬了数月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布林德的肩膀，放缓了声音安慰道：
    “就是这样了。愿我们的亲人，以及所有因此丧生的人，在天堂安息。“
    布林德抬起头。火光散尽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竟真的释然了几分。
    夏洛克看在眼里，转而对杨希真道：
    “杨医生，我们可能要交流得久一些。我就住隔壁，先去休息一下——晚点过来，陪你们共进晚餐，再聊。“
    傍晚时分，夏洛克如约前来。
    三人一起用过简餐，铁皮罐头的炖牛肉，配着天宁岛本地产的木瓜和香蕉。两名警卫进来收拾了餐具，退了出去，沉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台灯的光圈落在桌面上，映着三副截然不同的脸。
    夏洛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打开话匣，对杨希真说：
    “先告诉你件事情。因为你最后传递的那条信息，想不到，延安竟然回拒了帕特的提议。他们拒绝，将来如果执政，会按照美国规划的模式去发展。“
    杨希真正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了一瞬。
    “我相信，“他放下茶杯，一字一字地说，“我们的领导层，有大智慧。“
    一股暖流，从他的胸口缓缓涌上来。看来他用自由换来的结果，值了。当年他留美主修经济，在图书馆里啃完过一整排发展经济学的著作，太清楚那套“援助“模式背后的厉害关系了：贷款连着采购，采购连着标准，标准连着专利，一环一环，都是温柔而坚固的锁链。
    夏洛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有些懊悔地摇了摇头。
    他当时低估了那通电报造成的后果。怎么也没想到，让延安先一步了解他们的意图之后，对方竟会作出如此的选择。这一选择对未来的影响会有多深远，他现在还看不准。但有一条他是懂的，有时候，改变历史走向的，往往就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和事。
    想到这，他讪讪地笑了笑：
    “总之，你的组织让他很生气。最近在华盛顿的记者会上，帕特已经公开表示：反对美国同延安，再有任何合作。“
    杨希真瞟了夏洛克一眼，不软不硬地回应道：
    “照你们提供的模式，或许经济层面能很快取得较大的发展。但中国，就将永远受制于美国。“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实，“我们的未来，决不是沦为再被你们变相殖民的对象。“
    夏洛克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他还是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告诫道：
    “如果拒绝我们的资本和先进的科学技术引导，凭你们自己去发展，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见成效。何况——“他挑了挑眉，“你们还没有执政权呢。“
    杨希真平静地笑了。
    “诚然，当下我们是应该向你们多学习，尤其是科学技术领域。“他迎着夏洛克的目光，话锋一转，“但不要忘，几千年来，中国大部分时期都处在领先世界的位置。这一百多年来的落后，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小段。“
    他顿了顿，再道：
    “靠自己努力发展，虽然比较慢。不过，拥有独立主权，就不会有上限。这才是更明智的选择。不管今后的复兴之路有多曲折，相信我们迟早会带领重新崛起。“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像一层一层码上去的青砖，密不透风。
    夏洛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也不想去争论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转开了话题：
    “你知道，我们将来，是准备利用那些财富的。战后通过帮助欧洲、亚洲，包括你们中国重建的方式，给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带来和平与共同发展的机会。这就是我的初衷，以及我对美中关系未来的构想。“
    “我倒是真心希望，“杨希真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们行如其言。善用那些沾满中国人血泪的财富。“
    说着，他忽然眨了下眼，追问了一句：
    “另外想请教一下——你构想的中美未来，该是怎样的？“
    夏洛克轻咳了一下，清清嗓子。
    “富兰克林花了两个多任期，帮助美国从大萧条中挣脱出来。我和他讨论过，要想取代已经衰退的英国，重组并领导这个世界，美国就必须重视亚洲，特别是和中国的关系。对美中关系，制定出长远、合理的政策，以锚定双方的未来。“
    说到这，他的脸上浮起一层苦涩：
    “这半年，我对中国的现状和中共的崛起做了潜心研究。的确，不能只看当下。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中共的潜力。只可惜……他的离世，终止了我调整策略的可行性。这个损失，难以弥补。“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从内心来说，他其实并不太赞成赫尔利他们拟定的对华策略。彼时罗斯福健在，包括他在内的各方势力，都还相对收敛。可是斯人已逝，情况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潜伏在美国政、商、军界多年的势力组合成的那头巨兽，军工复合体，开始伸出庞大的触角，影响到美国政治、经济、外交和军事战略的方方面面。很多事，不再是过去那样能尽如他意了。将来中共若掌权，照此发展下去，美中万一走向极端、甚至对抗的局面——那将极大地动摇他和罗斯福一起规划的新世界蓝图。
    想到这，夏洛克无奈地摇了摇头：
    “美国国内目前的政治环境，已经有些不同了。国会中的极右势力开始抬头，有些事，现在我也无法左右。从某种意义上说，帕特他们那帮人，已经带动白宫新的决策层，朝着我们都不愿看到的方向在转了。未来……恐怕不太乐观。“
    杨希真听得眉头直皱，忧虑顿生，忍不住插话问：
    “这么说，因为延安婉拒了赫尔利，你们……还是他们，就将继续支持更好控制的国民政府？“
    夏洛克懂他的意思。
    他从外甥交给自己的那份延安报告里，看到的，也是满满的人心所向。他想了想，饶有深意地说：
    “你不用担心。就算蒋委员长接受了帕特提出的合作模式，明眼人都看得出，国共两党，谁更具有民意基础。资本，知道什么时候该止损。“
    言毕，他再岔开话题，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我现在的重心，是全力保障曼哈顿计划继续推进。你应该不了解我们这项战略吧。“
    “你该相信，“杨希真坦然回应，“拉姆斯不会把这告诉我。我如果知道，也没必要隐瞒。“
    “这我信。“
    杨希真正想继续讨论方才那个令他忧心的问题，话到嘴边——
    一个警卫忽然敲门进来，递给夏洛克一份急报。
    夏洛克拆开，扫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他站起身，对二人道：
    “今天先谈到这。我得去处理一件紧急事务。咱们明天接着聊。“
    言毕，他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忽然又转过身来，举起手里的电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告诉你们一个大好消息：盟军已攻破柏林！纳粹头子确认自杀！德国，已经正式宣布投降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杨希真猛地站起身，布林德也霍然转头。台灯的光晕里，三个人的脸上，同时映出了窗外的夜色，和夜色尽头，那个终于望得见的黎明。
    欧洲的仗，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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