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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2章 我觉得这样更加诗意

    第1422章我觉得这样更加诗意
    等待的日子比想像中更难熬。
    陈建国夫妇回去后的第一天,曼因斯坦把所有的检查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四十七页,附上了影像学原始图像丶电生理原始波形丶血液生化全套指标。他亲自写了报告的每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检查了两遍。
    伦理审批报告提交后的第一周,曼因斯坦每天刷三遍邮箱。早上到实验室第一件事是打开邮箱,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刷一遍,晚上离开之前又刷一遍。没有回覆。
    「伦理委员会的人是不是放假了?」他问奥古斯特。
    「没有!我打电话问过了,他们说正在审,让我们耐心等。」
    「耐心!」曼因斯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他不喜欢的味道。
    奥古斯特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一个十多年在死胡同里打转都没有放弃的人,现在让他等两周批文,他反而等不了了。这不是因为他不耐烦,是因为这次不一样。
    第二周,曼因斯坦开始失眠。
    第三周的周一,批文终于来了。
    那天早上,曼因斯坦刚到实验室,手机就震动了。一封来自伦理委员会的邮件,标题是:「关于『三维导向基因技术修复陈旧性脊髓损伤的临床研究』的伦理审查意见」。
    曼因斯坦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五秒钟,没有点开。
    他站起来,走出实验室,走到杨平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杨平正在看一份论文稿。
    「教授!」曼因斯坦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批文来了。」
    杨平抬起头,看着曼因斯坦的表情。那张德国人的脸上混合着期待丶紧张丶恐惧和兴奋,像是一个等待高考成绩的孩子。
    「进来!一起看。」
    曼因斯坦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杨平的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个屏幕。
    杨平点开了邮件。
    正文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是例行公事,感谢研究团队的提交。第二段是结论。
    「经伦理委员会全体委员审议,认为本研究方案设计合理,科学价值明确,风险控制措施充分,患者知情同意书内容完整,委员会一致同意批准本研究方案。」
    曼因斯坦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一致同意。」杨平念出来,「四个字,很重。」
    曼因斯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着屏幕,手指在微微发抖。
    「教授,你往下翻,还有附件。」
    杨平往下翻,附件是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审查意见,逐条列出了伦理委员会对研究方案的评价和建议。大部分是肯定,少数是修改建议,知情同意书的措辞需要更通俗,风险告知需要更充分,术后康复方案需要更详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杨平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段话,不是格式化的意见,是审查委员会主席亲笔写的一段话:
    「本研究是人类脊髓损伤修复领域的一次大胆尝试。作为伦理委员会,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患者的权益和安全。在审查这份方案的过程中,我们深切地感受到研究团队对患者的尊重和诚意。尤其是研究团队提出的『不给虚假希望,只给真实机会』这一原则,让我们确信,这项研究是在正确的人手中丶以正确的方式丶为了正确的目的而进行的。祝研究顺利。」
    曼因斯坦读完这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教授,你知道我看到这段话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感觉像是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去吧』。」
    曼因斯坦开始拨通陈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陈建国,我是曼因斯坦。」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响起来,对方沉默片刻,杨平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曼因斯坦教授!」
    「批文下来了!通过了,你可以入组。」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
    杨平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小,很轻:「建国,怎么了?」然后是一声很长的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用力呼出来的气。
    「曼因斯坦教授,」陈建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谢谢您。」
    「不用客气!」
    「我什么时候能来?」
    「越快越好,下周就给你做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促的丶像是笑声又像是哭声的声音。
    「好!下周见。」
    电话挂断了。
    曼因斯坦把手机放下。
    「教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手术失败了,我怎么面对他。」
    杨平看着曼因斯坦说:
    「曼因斯坦,你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从第一个病人进手术室之前就在问。答案是——你不需要『面对』他。你需要做的是,在手术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好。手术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诚实地告诉他。成功说成功的话,失败说失败的话。不要逃避,不要撒谎,不要找藉口。这就是『面对』。」
    曼因斯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过无数次手术,拿过诺贝尔奖的奖章,写过无数篇论文。但此刻,它们只是一双手,一双即将为陈建国做手术的手。
    「教授,你陪我做。」
    杨平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手术那天,你陪我做,我需要你在场。」
    杨平看着曼因斯坦,看了很久。
    「好!我在。」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团队进入了手术前的最后冲刺。
    曼因斯坦把手术方案过了十多遍。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套应急预案。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巨大的流程图,从患者入室到麻醉诱导到手术切口到基因编辑到术后复苏,每一个节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风险等级和应对措施。
