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文彦愿追随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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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一路南下，首站便是与清源毗邻的临溪县。
    临溪县城外往来百姓原本照常进出，忽见前路烟尘滚滚，浩荡军马迤逦而来，连忙停步向两旁避让，心底隐隐惶恐。
    守门的兵丁抬眼望见那面迎风翻卷的青龙大旗，认出这便是驻守镇朔关的青龙军，只是全然猜不透他们忽然开到临溪，究竟意欲何为。
    几名守城兵丁壮着胆子上前开口盘问，话音未落，赵平已经领着一队亲兵快步上前，迅速将他们围住，厉声勒令放下兵器。
    守城士卒无力抵抗，只得依次缴械。
    青龙军立刻上前接管城门，分派人手守住城头。
    刘大富策马行在最前，身后大军列成整齐行伍，秩序井然，缓缓入城。
    士卒入城后不曾闯入两旁民居，也不曾惊扰市井行人。
    只分头扼守城中要道，静静控住全城，市井间虽人心惶惶，却并无劫掠喧哗之事。
    临溪县衙之内，宋文彦正埋首案前处置公务。
    他早前便递上了辞官的折子，只是文书送往州府再递至中枢尚需时日，批复迟迟没有传回。
    按规制，一日未接到准许辞官的回文，他便一日不能丢下印信自行离去。
    忽然师爷神色仓皇，快步奔入大堂，声音发颤：
    “大人，不好了！冠军侯带兵入城了！”
    宋文彦笔尖一顿，一时没有回过神，愕然抬首：
    “带兵？”
    “正是！”
    师爷急得声音发虚。
    “大队人马，数目极多，已经进了城！”
    宋文彦心头一沉，再顾不得案头文卷，起身快步走出县衙大门。
    站在衙前石阶上放眼望去，长街之上已经处处是青龙军。
    他正怔怔望着这番景象，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街心传来。
    刘大富带着几名亲兵，朝着县衙这边缓步走来。
    宋文彦见状，心绪翻涌，仓促之间，终究还是依着官阶礼法上前，躬身作揖。
    “下官宋文彦，见过侯爷。”
    行礼之时，他抬眼看向刘大富，声音微微发紧，压不住心底的惊撼：
    “侯爷身负朝廷爵禄，骤然提大军入我临溪……莫非，是要举事造反不成？”
    刘大富在他面前站定，神色平静，并无怒意，目光扫过街上肃立的士卒，再落回宋文彦身上。
    “造反二字，谈不上。我是来救人的。”
    “万千农人无地可耕，年年挣扎在生死边缘。我起兵，是要打碎这套吃人的旧秩序，还给百姓一条活路。”
    宋文彦浑身一震，他没有料到冠军侯这般干脆，竟半点不加遮掩，直截了当地认下。
    他比谁都清楚本县豪门大户盘剥细户的手段，也亲眼见过走投无路的乡民拖家带口，往清源那边逃难讨一条活路。
    这些积郁在心底的愤懑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可领兵举事、要掀翻整个王朝，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依旧叫他心底发寒，背脊泛起一层凉意。
    他抬眼望向刘大富，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侯爷所言，下官都看在眼里。可即便世道不公，难道便要走到起兵这一步？”
    “你身为侯爷，本该上书进谏，去规劝天子，整肃朝纲才是。”
    刘大富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并无半分轻松，只藏着无尽的沉郁。
    “宋县令，你以为没人劝过吗？”
    他抬眼，目光望向远方，缓缓开口：
    “上书、陈情、恳请抑制兼并，这些路子，早就有人试过。”
    “朝堂之上，大族盘根错节，无数权贵靠着兼并田地得利。一纸谏言，撼动不了这盘根的根基。”
    “年年劝，年年等，等来的，只是更多百姓失去田地，流离逃荒。”
    他重新看向宋文彦，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重石砸在人心上：
    “临溪有多少百姓舍弃故土，一路奔去清源讨活路，你心里应该清楚。”
    “你身为临溪的父母官，眼睁睁看着乡民被逼到这般地步，又有何颜面见这些父老乡亲？”
    宋文彦猛地一滞，喉间发涩，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他本就是因为无力回天，心中愧疚，才递上辞呈，只求早早抽身离开。
    可此刻被刘大富一语戳破，藏在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压得他抬不起头。
    刘大富静静望着他这副愧疚无言的模样。
