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能不能汇合
第1432章能不能汇合
联合实验的数据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拐点。
起因是汉斯的一个「失误」。他在做蛋白质组学分析时,误将一组对照样本混入了联合处理组的培养基中。按照常规操作,这组数据应该被废弃。但汉斯是个较真的人,他坚持把错误样本也跑完了质谱,想着至少可以当阴性对照用。
结果出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冲出细胞房,在走廊里撞上了端着咖啡的唐顺。
「你看这个!」汉斯把笔记本电脑塞到唐顺面前,差点把咖啡打翻。
唐顺放下杯子,眯着眼看那张热图:错误样本,也就是没有接受任何处理的对照培养基里,居然检测到了三种在联合处理组中高度富集的细胞因子——BDNF丶GDNF,以及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新型分泌蛋白。
「可能太小,」唐顺说,「对照组什么都没加,怎么会有这些因子?」
「所以我才让你看!」汉斯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重复了三次,结果一样。对照组的培养基里,有东西在自发分泌这些因子。」
他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杨平。杨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也许我们一直找错了方向。不是外源性干细胞在分泌这些因子,是原细胞自己。」
「什么意思?」曼因斯坦问。
「意思是,」杨平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原细胞被激活后,本身就能分泌神经营养因子。我们以为外源性干细胞是在『提供』支持,实际上它们可能只是在『触发』原细胞去做它本来就能做的事。」
韦伯从德国打来视频会议,听完汉斯的汇报,他的第一句话是:「汉斯,你确定那个样本真的混错了?」
「确定!我做了基因分型,那组样本的SNP图谱和联合处理组完全不同。」
「好,」韦伯点了点头,「那么这是一个比协同效应更大的发现。如果原细胞激活后能够自分泌神经营养因子,那我们过去五十年做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是多余的。」
「不完全是多余,」杨平纠正道,「外源性干细胞可能起到了『启动』的作用。就像汽车的点火器,没有它发动机不会自己转,但一旦点着了火,发动机自己就能跑。」
「那我们要做的,」韦伯说,「不是给发动机加油,是找到一个更好的点火器。」
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研究方向。
接下来的两个月,团队分成两路:一路继续优化联合方案,验证原细胞的自分泌能力;另一路则开始寻找能够单独激活原细胞丶同时诱导其向神经元分化的「最小有效刺激」。
伊娃的电生理数据提供了关键线索。她发现,在联合处理组中,M7的运动诱发电位恢复呈现出一个奇怪的时间曲线,前四周几乎没有变化,第五周突然跳升,然后稳步上升。这个「跳升」的时间点,恰好对应着原细胞标记物达到峰值后的一周。
「有一个延迟,」伊娃在组会上说,「四周的沉默期,然后是爆发。这说明原细胞被激活后,需要一段时间来『成熟』,然后才能发挥功能。」
「四周的沉默期,」杨平重复着这个词,「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沉默期缩短呢?」
「怎么缩短?」
「改变微环境,原细胞之所以需要四周,可能是因为周围的瘢痕组织在抑制它们。如果我们能同时清除瘢痕,或者改变瘢痕的性质,也许能让原细胞更快成熟。」
这个思路引出了第三个方向的探索:瘢痕调控。
瘢痕调控不是新概念,脊髓损伤后,星形胶质细胞增生形成胶质瘢痕,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再生的障碍。但近年来的研究发现,瘢痕并非完全有害,它在早期有隔离损伤丶防止炎症扩散的保护作用,只是后期变得过于致密,阻碍了轴突再生。
「问题的关键不是有没有瘢痕,」杨平在文献综述会上说,「是瘢痕的『质地』。太松了,炎症会扩散;太密了,轴突过不去。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可渗透』的瘢痕,让轴突能穿过,但炎症不能。」
莉娜把过去十年关于瘢痕调控的文献全部整理了一遍,建了一个资料库,涵盖了127篇论文丶34种候选分子和12种生物材料。她做了一个网络分析,发现所有有效的瘢痕调控策略都指向同一个通路:TGF-β/Smad。
「TGF-β是瘢痕形成的总开关,」她在汇报时展示了一张复杂的信号通路图,「上调它,瘢痕增厚;下调它,瘢痕变薄。但问题是,TGF-β在损伤早期是保护性的,晚期才是阻碍性的。简单抑制它,可能会加重早期损伤。」
「所以需要时空调控,」韦伯在视频那头说,「早期保留,晚期抑制。」
「对,但怎么做到时空调控?」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弗里茨举起了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组会上发言。