    奥古斯特负责器械准备,他列了一张清单,上面有一百四十七项物品,从最核心的基因编辑试剂到最不起眼的止血棉签,每一项都打了两遍勾。他把这张清单贴在了手术室的墙上,进一个勾一个,出一个再勾一个。
    克拉拉负责术中电生理监测。她在术前三天就开始调试设备,把所有的电极丶放大器丶滤波器都测了一遍又一遍。她对曼因斯坦说:「你放心做手术,信号的事交给我。只要有一根轴突长过去,我就能告诉你。」
    汉斯负责术后康复方案,他查阅了一百多篇关于脊髓损伤术后康复的文献,结合陈建国的具体情况,制定了一套为期五十二周的个性化康复计划。从术后第一天的被动活动到第五十二周的社区步行训练,每一周的目标丶方法丶评估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
    弗里茨负责一件事——告诉M7。
    那天下午,弗里茨蹲在M7的笼子前面,用德语轻声说了很久。杨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M7的表情来看,它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的,偶尔伸手碰碰弗里茨的手指,它似乎听懂了。
    「弗里茨跟它说了什么?」杨平问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翻译:「他说,『M7,你的任务完成了。下周有一个人要来,他和你一样,坐了很久的轮椅。你要给他力量。让他看看你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走路的。你是他的榜样。』」
    「M7能听懂吗?它似乎能够听懂?」曼因斯坦问杨平。
    杨平思考一会说:「它听不懂,它只是一只猴子,智商没有发达到可以听懂这么复杂的语言,但是或许它能够感觉到某些东西。」
    「教授,你真是理性,其实,我也知道它听不懂,但是我就是想听到你的回答是——它能够听懂,我觉得这样更诗意。」
    杨平笑了笑:「好吧,我更正——它能够听懂!」
    「你真是幽默,可是这种幽默很少有人能帮品出来。」
    「你不是品出来了嘛!」
    手术前几天,陈建国夫妇提前到了南都。
    这一次,是曼因斯坦亲自去接站的,自己一个人带一个博士做司机去了火车站。
    他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分钟。人群里,李姐推着轮椅走了出来。陈建国穿着一件乾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理过了,胡子刮过了,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很多。
    「曼因斯坦教授!」陈建国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是您亲自来?」
    曼因斯坦走过去,蹲下来,和陈建国平视。
    「陈先生,几天后你就要上手术台了,我今天来接你,想跟你聊聊,是想当面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陈建国看着他:「你问吧!」
    「你确定吗?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说不,没有人会说你胆小。你可以回去继续等,等到我们的技术更成熟丶风险更低的那一天,没有人会怪你,其实你已经等了这么久,不一定非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做第一个。」
    陈建国没有犹豫。
    「曼因斯坦教授!」
    「还是按照中国习惯,你叫我曼教授或者曼医生吧。」
    「曼……教授……我确定。我坐了十一年轮椅,等的就是这一天。风险我知道,失败我也想过。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你们成功了,而我没有报名。」
    曼因斯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停车场走去。
    李姐跟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旧包。三个人在火车站广场上慢慢地走着。
    几天,陈建国被推进手术室。
    李姐跟在推车旁边,一直走到手术室的大门口。门上面写着「手术重地,家属止步」。她停下来,把手放在陈建国的肩膀上。
    「建国,我在外面等你。」
    陈建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
    两只手握了很久,李姐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手术室的门关上。
    陈建国被移到手术台上,麻醉医生走过来,在他手臂上扎了一针,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杨平。
    「杨教授,您来了。」
    「我来看看。」
    陈建国笑了一下,然后麻醉药起效了,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
    曼因斯坦站在手术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他说。
    手术刀递到了他的手里。
    杨平站在角落里,看着曼因斯坦的手。那双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从皮肤到皮下,从皮下到肌肉,从肌肉到椎板,一层一层,像翻开一本厚重的书。
    奥古斯特在旁边递器械,克拉拉在监控电生理信号,汉斯在记录每一个步骤的时间。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任务是清除脊髓原损伤部位所有的疤痕,制造一个新鲜的「损伤断面」。
    当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曼因斯坦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看着手术台上的陈建国。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深沉的丶近乎虔诚的平静。
    「教授,」他说,「做完了。」
    杨平走到手术台前,看着陈建国的脸。麻药还没有醒,他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一样。
    「曼因斯坦,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在睡觉。」
    「不,他在做梦,梦里的他在走路。」
    曼因斯坦说:「教授,你说他醒来之后,会不会已经能走路了?」
    「不会!神经再生需要时间。几天,几周,几个月,不可能一醒来就能走。」
    「我知道,但我想让他一醒来就看到希望。」
    杨平走到曼因斯坦旁边。
    「他会看到的,不是因为他的腿动了,是因为你站在这里,一个诺贝尔奖得主,亲自给他做手术,亲自等他醒来。这就是希望。」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李姐从走廊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辛苦你们了,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麻药还没醒,等他醒了就可以回病房。」
    李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我能看看他吗?」
    「等他醒了,现在还在麻醉监护室。」
    李姐点了点头,又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是一个在站岗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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