    其实在入城之前，他便已经打听清楚宋文彦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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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晓此人并非贪酷之辈，只是困在规矩之中，空有心肠，却束手无策。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缓而恳切：
    “我无意逐鹿中原，争那至尊之位。”
    “我本可以安坐清源，守着侯爷的爵禄，安稳度日，何必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只是这世间的平民百姓，实在太苦了。”
    “我不过是想为这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争一条活路。”
    宋文彦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从前他面对着一地流离的乡民，能想到的出路，唯有辞官一走了之。
    他以为抽身而去，便是保全本心，不必眼睁睁看着苦难，不必背负这份无力。
    可眼前这人，明明可以坐拥爵禄安享太平，却甘愿赌上性命、举兵前行，以血肉去撞这盘根错节的旧世道。
    同样是不忍百姓受苦，他选的是避，刘大富选的是拼。
    这一重对比，叫他心神巨震，鼻尖发酸。
    他望着街上肃立、严守军纪的青龙军士，又看向刘大富，声音悲凉而发颤：
    “可是侯爷，走上这条路，又要死多少人？刀兵一起，流血千里，无辜之人也难免被裹挟其中。”
    刘大富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街巷远处，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会死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没有激昂，只有一份沉重的清醒。
    “我何尝愿意看见鲜血。可你仔细想一想，若是这条路不走，每年又有多少平民百姓悄无声息地死掉？”
    “他们不是死于刀兵，是被地租、苛捐、土地兼并一点点磨死，卖儿鬻女，流离荒野，死得无声无息，连一声不平都无处诉说。”
    他收回目光，落在宋文彦身上，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
    “宋县令可听过菜人？”
    宋文彦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骤然褪尽血色，嘴唇翕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昔年大灾，千里赤地，粮米断绝。官府赈粮层层截扣，豪强趁机压价夺尽流民薄田。”
    “到后来，人肉公然上市，有歹人掳掠、诱骗行路饥民，缚而售卖，如同猪羊。世人便叫他们菜人。”
    “那些百姓，不曾犯王法，只是遇上天灾，再叠上这盘剥的世道，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他定定看着宋文彦：
    “刀兵之祸，尚有收兵之日。若是这套规矩不改，这般惨剧便会往复不休。”
    “我会竭尽所能约束兵马，少造杀孽，不祸及寻常百姓。只是有些代价，终究避不开。”
    风掠过长街，甲片相撞的轻响遥遥传来。
    宋文彦垂首，久久不语，目光缓缓扫过两侧沿街肃立、恪守本分的甲士身上。
    心底对刀兵、谋逆的恐惧依旧盘桓未散，可他心中那杆天平，正一点点倾斜。
    忠君二字，他自幼熟读，刻在骨里。
    可忠的，究竟是高高在上的皇家与世家定下的规矩，还是这千千万万求一口饭、求一处安身之地的百姓？
    他抬眼，又望了一眼身前的刘大富。
    此人手握重兵，却严束部下，入城之后不曾惊扰一户平民。
    若真的只是野心勃勃、嗜杀逐利之人，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旦踏进去，便是株连满门的大祸。
    一旦事败，宋家全族都要赴死。
    可若是成了，临溪，江川，乃至天下无数如同梁州一般的地方，往后或许再也不会生出菜人那样的惨剧。
    一边是家族安稳、一世清名，一边是苍生活路，代代太平。
    他曾亲眼见过清源的模样：
    那里耕者有田，居者有屋，如今病者有医。
    倘若刘大富当真能把天下都改造成清源县那般……那该是何等世道？
    他攥紧袖中的手，心中反复权衡。
    良久，那一份长久压在心底的悲悯，终于盖过了对祸事的畏惧。
    清名固然可贵，可比起无数百姓的性命，好像也没有那么重了。
    他抬眼望向刘大富，眼底的惶惑慢慢沉淀，生出一份沉重的决意。
    只见他屈膝缓缓跪倒在青石街面上，腰背伏低：
    “侯爷若信得过我，文彦愿追随侯爷。”
    刘大富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将他扶起，掌心托住他的臂膀。
    “宋先生快快请起。得你相助，是万千百姓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