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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三章 危机(续)

    魏军很快做出了反应。在看到对方的应对手段之后,城墙上的拓跋烈立刻意识到必须解决云霄车上方的长镰手。
    “弓箭手准备,射杀长镰手。”拓跋烈大声吼叫起来。
    钩索继续抛掷勾住云霄车,云霄车顶端的长镰手开始用长镰勾拽切断绳索。云霄车顶端位置隐蔽性较好,周围有护栏遮挡,所以城头的魏军很难攻击到他们。但是当他们用长镰勾取绳索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探出大半个身子来低头向下,才能用长镰将绳索勾取。
    而这正是他们最容易被攻击的时刻。
    不待拓跋烈下令,城头上的魏军箭矢齐发,对着暴露的长镰手射出了密集的箭雨。如此近的距离,又在正面位置,毫无遮拦。攒射的箭雨打击之下,所有的钩镰手无一幸免,全部中箭。有的身上甚至被射中了十几支,被射成了刺猬。
    七八名钩镰手在瞬间全部被射杀,尸体从高高的云霄车顶部摔落下去。长镰用绳索挂在云霄车旁边,顶部其他的东府军兵士向城头投出一轮手雷之后,毫不犹豫的将长镰接过,迅速将其余绳索割断。但第二轮箭雨也激射而至,他们也在瞬间被全部射杀。
    云霄车内部,已有大量的攻城兵士抵达吊桥位置在等待吊桥打开攻城的那一刻。得知顶部东府军兵士全部阵亡,十几名士兵立刻沿着旋梯登顶补充位置。
    同样的情形再一次发生了一遍,而这一次因为时间差,勾住云霄车的绳索未能全部被割断,数十根绳索瞬间绷直。城下骑兵全力催动马匹拉拽,位于城门南侧的一座云霄车轰然倒塌。而它距离城墙只有十五步的距离,再往前行进五步,吊桥便可搭上城墙了。
    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云霄车轰然倒下,斜斜的抵在了城墙中断位置卡在那里。云霄车中的上百名士兵摔得七荤八素,从下方滚落出来,不少人摔断了腿脚,人压人动弹不得。
    城门北侧的另外一座云霄车也在片刻之后倾覆。位于中段位置的一台云霄车倒是在倒下之前抵达了位置。当吊桥放下搭在城墙上的那一刻,数十名东府军士兵如猛虎一般义无反顾的冲上了城墙,城头魏军从两侧涌上,双方绞杀在一起。
    有了这条上城通道,下方东府军士兵纷纷沿着旋梯往上猛冲,从入口踏上吊桥冲到城墙上。短短十几步的城墙区域,双方兵士拥堵在一起混战肉搏,血肉横飞,血腥无比。
    论肉搏作战能力,东府军显然比善于骑兵作战的魏军要强悍很多。莫看东府军登城的兵马数量不多,但因为地形狭窄,魏军人数虽多,却也无法全部接敌。随着东府军登城人数的增加,所占领的区域也向城墙两侧拓展,很快将占领的城墙区域拓展到数十步。
    但拓跋烈看到了问题所在,他知道必须解决这最后一架云霄车,塞绝上城通道,否则东府军无伤增援城头,局势很难控制,有破城的危险。
    拓跋烈下达了命令,钩索手在此从两侧出手,数十根钩索从侧面勾住了云霄车。东府军兵马虽然奋力砍断绳索,但侧首位置根本够不着。而且大量的钩索抛上了云霄车顶端,勾住了顶部为围栏。正在往城头猛冲的东府军兵士没法增援顶部,顶部兵士早已被射杀,无人驻守。
    城下骑兵往侧首拉扯绳索,云霄车带着巨大的摩擦声硬生生的顺着城墙一侧向南倒下。惊呼惨叫声中,大量的东府军被云霄车压在下方,内部的东府军兵士也失去平衡随之摔落翻滚,惨叫连天。
    随着最后一座云霄车的倒下,源源不断的上城通道被彻底断绝。已经登城的三百多名东府军士兵突然成了孤军。虽下方云梯迅速搭起,东府军士兵打算利用这数十步的区域进行强攻,但敌人两侧的长弓开始施舍,大量的滚木礌石砸了下来,攻城兵马死伤惨重。
    与此同时,后方升起焰火弹,打出了撤退的信号。
    攻城兵马不得不停止进攻,立刻后退。城头三百多名兵士很快被反攻的魏军淹没。很快便有上百人阵亡。城头东府军头目见状下令剩下的兵马跳城,因为在城头必死无疑。城墙外横亘在着丈许高的倒下的云霄车,倒是可以作为缓冲。但即便如此,从数丈高的城墙上跳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兵士们咬牙跳下,幸运的从云霄车上摔落到遍地的尸体上,不幸的在落到云霄车上时便摔断了腿。不过两百人倒是有一大半人活命,互相搀扶着狼狈扯离城墙。
