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腌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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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无话。
    袁野骑着赤骊走在最前面，刘旻的车队跟在后面。官道往北，过了两个驿亭，拐上一条岔路，再走半个时辰，到了袁家老宅。
    角门已经有人等着。门客姓周，三十来岁，瘦长脸，看了一眼刘旻，又看了一眼袁野，没多问，朝刘旻拱了拱手，侧身让路。
    刘旻下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袁野。袁野骑在赤骊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刘旻朝他点了点头。袁野没有回礼，骑着赤骊往马厩走了。
    他把马拴好，添了草料，卸下马鞍，把今天猎到的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从马鞍后面解下来，拎着往自己的小屋走。
    走到半路，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
    刘旻的女儿站在夹巷口，手里攥着衣角。
    袁野停了一下。
    刘婉张了张嘴。
    “婉儿。”
    陈氏从角门里探出头，脸色不太好，朝刘婉招了招手。“勿要乱走。”
    刘婉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陈氏身边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袁野已经转过身，拎着兔子走了。
    袁野回到小屋。
    兔子和野鸡剥皮、去内脏，用两根树枝串起来，架在屋后的火堆上。
    火堆底下还有炭，他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他坐在火堆旁边，慢慢翻着树枝。兔肉和野鸡肉烤得发黄，油从皮上渗出来，滴在炭上，滋滋响。没有盐，没有佐料。烤熟了，拿下来，一块一块地撕着吃。
    吃完一只兔子，又把野鸡吃了。然后从屋里搬出一坛酒，倒了半碗，一口气喝了。
    酒是袁绍给的。每月两坛。
    袁野坐了一会儿，等酒劲过去，站起来。
    他拿起那根旧枪，走到院子中间。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只有屋里的油灯透出一点光。他站定，沉腰，落胯，枪尖朝下，一动不动。然后一枪刺出去，收回来，再刺。一枪，两枪，十枪，五十枪。
    前院的客房里，刘旻刚洗完脸，换了衣裳。李丰来看他。
    李丰是颍川人，也是党人，去年逃到汝南，一直住在袁家老宅。比刘旻小几岁，身材清瘦，话不多，眼睛很尖。他坐在刘旻对面，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路上出了事？”
    刘旻把今天的经历说了一遍。从九江出逃，一路辗转，到汝南境内，遇到盗匪。三四十人，围住车队，护卫死了一半。他本以为这次交代了，结果一个孩子冲出来，三箭射死了盗匪首领和两个副首领，剩下的四散而逃。
    “那孩子多大？”
    “看着不到十三四岁。个子很高，骑一匹枣红马，手里一张匈奴复合弓。”刘旻顿了一下，“三箭，三个人。箭箭穿喉。”
    李丰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你说的那孩子，我认识。而且才九岁。”
    刘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九岁！”
    “他叫袁野，是袁家的仆役，我这些天在院子里转，看他练武。每天清晨踢树，下午练枪，夜里还练。他练的枪法，是张寿教的。”
    “张寿？莫非是……”刘旻看着李丰。
    “就是袁文开的部曲。他去年开始教那孩子。”李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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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旻听着，暗暗点头：“这倒不奇怪了。”
    袁成生前是左中郎将，统领左署郎官，负责宫殿门户的宿卫和车辆护卫。能被袁成挑中选为部曲的，自然都是能人。
    “那孩子天生神力。我亲眼见过，他一枪砸在木桩上，硬木的桩子，一击即裂。寻常人砸十下都砸不出痕。骑射是刘均教的，刘均你我皆知，善骑射。那孩子的射术，已经不输刘均了。”
    刘旻皱了皱眉。“一个仆役为何能学这些？谁让他学的？”
    李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听说他是二房婢女所生。”
    刘旻愣了一下。
    “二房婢女所生。”他重复了一遍。
    李丰没有说话。
    刘旻忽然想起什么。今天第一眼看见袁野的时候，就觉得那张脸眼熟。颧骨高，下巴尖，眉骨的位置，眼窝的深浅。当时就觉得像年轻时的袁绍，他还想着袁绍怎么会出现在山林里……
    “此子颇类本初。”刘旻感慨道。
    李丰点了点头。
    别说袁家这类的顶级世家了，就算是名士家中，也常会出现和婢女有染，产下家奴子的情况。
    ……
    墓庐那边，袁绍刚放下竹简。
    陈堪从外面进来，站到矮桌前。没有立刻开口。等袁绍抬头看了他一眼，才说：“主公，今天刘旻在路上遇到了盗匪。”
    袁绍的手停了一下。
    “三四十人，围了他的车队。护卫死了一半。”
    “谁干的？”
    “门客去查了。盗匪不是本地人，口音像是九江、庐江一带的。刘旻从九江来，那些人追了他一路。”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宦官的手。”
    “应该是。刘旻是前九江太守，在任上得罪过侯览、王甫。这次党锢，他也在通缉名单上。宦官不想他活着到离开汝南。若不是遇到袁野，三箭射死三名贼酋，刘德章恐怕已遭毒手。”
    袁绍的脸沉了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堪跟了他八年，知道那种阴沉是什么意思。
    “在汝南境内动手，是欺我袁家无人吗？”
    陈堪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公，此事须反过来看。”
    袁绍看了他一眼。
    “宦官忌惮了。他们若是不忌惮袁家，何须借盗匪之手？刘旻是前太守，名士，投奔主公。他们不敢明着来，只敢暗着杀。说明他们不敢跟袁家正面冲突。更何况，主公身在墓庐，更让他们为之惊惧。”
    袁绍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他听完后，心里自然是得意的。然后拿起竹简，继续阅读。
    “日后定不会放过这些腌臜贱婢。”
    袁绍冷哼道。
    陈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墓庐里又安静了。
    袁绍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竹简，没有看。坐了一会儿，把竹简放下，站起来，走到草棚门口。
    外面月色如霜，松林里静悄悄的，白幡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