「我……有个想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M7的笼子旁边有一盆绿萝,是我养的。上个月我不在,它快枯死了。我回来以后,没有直接浇水,先把枯叶子剪掉,然后只浇了一半平时量的水。现在它活过来了,而且长得比以前好。」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弗里茨的脸红了,「有时候帮助不是给更多,是给更少,但在对的时间。瘢痕也是,也许我们不需要加什么新药,只需要在特定时间减少一点什么。」
杨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弗里茨,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修剪』的策略,不是『施肥』的策略。」
这个比喻启发了莉娜,她重新分析了资料库,发现所有在晚期有效的瘢痕调控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是抑制TGF-β本身,而是抑制TGF-β下游的一个特定分子,结缔组织生长因子(CTGF)。CTGF在损伤后两周开始上升,四周达到峰值,然后维持在高位。它负责把松散的瘢痕「压实」,变成致密的屏障。
「如果我们能在第三周开始,特异性抑制CTGF,」莉娜兴奋地说,「就能让瘢痕保持松散可渗透的状态,同时不干扰早期TGF-β的保护作用。」
「有现成的抑制剂吗?」杨平问。
「有一个小分子,叫FG-3019,是FibroGen公司开发的抗CTGF抗体。已经在肺纤维化和肾纤维化的临床试验中测试过,安全性数据很好。」
「能搞到吗?」
莉娜查了查:「它是临床级试剂,需要特殊渠道。而且,用于脊髓损伤是超适应症使用。」
杨平看向韦伯的视频窗口。韦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来想办法。我在FibroGen有个老朋友。」
三天后,韦伯回复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MaterialTransferAgreement的草案。FibroGen同意提供少量FG-3019用于临床前研究,条件是不得用于人体试验。
「足够了,」杨平说,「我们先在动物上验证。」
FG-3019的实验设计由汉斯和一位中方博士共同完成。他们争论了整整一周,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采用三因素设计,原细胞激活丶外源性干细胞移植和CTGF抑制,每个因素两个水平,共八组。样本量每组十五只小鼠,总共一百二十只。
「这是我们所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小白鼠动物实验,」唐顺在实验启动会上说,「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
「三个月,」杨平算了算,「加上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至少半年才能出结果。」
「但如果我们是对的,」曼因斯坦说,「这半年值得等。」
实验开始后,研究所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每天早上一上班,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动物房的数据板,每组动物的存活率丶体重变化和行为学评分。前两周,八组之间几乎没有差异,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第三周,变化开始出现。
CTGF抑制组,无论是单独使用还是联合使用,瘢痕面积开始明显小于对照组。更关键的是,这些瘢痕的质地不同:免疫染色显示,CTGF抑制组的瘢痕中,星形胶质细胞排列松散,细胞间隙增大,而对照组的瘢痕致密如板。
第四周,运动功能评分开始出现分化。联合处理+CTGF抑制组的表现显着优于其他所有组,比单纯的联合处理组高出约百分之三十。
第五周,也就是伊娃之前观察到的「跳升」时间点,联合处理+CTGF抑制组出现了爆发式的功能恢复。BMS评分从平均2.5分跃升到4.8分,接近正常小鼠的5.0分。更惊人的是,组织学分析显示,这一组的损伤区域有大量新生的神经元和轴突穿过瘢痕,形成了连续的组织桥。
「它们穿过去了,」伊娃在显微镜前喃喃自语,「轴突真的穿过了瘢痕。」
她把图像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绿色的轴突标记像一条条细线,从损伤的头侧延伸到尾侧,中间穿过一片淡蓝色的区域,那是被「软化」的瘢痕。
「这是第一次,」韦伯在视频中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人在成年哺乳动物中,让轴突穿过了胶质瘢痕。」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热烈。唐顺的眼眶红了,汉斯在偷偷擦眼睛,莉娜抱着笔记本电脑,笑得像个孩子。弗里茨站在角落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绿色细线,轻声说了一句德语。没有人听懂,但M7如果在场,也许会懂。
杨平坐在办公室里,把八组实验的数据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像摆扑克牌一样。每一张图都是一个故事:有的悲伤,有的平淡,有的充满希望。
他拿起联合处理+CTGF抑制组的那张组织学照片,对着台灯看了很久。那些绿色的轴突细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春天的柳条,像雨后的蛛网,像所有脆弱但坚韧的生命形态。