    城下东府军火铳手和弓弩手猛射城头压制,加之远处重炮的轰击声响起,炮弹的呼啸声传来。城头魏军这才赶忙躲避。
    不久后,在炮火的掩护下,东府军撤离城下,攻城再一次停止。
    历经一个多时辰的战斗,最终还是以东府军的失利而告终。东府军付出了两千多人的死伤以及三座云霄车被损毁的代价,可谓惨痛。
    事实证明,使用长镰割断绳索的办法无效。因为对方可以无限制的屠杀上方的长镰手,利用时间差达到他们的目标。这种办法虽看似有效,但容易破解。
    李徽其实一开始便知道这个办法可能会被破解,但是他还是想试一试,赌一赌对方能不能及时的想到对策。对方哪怕是稍微迟钝一些,不能及时的应对,则三架云霄车便可抵近,迅速开辟三条攻城通道。今日只有一架云霄车成功,都在短时间内登城数百人。三架云霄车的话,可瞬间突破三处城墙,令上千兵士登城。城头必破。
    可惜,对方反应如此之快,终究还是功败垂成。李徽不得不下令撤兵,暂停进攻。
    众人心中充满了恼怒和遗憾,将士们颇有些垂头丧气。李徽安慰了众人一番,慰问了受伤的将士之后便命兵马休整歇息。
    午后时分,心情不佳的李徽带着蒋胜和大春大壮等人出营来散心。几人策马来到到邺城下的战场。空旷的战场上一片狼藉,雪地被踩的黑白斑驳,地面上冻卷的泥土上凝结着薄冰。远远看向邺城城头,城头上旌旗翻卷飘扬,魏军兵马在城头走动,大量的人员正在休整工事搬运物资,为下一次守城做准备。
    李徽收回目光,城下战场上,数百名老兵正在搜寻搬运东府军阵亡将士的尸体。城头敌军并没有攻击他们,清理尸体这件事一般而言不会受到攻击,任何一支兵马都会允许对方在战后清理尸体,这也是某种基本的交战规则。
    十几辆大车装载着尸体缓缓从城下驶来,领头赶着牛车的老兵的手上攥着一大把绳索。绳索下方一大串兵士铭牌互相碰撞着哗啦啦作响。东府军的每一名兵士都有自己的铭牌,便是为了辨别身份,以免在战场上血肉模糊认不出来。
    见到李徽等人,那老兵忙勒住缰绳向李徽行礼。李徽点点头,缓步走了过去。他掀开大车上的布幔,看着布幔下已经冻的硬邦邦的满车的东府军士兵的尸体,有的残缺有的扭曲。李徽心中郁闷难当,发出长长的叹息。
    李徽早已过了见不得死人的阶段,也早已明白不能妇人之仁,慈不掌兵的道理。但是,李徽每一次见到这些年轻兵士的尸体的时候,还是心中痛楚,甚至会产生负罪感。
    可李徽知道,一些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甚至是必须的。如果东府军将士不出来上战场作战,不经历这些牺牲,那么他们的父母妻儿便难享平安。乱世之中,有些人必须负重前行。从大的局势来看,要天下太平,那也必须要走一条血迹斑斑之路。
    牛车远去,李徽上马缓缓前往炮兵阵地。一百多尊火炮正在进行清理保养。有的已经盖上了炮衣。
    “蒋胜,炮弹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吧。”李徽沉声问道。
    蒋胜点头道:“禀报小郎。尚有开花弹一百发,铁球实心弹两百三十发。勉强够三轮发射。”
    李徽叹息点头。今日攻城已经将最后的炮弹打的七七八八了。剩下这点其实已经不够一次攻城的压制了。其实不光是炮弹的问题,现在护城河五条通道全部被倒下的云霄车残骸所阻挡,要想重新进攻,得先清理这些残骸才成。
    “这一次重炮没有发挥太大的效用,哎,实在是有些不甘心。我东府军重炮如此凶猛,居然也不能助力破城。”蒋胜道。
    李徽沉声道:“邺城城池坚固,魏军人数众多。城中也没有什么重要的目标可以轰炸,要炸也只能炸到城中的那些百姓。魏军躲在城墙内侧,火炮确实难以发挥。”
    蒋胜叹息不语,显得垂头丧气。
    李徽站在雪地里,后方大军组装好的八台云霄车高高耸立,顶端的血色大旗呼啦啦的作响。李徽快步走过去,来到一台云霄车旁边。
    旁边的兵士立正行礼,李徽点点头问道:“这顶端能够看到城中情形么?”
    一名都尉沉声道:“看的很清楚,顶端有四丈高呢,可以瞭望敌情。”
    李徽道:“上去瞧瞧。”
    沿着内部幽暗的旋梯,李徽等人登上了云霄车的顶端。云霄车顶端风很大,但是视野确实开阔。因为距离城池七八百步的距离,其实城中的情形看的不够清晰。但借助千里镜,可以看到城墙内侧大量的兵士和苦力正在忙碌的身影。
    李徽眯着眼沉思,忽然心中一动。
    “云霄车上既然看得清城内的情形,那么对方用马匹集结拉拽绳索的情形应该看的很清楚吧。”李徽问道。
    “禀报主公,看的很清楚。对方骑兵一群群的聚集在通道内侧数十步区域,城头的敌军抛下绳索,他们便挂上木排拉扯。哎。”那都尉道。
    李徽吁了口气,转头问蒋胜道:“蒋胜,如果我要你轰炸特定区域,你的重炮有几分把握?”
    蒋胜道:“只要有距离和方位,稍微校准之后,里许距离单炮误差不超过五步。越远误差越大。”
    李徽道:“若是十炮齐射呢?方圆十几步的区域能确保命中个三五炮么?”
    蒋胜一听,拍着胸脯道:“十炮齐轰,若是还不能命中的话,那我岂不是白吃饭的。”
    李徽微微点头,心中一个计划已经成型。对付对方的拉拽云霄车的做法,不是被动的防御破解,而是要利用这一点主动的打击对手。云霄车也未必便必须要抵近攻城,这么高的瞭望位置和打击位置,那是对敌人最大的压迫和射杀的制高点。
    如果以云霄车推进到百步距离,甚至更近的距离的话。能够看清楚对方在城内兵马行动增援乃是集结的位置,作为炮兵的眼睛,获得准确的射击诸元信息进行打击,将对对方城墙内侧的有生力量造成极大的杀伤。
    云霄车顶端位置,也面对城墙上方更是绝佳的狙杀点。对方无所遁形,全在视野之下,可以大量狙杀敌人。随军携带的数十支威力巨大的抬枪也能派上用场,因为有极佳的狙击位置。那抬枪可是装有简单的千里镜进行瞄准的,可以准确的狙杀敌军的将领。
    如此巨大的优势,自己居然不懂得利用,实在是有些昏了头了。
    对方唯一对云霄车造成威胁的便是劲弩和射程达数百步的床子弩。但这些东西一旦上了城墙,便会在云霄车顶的兵士的视野之内,便会成为重炮摧毁的目标。摧毁了床子弩,云霄车上的己方兵马便无性命之忧。只需将顶端围栏加高一些,留出射击孔便可阻挡敌军箭支的射击。
    这必然是极为有效的战法,会令对方遭受连续不断的兵马的死伤。对方也无法规避,因为配合着兵马攻城的进行,他们不得不上城防守。
    李徽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脸上露出微笑来。
    但旋即李徽笑容便收敛了。因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炮弹不够了,只剩下那么一点点数量的炮弹,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个计划。整个计划是以炮兵和攻城兵马的联动,利用云霄车作为打击和指挥炮兵的支点进行,炮兵承担着轰杀摧毁目标的作用,否则无法进行。
    但现在炮弹没了,这个计划也无法实行。李徽暗骂自己蠢材,若是早一点想到这样的打法,邺城恐怕早已经被攻克了。
    如今,只能等待苻朗的炮弹运抵了。而在此之前,还需要等待粮草物资的供应。
    这可真是成了一环套一环的套娃难题了。
    无论如何,这个计划是绝对可行的。唯有等待问题一个个的解决。粮草炮弹抵达之后,便能实行。李徽立刻回营,叫来李荣等人将这个计划跟他们一说之后,所有人都鼓掌叫好,纷纷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攻城策略。
    不过现在能做的便是等待。为了保持兵马的士气和活动,李徽决定在等待期间让兵士们忙碌起来,对营地周围进行清理和加固,修建一些工事,以保持兵士的行动力。
    私底下,李徽心里也暗暗的祈祷,希望信都的周澈能够顶住,万不能被敌军攻下信都。那也是关键中的关键。
    ……
    邺城以东一百三十里外,济北郡黄河岸边雪原之上。长长的运粮车队正在雪原上缓缓而行。
    连续两场大雪,气温极寒,寒风凛冽。这让从琅琊郡出发的运粮兵马吃尽了苦头。琅琊太守顾惔带着三千兵马和八千多民夫押送着近四万石粮草物资,数千两的大车已经走了十多日了。本来运粮的队伍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军,并没有落后,直到进入济北郡境内之后,顾惔因为年事已高,经不住严寒,在昨日病倒了。