他给韦伯写了一封邮件:「数据出来了,比我们想像的更好。」
韦伯回了一趟德国,他回覆:「我下周回来,继续打工。」
韦伯这次来,带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妻子,艾琳娜。
艾琳娜是个退休的儿科医生,七十多岁,银白色的短发,说话温和但不容置疑。她出现在研究所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韦伯从来没有提过他有妻子,更没人想到她会把他带到实验室来。
「艾琳娜想来看看M7,」韦伯简单地说,「她看了那部纪录片的粗剪版,对那只猴子很感兴趣。」
「只是感兴趣?」曼因斯坦小声问杨平。
「不只是感兴趣,」艾琳娜似乎听到了,转过头来,「我当了四十年儿科医生,见过很多孩子因为疾病或意外失去行动能力。我见过他们的父母的眼神。M7的眼神,和那些在康复室里努力站起来的孩子,一模一样。」
她走到M7的笼子前面,蹲下来,和M7平视。M7看着她,歪了歪头,然后伸出了手。
艾琳娜握住了M7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M7发出一种低沉的丶像呼噜又像哼唱的声音。
「它在说什么?」艾琳娜问。
「它在说『谢谢』,」弗里茨在旁边回答,「或者『你好』。M7的语言很简单,只有几个音节,但每个音节都有意思。」
「你能听懂?」
「不能全部听懂,」弗里茨诚实地说,「但能感觉到。」
艾琳娜笑了,那个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变得柔和。她转头对韦伯说:「卡尔,你说得对,这里确实值得你来打工。」
韦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这是曼因斯坦第一次看到他不好意思。
M7的联合治疗方案在韦伯到达后的第二周正式启动。
这是整个项目中最关键的节点。小鼠的数据再好,也只是小鼠。M7是灵长类动物,它的脊髓结构丶免疫反应和神经可塑性,都和人类更接近。如果M7能成功,距离人体临床试验就只有一步之遥。
手术由杨平主刀,曼因斯坦在旁协助,伊娃负责术中电生理监测。唐顺和汉斯在隔壁的准备室里,守着那两管珍贵的细胞悬液,—一管是激活原细胞的诱导因子,一管是外源性神经干细胞,还有一管是FG-3019。
「准备好了吗?」杨平问。
「准备好了。」所有人齐声回答。
M7被麻醉后,俯卧在手术台上。它的背部被剃光了毛,露出粉红色的皮肤。杨平用手术刀在T8节段切开一个纵向切口,暴露椎板。然后他用高速磨钻小心地磨除椎板,露出硬脊膜。
「硬脊膜完整,」杨平汇报,「准备切开。」
他换了一把更精细的手术刀,在硬脊膜上切了一个T形开口。脊髓暴露在视野中,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小的血管在跳动。
「损伤区在这里,」他指着脊髓背侧的一个暗红色区域,「约三毫米长,半切深度。」
韦伯凑近显微镜,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和影像学一致,可以开始移植。」
第一管诱导因子被缓慢地注入损伤区周围。杨平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微注射器,针头直径只有0.3毫米,尽量减少对脊髓的机械损伤。淡黄色的液体在脊髓表面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
第二管是外源性神经干细胞。这些细胞被悬浮在一种温敏性水凝胶中,注入后会迅速固化,形成三维支架。杨平的动作更慢了,每一微升都精确控制。绿色的细胞悬液在显微镜下闪闪发亮,像流动的翡翠。
第三管是FG-3019。这一次,杨平没有直接注入脊髓,而是注入损伤区周围的硬膜外间隙。他的理由是:CTGF主要在瘢痕形成的晚期由软膜下的成纤维细胞分泌,硬膜外给药可以形成一个缓释库,在第三周开始发挥作用,正好匹配瘢痕成熟的时间窗。
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时,杨平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术后的前两周,M7被安置在一个特殊的康复笼里。这个笼子比原来的大了一倍,地面铺着防滑垫,四周有软质的护栏。弗里茨每天花六个小时陪它,给它梳毛丶喂水丶做被动关节活动。
M7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术后第二天就开始进食,第三天就能在笼子里翻身,第五天开始尝试用手臂支撑身体。这些表现让伊娃很惊讶,她之前参与过几次灵长类动物的脊髓手术,术后通常需要一周以上才能恢复基本活动。
杨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白板上自己的画的图,如果真的背后存在一个机制,将干细胞和三维导向基因统一起来,要研究的东西很多,需要很多实验室参与。
德国人现在研究的领域只是一小部分,他们只是从干细胞的角度出发,试图打通这个理论。
而三博研究所的唐顺带领的团队,现在从三维导向基因理论出发,还有世界上其他很多团队陆陆续续参与进来,从自己擅长的领域出发。
他们究竟能不能汇合,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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