    顾惔的病情颇为凶险,实在是无法赶路了。于是昨日他叫来顾昌顾云二人,向他们交代事情。
    顾昌顾云二人之前被顾惔要求跟随自己押运粮草物资。两人虽对这个差事极为不情愿,但顾惔严辞告知两人,如果两人再拈轻怕重的话,他将不再管两人之时。将来两人也莫要来找他。
    顾昌顾云虽然心中不满,但考虑到顾惔的身份,既是家主又是李徽的岳父,必须要讨好他将来才有机会谋得高职。两人只好硬着头皮跟随顾惔押运粮草。
    这一路上风雪严寒,顾昌顾云二人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私底下不知道骂了多少脏话了。
    顾惔生病,但是粮草押运的事情大于天,所以顾惔便叫来顾昌顾云二人,向他们交代接下来该干的事情。
    “顾昌,顾云,你们听着。我受风寒,实在是难以支撑,只能在此先歇息养病。但粮草之事不能耽搁,所以叫你二人前来,交代你们几句话。其一,粮草必须如期送达。你们需明日渡过黄河,三天之后将粮草运抵邺城东大军军营交付。记住,这是死命令,关乎军法,不可违背。其二,这也是你们立功的机会。此番成功将粮草运抵,便是大功一件。我顾家之人,要想振兴顾氏家门,便必须要努力争取入仕。但徐州有徐州的规矩,你二人完成此事,我也好向弘度举荐你们。弘度对我顾氏还是照顾的,只是定有规章,不能让人说闲话。你二人此次要是立功,那便名正言顺了,到时候必能谋个好差事。我会让陈默之将军配合你们,你们有什么困难,和他一起商议解决。但切记一点,不能耽搁粮草的运达。”
    顾昌顾云二人满口答应,随即拜别顾惔上路出发。
    次日午后时分,运输粮草的兵马前进了四十里,已经快要到黄河岸边了。
    但从中午开始,北风加大,天气恶劣的让人难以忍受。顾昌疲惫的不行,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实在忍受不住了。他叫来了顾昌和领军的宣威将军,琅琊郡都尉陈默之。
    “二位,风太大了,天气好像要变。我看大伙儿都累的够呛,又冷又饿。不如我们停下来避避风,歇一歇脚。你们看如何?”顾昌道。
    陈默之闻言忙道:“顾大人,行程紧急,按照约定的粮草运抵时间只有两天了。必须赶紧渡河,渡了河之后还有八九十里的路程要赶。此刻歇息,恐怕要耽误了交粮的时间呢。万一耽误了大军的粮草供应,那可了不得。”
    顾昌怒道:“只是歇歇罢了。没见人困马乏,又起了大风么?再说了,渡了河只有一天多的路程,担心什么?”
    陈默之道:“我是担心大军等着粮草,要知道军中不可一日断粮。多一天运抵,大军无粮草之虞,便更有战斗力。我们运粮的不可耽搁,否则可要受军法处置的。”
    顾昌瞠目道:“哎我说,你是管事的还是我是管事的?我是跟随我叔父运粮的军需官,你是跟随保护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问你不过是给你面子罢了,你还当真了。出了事,我受军法处置便是,绝不会连累你。”
    陈默之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昌摆手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莫说了,去传令,大伙儿找背风之处扎营休息。都快要累死了。”
    陈默之闻言也没法说什么,只得前去传令。
    顾云在旁道:“兄长,叔父说的明白,要我们无论如何白天都要赶路,晚上才能歇息。此刻歇息,确实耽误行程。”
    顾昌斜眼看他道:“呦呦呦,瞧你说的。你倒是积极,那你带着队伍往前走吧,我可是要喘口气。你去见了李徽,就说我犯了军法,让他一刀砍了我便是。今后你便是我顾家大公子了。”
    顾云闻言忙道:“得,我不说便是。歇息便歇息,我反正也是累了。我嘴巴都要冻麻木了,鼻子耳朵都不是自己的了。歇一歇也好。”
    顾昌哼了一声,翻身下马。顾云自去传令,队伍在山包之侧寻了个避风的地方,清理厚雪,扎下了简易的营盘。顾昌命人支起来帐篷,点了炭火便一头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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